凭运气赚来的钱,是如何在四轮牛熊里凭实力还回去的?

吴晓波在《大败局》的序言里写过一句话:如果你面对的是一家在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历程中一帆风顺、从未遭遇过挫折的企业,那么,要么它是一个上帝格外呵护的异类,要么它就是一个自欺欺人的泡沫。

企业如此,人在资本市场里的修行更是如此。没有经历过几轮牛熊摧残的投资者,不足以谈生存。

从上世纪90年代初跟着父亲进出证券营业部算起,我在A股这个熔炉里摸爬滚打,整整三十年。三十年间,我亲历了四轮波澜壮阔却又血雨腥风的大周期。每一次狂欢过后,都是遍地狼藉;而每一次剧痛,都在逼着我剥离人性的贪婪,重新审视财富与生命的底色。

第一轮(1990—1994):荧光屏前的狂热,与父辈财富的灰飞烟灭

90年代初的股市,没有智能手机,电脑也是罕见的奢侈品。那时候看行情,全靠营业部墙上挂着的电视大屏幕,红红绿绿的数字在荧光屏上闪烁跳动;买卖下单全靠排长队填红绿单,或是抢着打几个通宵都占线的挂单电话。

当时我年纪尚小,跟着父亲穿梭在烟雾缭绕的营业部里,看到的是一幅极其荒诞又狂热的时代浮世绘。“老八股”造就了无数一夜暴富的神话,父辈们根本不知财务报表为何物,买股票全凭代码吉不吉利、街坊路透、甚至营业部门口戴红袖章的“牛人”一句话。

1992年,全民抢购股票认购证,几块钱一张的纸片瞬间翻了数十倍。我父亲和几个叔伯在那波行情里挣到了第一桶金。家里换上了进口彩电,装了拉风的固定电话,甚至有叔伯直接辞去铁碗,天天西装革履去营业部打卡。1992年5月取消涨跌幅限制的那几天,大盘单日暴涨105%,营业部里锣鼓喧天。大家被欲望烫红了眼,把积蓄悉数压上,甚至高息借贷加码。

然而,狂欢过后的清算残酷而迅速。随着新股潮水般涌入,市场资金面不堪重负。1992年见顶后,大盘一路溃败,到了1994年更是直接砸穿300点,较历史高点跌去超80%。

那是灭绝式的跌法。没有涨跌停限制,开盘就是自由落体,人工挂单根本挤不出去。我亲眼看着父亲和叔伯们每天面色铁青地守在电视机前,看着账户资产每天缩水几万——在那个月薪仅几百块的年代,那是几辈子积累的财富。当年靠股票买房换车的人,最后不仅把老本赔得干干净净,甚至连家里的电器和存折都被债主搬空。

营业部里从摩肩接踵变成了死寂一片,只剩下因挂单卖不出而抱头痛哭的人。许多人在那场浩劫后销户离场,发誓这辈子再不碰股票。那是我对资本市场残酷性的第一课:这里的钱,来时如山洪暴发,去时如抽丝剥茧。

第二轮(2000—2005):科技狂欢里的年少轻狂,与长达五年的漫长阴跌

2000年前后,在“5·19行情”的余波下,网络科技股刮起了飓风。我带着“比父辈更懂技术、更有眼光”的傲慢,正式开户下场。那是一个以亿安科技、海虹控股为代表的科技股狂飙时代,市盈率动辄上百倍,却阻挡不了资金的疯狂。

我凭着一股冲劲和自学的一些K线指标追涨杀跌,全仓切入最火热的网络科技板块。每天盯着电脑屏幕上拉出的硬核涨停,短短几个月,账户资金暴涨近三倍。那种膨胀感让人觉得赚钱不过是按按键盘的游戏,自己就是被市场选中的天之骄子。我甚至开始嘲笑父辈们的保守,坚信自己能轻松实现财富自由。

然而,纳斯达克科技泡沫破裂的寒风很快吹到了A股。2001年大盘冲上2245点后陡然转向,随后银广夏造假案爆雷,市场开启了长达五年的阴跌浩劫。

面对突如其来的调整,我固执地认为这只是牛市途中的短暂回调。我不仅没有切断亏损,反而把先前的骄傲变成了抄底的盲目。我把上班攒下的积蓄、甚至父母给的备用金源源不断地补进去,幻想拉低成本后一波翻本。结果越补越深,每一个所谓的“底”,都只是半山腰。

手里曾经被捧上天的科技概念股,每天无休止地下坠,有的甚至缩水90%。从2245点一路砸到2005年的998点“千点保卫战”,市场上九成以上的股票惨遭腰斩再腰斩。

那五年,我不仅把之前赚到的暴利全部还给了市场,连带自己的本金也赔得一干二净。每天看着账户里惨淡的数字,夜夜失眠,深刻体会到了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万念俱灰。

第三轮(2006—2009):地产狂欢的全民疯魔,与四万亿后的宿醉反弹

经历了千点阵痛后,股权分置改革引爆了2006至2007年的超级牛市。中国经济的高速增长叠加人民币升值,让整个市场进入了有史以来最为波澜壮阔的狂欢。

这一轮,我吸取了科技股的教训,瞄准了时代的核心主线——房地产板块。“买房不如买地产股”的口号响彻云霄,万科、保利、招商地产等龙头一路扶摇直上。我重仓押注,甚至将资金高度集中在几只强催化的标的上。

随着大盘从1000点一路踏平2000、冲破3000,地产股几乎以每周新高的姿态疯涨,账户数字每天以万为单位跳动。我不仅翻本冲回了前两轮的亏损,更赚到了人生中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巨额财富。

然而人性的弱点极其顽固。当指数冲破6000点时,理智再次被贪婪吞噬。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谈论股票,开户排起长队,基金被抢购一空。明明估值已严重泡沫化,我却依然陶醉在财富膨胀的幻象里,盲目相信“一万点不是梦”,根本不舍得锁定利润。

结果2008年次贷危机席卷全球,大盘从6124点单边暴跌至1664点,地产板块首当其冲遭遇断崖式暴跌,流动性瞬间枯竭。每天开盘就是几十只地产股死死封在跌停板上,挂单根本排不上号。数百万的账面浮盈在几个月内挥发殆尽,我又一次因为没有及时止盈,把这一轮赚到的财富全数还给了市场。

尽管紧接着2009年“四万亿”政策催生了一波强劲的反弹红利,让我死里逃生喘过一口气,但那时的我,依然没有真正敬畏市场,总以为自己还能驾驭下一个周期。

第四轮(2014—2015):史无前例的杠杆狂欢,与死亡螺旋的灭顶之灾

故事到了2014年下半年。实体经济增速放缓,但整个市场却把上涨预期压在了资本市场改革上,“改革牛”的呼声铺天盖地。

一开始,我和几个老友还保持着老股民的清醒,只拿小资金谨慎试水。但架不住周围研报飞舞、内幕消息纷至沓来,随着指数越走越高,大环境彻底变了。

借钱炒股的渠道在那一年被彻底放开。看着平时根本不懂股票的新手靠着加杠杆一天的收益赶上我们一年的收入,那种被“踏空”折磨的滋味百爪挠心。

贪念一旦升起,理智瞬间崩盘。我和朋友聚会的话题全变成了代码和融资渠道。从谨慎观望到不断加仓,自有资金打光后,我们盯上了杠杆。除了券商一倍杠杆的正规两融,我们转向了失控的场外配资,通过HOMS分仓系统,轻松拿到了五倍甚至十倍的资金杠杆。

10万本金,配资公司直接凑够100万进场,行情只要涨10%,本金直接翻倍。在这场杠杆狂欢里,我和朋友把所有能搞到的钱全弄了进去,甚至刷爆了信用卡,就为了在风口上多飞一会儿。

从2014年7月到2015年6月,上证指数从2000点狂飙至5178点,两融余额最高突破2.27万亿。所有人都在坚信慢牛长存,完全忽略了高杠杆背后藏着的致命深渊。

泡沫吹到顶点,终究要破。监管层清理场外配资成了引爆火药桶的导火索。2015年6月15日,大盘拐头向下,最恐怖的连锁反应——杠杆死亡螺旋降临了。

高杠杆账户率先触及平仓线,配资系统无情地自动清仓,不计成本砸盘出逃。海量抛压瞬间把无数股票封死在跌停板,引发流动性干涸。这又导致更多原本安全的账户被迫爆仓,引发新一轮的强制平仓。

6月26日那个黑色星期五,两市超两千只股票封死跌停。到了七月初,超过1400家上市公司集体停牌躲跌,整个A股几乎失去了交易功能。我们眼睁睁看着账户数字每天以跌停的速度缩水,那种无能为力的窒息感,至今历历在目。

前三轮虽然输光利润和本金,但顶多是清零重来;而第四轮加了杠杆的爆仓,直接把人推向了负债累累的悬崖。

随后虽有资金进场稳住阵脚,但反弹中4200点区间成了难以逾越的铁顶,套死无数心存幻想的抄底盘。到了八月,股灾2.0如期而至,8月26日上证最低砸到2850点。两个半月,A股总市值蒸发超17万亿。

这场浩劫,彻底把我打醒了。

结语:从喧嚣归于平静

从90年代父辈财富的灰飞烟灭,到2000年科技股狂欢里的年少轻狂;从2007年地产股飙升后的盛极而衰,再到2015年杠杆崩塌下的绝望与灭顶。这整整四轮大周期,我曾无数次靠运气赚过大钱,但每一次都因为贪婪与执念,最终把利润乃至本金全数还给了市场。

我终于明白:脱离基本面的巨大泡沫,叠加无序扩张的杠杆,行情好时是加速器,趋势一旦反转,就是砍向所有人最锋利的利刃。

痛定思痛,我彻底抛弃了博取高弹性的执念,不再去碰那些估值虚高的题材股,转而将注意力完全收拢到资产的底层逻辑上——关注现金流的稳定性、股息率的防御价值,把重心放在了高股息的水电资产等确定性品种上。

投资是一场比拼耐力而非爆发力的长跑。摒弃短线的喧嚣,才能看清资产真实的底色。

我是鸭先知,一个在A股沉浮三十年、依然对市场保持敬畏的独立投资者。在未来的市场周期里,愿我们都能握紧手中的底牌,不惧风浪,做时间的朋友。

$长江电力(SH600900)$ $伊利股份(SH600887)$ $中国神华(010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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