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厕所与公共知识
“竹知了”开了个好头,以至于这一次“公共厕所”引起的热度比“竹知了”还快,甚至已经有人制作出了可以手动调整公共厕所距离、箭头指向、配合手机拍照的小程序。
不过,“公共厕所”到底指的是什么,并不是今天要讨论的话题。
早上遛狗时,听到一对父子在篮球场边的对话。儿子正在用锁链锁自己的自行车,被老子教育了一番。因为儿子把锁链锁在了自行车横杆和篮球场的铁网上,而老子教育他,应该把锁拴在后车轮和铁网上,这样才能避免自行车被偷走。但是儿子呛了老子一句:“现在谁还偷自行车啊。”
但是老子将他们的讨论拔高到了另一个高度:“我是在教你常识。”
这是常识吗?我在北方读大学时,到毕业那天都没有拥有一辆自己的自行车。一方面我经常蹭别人的后排座,另一方面我因为住在校外,管理自行车对我来说难度提高了不少,所以也丢过一两辆自行车。我并不是一个从小骑自行车上学的人,所以“锁自行车要锁后轮”,以及“大学应该买一辆二手的旧旧的自行车”这样的常识,并不是我一开始就明确清楚的。就跟油漆未干一定要用手指摸一下,才知道是否真的干了一样,我也是在丢了一两辆自行车之后才“学会”的——但对于北方的孩子而言,这是常识。
当然,这个学习过程是有成本的。
另一个学习的过程,也是大学期间,跟学长姐合租时,有一次看见一个学长切土豆丝的过程。他先是将土豆切成片,再一摞叠倒在菜板上,开始飞快地把那一摞抛开的土豆片切成了丝。我感慨了一句:你这刀功也太好了。他随后应了一句:“切丝不都这样吗?”然后我给他演示了我笨拙地一次只能两三片叠起来切丝的手法,他反倒感慨了一句:我小时候这样切菜会被揍。
学习成本是挨揍,似乎也说得过去了。不过从那次之后,我也学会了这样的切丝方法。跟自行车应该锁后轮一样,切土豆丝也不是一个与生俱来就会的知识,每个人获得这个知识的人生轨迹也完全不同,更何况还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下厨切菜,更别说让他们必须理解切土豆丝的知识了。
当第一个“竹知了”的短视频火了之后,越来越多人加入其中,整出各种为了博取流量的花活。当“竹知了”成为代表品牌形象的“知识”之后,传播的不再是竹知了本身,而是大家对于这个品牌,甚至是品牌受众的公共认知。
“公共厕所”的乐趣也在如此:公共厕所是既定事实,品牌大楼在某个特定角度刚好可以被公共厕所的指示牌作为“指向”的对象。人们之所以将它们拼凑在一起,并不是因为“公共厕所”这个牌子本身,而是在于大家将“公共厕所”视为符号时,对另一个符号的共有知识。
简单来说,无论是安徒生童话里《皇帝的新衣》,还是上次雷军在街边摆拍吃热干面。路过的小孩,一语戳穿了皇帝衣不蔽体的形象、雷军吃面时被一群人围着拍照的事实。一开始每个人都知道皇帝没穿衣服,但由于前置条件是“只有聪明的人才能看见衣服”,人们为了避免显得自己愚蠢,都把他们看到的事实作为“或许只有我才能看见”而藏在了心里,他们很难确定他人看到的真实情况。
而当小孩说出真相时,所有人都意识到,原来还有第二个人跟我的想法一样,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没错”。
而这个看穿皇帝新衣、雷军摆拍的小孩的一句话,只做了一件事:将共有知识(mutual knowledge)转化为公共知识(common knowledge)。
所谓的共有知识(mutual knowledge)ⓘ,即每个人都知道的知识,但因为信息不对等,我无法确定你是否知道这个知识,你也无法确定他是否知道这个知识。
例如自行车要锁后轮,对于高频使用自行车的城市,这几乎是一个大家都知道的知识;而对于从小都没有使用过自行车的人,这个原本应该是“常识”的事情,对他们而言更像是一个“未知知识”。
所谓的公共知识(common knowledge),不仅仅是每个人都知道的知识,也是每个人知道有第二个也同样知道的知识,同样也是每个人也知道他人会知道第三个人知道的知识。即:
- 你、我、他都知道这个知识;
- 你知道我和他也知道这个知识,但你并不确定我们是否知道你知道了;
- 我们三每个人都知道彼此都知道这个知识;
例如“太阳每天会升起”,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且知道每个人都会知道的;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这是事实,且我也不用向你解释我已经知道。
为什么要区分这两种知识,是因为每个人理解的知识层级不同,很难用自己认为的“常识”去逼迫他人也同样认同这项知识的存在。
而这种常识很有可能源自于“时代”,例如老子经历过自行车作为代步工具的时代,他认为自行车锁后轮是“常识”,但他的儿子并未身处那个时代,所以无法一开始就学会这项技能;
常识也可能源自于“教育背景”,例如切土豆片,很有可能学长需要从小帮家里人搭下手,才被教学了切菜的技能,而我的学习过程是通过“看见-模仿-知识”而形成的;
在没人戳穿皇帝信息以前,大多数人私下并不认同“只有聪明人才能看见衣服”的规范,但却错误的相信其他人大多数都认同他,为了不显得自己“愚蠢”,个体也相信其规范,这是标准的多元无知(pluralistic ignorance),这里先留个后话。
指出雷军摆拍吃面的小女孩,则是将一个原本属于个人的感官、认知,因为有第二个人说出了他们内心的真实想法,知道真相的人都噗嗤一笑,而形成了共有知识——越来越多人借着玩梗小女孩的真话部分,意识到有越来越多人跟自己一样觉得雷军摆拍、甚至厌恶雷军,也更愿意参与到对这件事的讨论,并告诉第三个人关于自己的真实感受与想法。
“竹知了”本质上来说,和那个指出雷军摆拍吃面的小女孩是一样的:让一个大家都以为只有自己知道、且不敢发声的共有知识,通过玩梗的方式,被更多与自己拥有同样共有知识的人看见。
最恐怖的事情,不是越来越多人知道这件事,而是一旦共有知识形成公共知识,将会形成致命打击:一旦形成公共知识,原本可以利用切断共有知识、或是煽动共有知识当中相互对立的方式都会被切断;公共知识会从持有的数量上,压倒性地对抗那些低声量的声音(反过来,网络水军也是利用这件事,加上“沉默的螺旋”进行的)。
竹知了可以封锁,公共厕所的路牌可以拆,甚至以后对着该品牌门头拍照的行为都可能被阻止。但知识一旦形成共有知识,就很难再收拢回每个人“只以为自己知道”的局面,也很难阻止它一步步滑向公共知识的局面。
就比如当你看完文章,却知道我在说什么“品牌”,那这就不是一个我们各自知道的知识,而是一个共有知识。
毕竟公共厕所里是用来拉屎的,这是一个公共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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