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兰阁 |《大西厢》与关东成人礼（兰阁谈剧录之二）

张兰阁, 戏剧理论家、戏剧评论家，著有《中国戏剧的人学风景》《戏剧范型:20世纪戏剧诗学》，编著《东北二人转口述史》。

《大西厢》是二人转剧目中的珍珠。是演出中下单率最高的剧目。舞蹈艺术家马力当年拜访“筱兰芝”，有个粉丝告诉她，筱兰芝的《大西厢》，他看了1000遍。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对于东北观众，《大西厢》确有百听不厌之魅力。笔者20年前在一个小剧场里一晚看过三个版本的《大西厢》，观众如醉如痴，无一离席。

特别是《听琴》一段，二人转用四平调和曼妙的舞蹈营造了一个诗情画意的氛围。一个月明之夜，两个青春少女和一个青年男子，隔着高高的粉墙相望，一个这厢，一个那厢，月色朦胧，花香扑鼻，夜香袅袅。少女谛听着隔墙传来的微妙声响，琴音混合着各种宇宙间的梵音：金鱼打漂，孤雁失群、檐前铁马、稀疏的梆声，合成了无比微妙的青春小夜曲。《大西厢》用最通俗的口语，创造了通俗文学可能达到的最高美学意境。

《大西厢》的基本戏剧行动是俄狄浦斯逾越。这种“杀父娶母”式的逾越在西方大都以主人公受到惩罚为结局，而在二人转的本事中却屡屡成功。二人转文本中有太多的穷小子巧娶富家女的故事，《大西厢》只是同一主题的置换。中国式的俄狄浦斯故事是二人转的基本主题原型。这种题材上的重复取向耐人寻味，对于不安分的东北人来说，《大西厢》的故事具有成人礼的意义。

这种成人礼结构在《大西厢》的小帽中露出端倪。

《大西厢》前面有一段十字倒反的概括故事的小帽，以藏头诗的形式排列从一到十再返回的循环，概略地表现了西厢下院张生与莺莺的故事。在二人转里，这段唱腔用二人转音乐的华采曲牌三板胡胡腔和三场舞来包装。好词，好曲，妙舞。因此，这段歌舞是二人转艺术王冠上最闪光的珍珠。

在关东，只要丝弦一动，喇叭响起，俏丽的旦角以一种虔诚和肃穆，低吟般唱起“一轮明月呀……”，关东人的血液就开始沸腾。

下面我们一起尝试用人类学视角来解析这个歌舞小帽。

1）一轮明月照西厢

随着一声“一轮明月”的低回轻唱，头板“胡胡腔”一下子把人就带进了一个超凡脱俗的境界，仿佛天地还没有出现，在寂兮寥兮的鸿蒙宇宙中，出现了第一个飘忽的音符，紧接着“照啊西厢呐”三字顿挫有力的拖腔，加上“唉咳唉咳”的九曲十八折（俗称“大尾巴胡胡腔”），马上就是急管繁弦，如同满天花雨——世界的创化开始了，这世界如同万花筒一般美丽。

为什么是“一轮明月”，而不是别的？因为明月是悬在天上的，属于宇宙的一部分，说明这部喜剧是要以宇宙为空间场。这轮明月，它是时间和空间的见证，它亘古如斯，已经寂寥的照耀了一万年，今天，它的光辉照到了普救寺的一间西厢房上，如同历史老人把特写镜头定格在这里。在明月的清辉下，这里显得那么孤零。

2）二八佳人巧梳妆

女主角闪亮出场了。谁呢，莺莺，二八佳人，花季年华的少女（花旦）出来了。德莱赛曾经说过，“自然用一万年创造一个处女”。其实说少了，人类进化到现在实际用了几百万年（新生纪，400-500万年）。二八佳人在西厢的绣楼里干什么？她在梳妆。云鬓堆鸦，远山横黛。梳妆是文明的标志，动物和植物，都不会梳妆（孔雀白鹤可以开屏亮翅，但不会梳妆，顶多用喙啄啄羽毛）。中国人尤其善于梳妆，云鬓高髻千百种。女为悦己者容。梳妆也说明有情况，她是要和那个外来的张生幽会，度过她不一样的花样年华。

3）三请张生老赴宴

接着人类的另一个主角——亚当出来了，他干什么哪，他赴宴。赴宴是中国人生的基本象征，林语堂说，人生就是一场盛宴。但这个“赴宴”是个“敷衍”，虽然当初说好，谁能救莺莺就嫁给谁，现在强人退了，相国夫人反悔了，门不当户不对，三请赴宴，避重就轻，是酿造孤男寡女的两地相思的圈套。

4）四顾无人跳粉墙

夜深人静，四顾无人，这是世俗秩序最薄弱疏松的时刻，俄狄浦斯行动开始了。逾越，犯禁，这是人类的基本冲动，也是文明的基本动力。粉墙，双层的能指，一方面，是代表着禁止，“粉墙高儿似青天”，是用来防范的，辖域化的。另方面，它又是欲望的象征，在于它的颜色（粉色），是色情有关，爱情有关，人们说粉词，春话，都沾点儿颜色。跳粉墙就是僭越，要打破旧社会秩序的藩篱。

5）五更夫人知道了

五更，更漏将残，天快亮的时候。机关泄漏，纸里包不住火，老夫人到底知道了，无法再隐瞒下去了。为什么只是夫人知道（而不是老爷）？这是作者潜在的俄狄浦斯心理在起作用，他希望老爷缺席。实际上是作家给老爷杀死了。在那礼乐森严的父权时代，只有老爷缺席（死去），子辈才敢逾越粉墙。而《西厢》故事一再跃出书斋，被之管弦，则表示，文人们从元缜到王实甫的时代，已经在西厢别院，设立了一个精神的异托邦。虽然孔孟之道，礼法森严，僭越的行为还是悄悄地发生着。这是整个礼乐文化崩溃的前兆。今日的性解放，男女的超自由，其实已经在元缜和王实甫这两个大作家手里先行开始了。

6）六花板拷打莺莺审问红娘

六总是和秩序有关，六丁六甲，都是负责禁卫的天神。世俗的惩罚和开始了，先从内部清理两个叛逆。一般说到西厢的叛逆，人们首先想到张生，其实在西厢这个礼乐文化的边缘地带，这个反叛是个群体，有男有女，有主有仆，从莺莺到红娘，无一不是。这是在旧世界解体前夜青春世界的集体行动。因此，这次反叛以胜利告终。

7）七夕胆大佳期会

8）八宝庭前降夜香

9) 久有恩爱难割舍

10) 十里亭哭坏莺莺叹坏红娘

这几句概括了草桥送别、科考得中、回乡省亲等一系列春风得意之事，这是人生最高的境界。然而到了二人转里，只是以快板约略提及，二人转文本最看重的，是穷书生与相国女儿的花好月圆。到这里，整个俄狄浦斯行动的全部成人礼内容，都被短短10句唱腔和狂歌劲舞给浓缩了。

据耿瑛考，这段唱词最早来自《子第书》。但它在北京没有唱响。我在网上听过北京的太平词，调子太陈旧了，感觉如老先生掉书袋，令人泛酸。但是同样一段词，落在二人转里，一二三板“胡胡腔”加上“蛤蟆韵”和“落板”，共有五种变化，在加上“大救驾”，极尽善转腾挪之美，再配上令人眼花缭乱的“三场舞”，就变成了视听的盛筵，它是如此美轮美奂，如此浑然天成。

我想，是关东悠远、辽阔的“胡胡腔”和狂野恣肆的“三场舞”给这些八旗子弟的唱词注入了灵魂。八旗子弟的叛逆激情，在紫禁城内只能受冷落，在关东的土地上却找到发挥的空间。它被关东的艺人们配上彩色的想象羽翼，在才子佳人的故事外壳中注入了关东男女生命是琼浆，反应了关东人对生命的独特和深层体验。

只有在哭难中浸泡过的关东人，才能理解西厢的生命欢喜。在关东人听来，董解元的西厢，王实甫的《西厢》，京剧的《西厢》，都不及这民间的《西厢》，淋漓尽致地表达了人生镜花水月般的美丽及由此带来的幻灭感。

中国画古时有诗书画三绝的境界，二人转《大西厢》小帽可与之比。

二人转大《大西厢》有好多的版本，最多的3600句。我听过的就不止10对唱手的版本。其中，许文臣和姜秀安的版本位列榜首。许文臣，这个二人转中的金少山，嗓子金声玉振，开阖处理，大气从容，姜秀安嗓子酷似新凤霞，清丽、水灵，天籁之音。特别是《听琴》一段，二人用大鼓的“慢四平”一替一句唱出来，如同空谷传音，至今在脑中余音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