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汤 | 磁器口往事
姜汤,著名传媒人、作家。
算了一下,我在重庆磁器口一共生活了七年,父母说是从1957年开始。
那时候,我们一家七口人挤在离码头很近的一套小房里。房子现在还在,但已经很旧很旧了,岀门爬几步石梯坎儿,就可以看见现在很牛气的宝轮寺大门。
当时宝轮寺没有大门和气派的石梯,只有坡上面一座破旧的大殿。当年大门处是卸货的绞车道,人们从河边将粮食通过绞车拉到大殿旁的一座粮仓里。小学一位同学就住在粮库里面,可惜他的名字我已经忘了。
宝轮寺大殿里面有一尊破烂的大神像,都说神像屁股下面有一条暗道,可以通到河边。我们几个小伙伴经常围着神像转圈,试图找到那个神秘的洞口,然后爬进去再从河边溜出来。
我们一直没有找到这个洞口,但暗道的传说一直深深地留在我脑海里,也成了挥之不去的少年记忆。
我在磁器口小学从一年级读到四年级,现在只朦胧地记得教室的样子和校园中有一些树木的印象。老师叫什么名字已记不得了,同学中也只记得一个当班长的女同学叫吕锦蓉。我曾在放学时为了多看她几眼,假装自然地尾随,远远地跟着她。然后从相反方向的高石坎,绕很长的路返回码头边的家。
整个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我们全家在磁器口度过。那时父母都是重庆水运公司磁器口站的炊事员,现在想起他们做的饭菜仍然还是十分地香。
最困难的1960年,磁器口街上出现了不少“抓筋”,其实就是一些饿得抢东西吃的乞丐。这些人非常可怜,他们骨瘦如柴、衣不遮体、蓬头垢面,眼神除了搜索食物有光外,总呈现出一种熄灭的样子。只要一看见食物,他们就会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抢,那种抢是纯生理反应,完全不受理性或道德的约束。抢走别人手里的食物,同时也换来被抢者疯狂的辱骂与往死里乱打的拳头。
我亲眼见过一次“抓筋”的死亡,现在都历历在目。每当想起,内心总会有难受的颤抖与感叹。
那是我刚上小学不久,一个秋日不上学的上午,饿得不行的我吃了一阵自己流岀的带着咸味的鼻涕,仍然很饿。于是,我捏着父母给的很珍贵的几分钱出了门,准备去买点什么吃。
刚走到磁器口正码头拐弯处,就看见一个“抓筋”猛然冲向一家小食店。小食店门口围有一大群人,正乱挤在那里等着买刚刚蒸熟的糖包子。
一个大蒸笼刚被端上门口的大桌,热气腾腾的蒸笼盖一揭开,“抓筋”便从人缝中迅速挤冲到蒸笼前,双手不顾一切地抓了好些滚烫的包子,扭头就跑。他一边往外跑,一边往嘴里猛塞包子。店员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木棍。还没等店员靠近,“抓筋”便倒在地上不停翻滚,嘴里不断发出很恐怖的惨叫声,手上的包子散落一地。
店员不敢靠近,只是很快去捡落在地上的包子。包子仍然很烫,他将棍子夹在腋下,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地倒腾着包子,随后索性将衣角牵起,把地上的包子一个个捡了进去。
“抓筋”翻滚了一阵就不动了,围观的人也渐渐散开。
包子店门前很快又恢复了原样,依然又围着很多人在乱挤。买到包子的人高兴地走了,没买到的仍在那里手举着钱乱挤,又高声大嚷:该我了!该我了!
已经没有人再去关注倒在地上不动的“抓筋”,他是谁,叫什么名字,谁是他的家人,直到今天也许仍旧没有人知道。
我站在那里也很麻木,看着这一切,什么感觉也没有。没有恐惧和害怕,只是手里捏着的那几分钱被自己捏得越来越紧。
后来听说“抓筋”死了,有人说是烫死的,刚蒸熟的糖包子里面的糖温度很高,它会迅速将“抓筋”的喉咙烫起血泡,再加上滚烫的包面一起堵在喉咙,“抓筋”无法呼吸,很快就死了。
那时饿晕了倒在路边的人不少,经常都可以看见,死了以后要过很久才有人收尸。大街上的人都黄皮寡瘦,个个都像行尸走肉,倒下死了的人看起来和行走着的人也差不多。人们对死亡已习以为常,很多人甚至看着亲人在面前死去也很麻木,没有悲伤和泪水。
人在极端饥饿的状态中不会有恐惧,也不会有浪漫的情怀和丰富的情感,只有对食物的极度渴望。在这样的状态中,食物高于一切,即使食物是在凶残的恶魔手上,极饿的人一旦看见,也会扑上去抢去撕咬。哪怕他会立即死掉。
这样的饥饿绝不能重来,不管是什么原因,都绝对不能重来。
无论中国以后走向何方,我们经历的那悲惨三年(1959年至1961年),都会牢牢铭记在我心间。
我们家本来难逃厄运,但却闯了过来,可像黄姨和女杜伯伯那些人却倒下了。这样的经历影响了我,一直想去当一名厨师,理由很简单,可以接触食物。后来长大了,食物不缺了,觉得最需要的东西不是食物,而是真象。于是我努力学习,做了一个从事文化传播的人。
回想那三年,浮夸风造成人祸,差点点将我们吹向了地狱。而一只可爱的小花猪,因为它,却使我们越过了最难的困境。
1960年3月底,根据母亲的安排,继父不知从哪里给我们弄来了一只小花猪,我们叫它啰啰。
那时磁器口河边是很宽阔斜坡,一到春天满岸青草长出来,很有情调。码头上游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叫滑嘟嘴,它固执地立向河心,挡住了嘉陵江上游流下来的急水。它一挡,便让磁器口码头一带,形成了一个可以安停许多船只的回水沱。
那些年,这个回水沱像一个聚宝盆,会留下上游漂来的各种东西,当然不乏有可以吃的东西。但是,有时,也会从上游漂来一些淹死的人,人们称其为”水打棒”。
淹死的人仰面朝天的都是女人,而男人却是反过来的,面朝水里、背朝天。在滑嘟嘴岸上不远有个洞子,每次有死人漂到回水沱,船工们就会非常小心地将这些不幸者抬进洞里暂放,然后再由其他人去处理。
船工抬死人进洞的流程,第一关就需要白酒抹手,这些酒都由当时的水运公司提供。用不完的酒,按约定俗成的行规,一律留给船工们自己喝。
淹死的人,无论被淹时是否穿有衣服,被发现时基本都是裸身。这可能是因为死前被水憋得实在难受,手脚乱抓乱蹬造成的。这些不幸者浮出水面时已经发泡,太阳一晒,皮肤就会变黑,用手接触就会与死者皮肤沾在一起。手要离开尸体,死人的皮肤就会被拉掉一块。惟一的办法是在手上抹很多白酒,只要抹了酒,手去拉尸体,就不会与死者的皮肤沾在一起,当然也就不会损伤死者的皮肤。
船工有尊重淹死者的传统,因为这隐隐地显示着他们自己的宿命。每一位死者,都不能在船工自己的手上受到第二次伤害,这是一种很严格的江湖规矩,违者众人会怒喷。
我在顶替母亲刚参加工作时,曾在弹子石王家沱重庆轮渡公司修船厂码头当过搬运工。那个地方也是一个回水沱,夏天经常会有淹死的人漂到那里,随水的流速在回水沱打转。
这时我们就会划一只小船去将死者接到岸边,以非常尊重的方式将其弄上岸,然后盖上白布。整个过程很肃穆和沉默,生怕打扰到死者的安宁。
这种风俗是怎样形成的,我当码头工和水手时,向很多前辈打听过。他们说,在民国时期,拉淹死者上岸还有更多的仪式,手上抹酒只是其中一道必须的环节。
还是来说磁器口。那时这里是船运码头,各种物质在这里中转,热闹得很。船工和码头力夫是那里的主流人群,在法律意识很淡薄的年代,虽然有各种运动强行介入人们的生活,但民国传下来的仁义礼智信,仍是当时的第一社交规矩。
我们家就在磁器口码头回水沱岸上的过街楼,推开窗就可以看到滑嘟嘴和回水沱的全景。有段时间我们住的房子出现险情,需要修整,水运公司还让我们住在一条有房间的船上生活了好几个月。
啰啰来到我家后,我的童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首先觉得有了一种要放养和保护它的责任,这使我感到自己长大了很多。
母亲为我定了放养啰啰的规定:早上不准啰啰出门,更不准啰啰上街。我可以上午将门锁上,然后到正码头玩,因为那里很多人都知道我是王三姐的幺儿。前面写的何姨、黄姨,还有一些记不起的人,他们会看着我,有时还给我一些吃的。现在想来,这也许是我没饿死的很重要的原因。
母亲还规定:下午哥哥、姐姐们放学回来后,我随哥哥将啰啰带到河边,就在回水沱一带放养它。我的任务是死盯着啰啰,绝不能丢失。哥哥的任务是在回水沱河里寻找食物,特别是有水果船到来,就游泳去捡船上丢的烂水果。
尽管母亲反复交待哥哥不能游得太远,但哥哥每次为了捡更多的水果,他总是游得很远。后来,很多饥民发现捡烂水果是活命的机会,于是游泳捡水果一度成为磁器口码头的奇观。很多不会游泳的人就站在岸边狂叫着助阵:这边!这边有两个!那边!那边又来了三个。
起初我只是将哥哥捡回的烂水果在河里洗干净,一边自己吃、一边喂啰啰。后来啰啰慢慢长大了一点,有一天它忽然自己跳进河里,游向漂着烂水果的地方,自己在水里吃了起来。
这简直太棒了!从此哥哥捡到的水果,就可以更多的补充我们家的营养。母亲有时会将清洗得很干净的水果拿些送人,这换来了很多人对我们的好。
如果静下心来想一想,每一天、甚至每件事,都是人生的十字路口,都存在着很多重新选择的机会。
从母亲决定饲养啰啰,我们全家便明显感觉到在几近绝望的困境中,突然看到了希望和光明。
其实这是我们的求生欲望被调了起来,每天都会挖空心思去想: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找到更多吃的。
两个姐姐已经成了捡烂蚕蛹的高手,特别是小姐姐更是在捡了蚕蛹之后,还会在宽远的九石缸河滩上捡些柴回来。她们俩甚至还会冒着极大的危险,到二钢厂的渣场,去捡刚刚出炉、还热气腾腾的炭花。
哥哥依然是下河捡水果和蔬菜的主力。由于他太会游泳,而且大方,经常分些东西给捡得实在太少的孩子,慢慢他成了孩子头。
哥哥能在如此困难的情况下,分东西给别人,这是我妈教育的结果。我妈经常对我们说:每个人都有困难,如果可以帮到别人,一定要帮,你们永远要记住,予人方便,其实是给自己方便。
妈妈说的很多话,直到今天还在深深地影响着我们,比如她对我说过:无事小心,有事大胆。
啰啰也慢慢长大,它已经自由放养。一岀门就像一只狗狗那样跟着我,听话得很。它对友好的人非常友好,对有敌意的人却充满警惕与防备。
1960年是三年饥荒最艰难的一年,由于强迫农村征粮,很多地方家家户户连种子也没有一颗。
开春过后,农村陆续大批有人饿死。没饿死的像日本人打进来了一样,纷纷外逃,很多村子空无一人。饥民从四面八方涌向磁器囗,他们从这里中转去各地。在滞留期间,很多人成了乞丐或“抓筋”,也有些人参与下河捡东西。
那年夏天,啰啰已长得很帅,它明明是只公猪,但走路却具妖娆的女人气质:昂着头走碎步,还会突然停下来,刻意顿一下,很像今天在丅台上骄傲地扭着猫步的模特。
它很喜欢下河游泳,其实是想找吃的。本来我们已不太管它下水,但四月以后,从嘉陵江上游漂来的死人突然增多。那些淹死者从滑嘟嘴随急流下来,很快转进第一个回水沱,在那里的水面上打转转。
母亲说那块地盘是他们的,我们不能去。于是,我就带着啰啰,跟着哥哥在停靠货船的那一带活动。
那几年根本就没有自然灾害,风调雨顺,天气好得很。从现在公布的很多资料得知,灾难主要是李井泉乱执政造成的。
李井泉在反右时就制造了很多灾难和悲剧。当时他督战川大反右,学校抓了很多人,最后还差两个右派指标没抓。他问一个叫載星儒的人为何没发言?时任川大校长谢文炳说:此人出身地主,不敢说话。
李井泉说:以沉默反抗现实,他就是右派!
載星儒马上就成了右派,但还差一个指标。謝文炳以为自己曾是地下党负责人,便说:李书记,川大教授三分之二都是右派,怎么这么多?能否甄别一下?
李井泉如魔鬼般冷笑。然后轻描淡写地说:我知道还有个右派是谁了。
谢问:谁?
李井泉指着他说:就是你,而且是总右派!
当天谢文炳被撤销一切职务,全家受尽牵连。其妻、其女、其儿也惨遭迫害和折磨,最后家破人亡。
如此恐怖的人,为了讨好北京,吹牛说四川大丰收,亩产过万斤,粮食多得很。他强行抢走全川民众157亿斤保命粮,结果饿死饥民上千万!
那时,每天运到磁器口的货物非常多,但所有货物只是路过,很快又被运走。即使无数饥民面临着死亡,他们也不会留下任何一点食品。
一艘艘货船开进码头,船上货物颜色各异,梦幻般鲜艳与诱人。一框框放在船上的水果和蔬菜,像一幅幅油画搖晃在河面上,多么迷人、多么漂亮。
饥饿的人群等在河边,盼望船上的人丢出烂水果。由于捡的人太多,能捡的东西越来越少。贪吃的啰啰对这一带水域没有兴趣,它一心想到滑嘟嘴那边去。
一天下午,天气很热。我戴着一顶烂草帽,坐在岸边看哥哥有什么样的好运。啰啰挨着我睡在阳光下,睡梦中还叽叽咕噜地说些梦话。
水果船上的人躲在船尾房间里午休,哥哥在一艘船的尾舵下躲阳光,身子在水里、手抓着尾舵歇气。
突然,一个可能实在饿极了的人悄悄游近一艘水果船的船舷。他伸手将水果船上的水果框子拉翻,一件又一件被他拖进江里。
那是一框框红红的苹果,它们不断在河里散开,江面呈现出一片浮动的色彩。那是人间最美的画面,直到今天,这画面仍深藏于我心中,永远不会忘记。
岸上和水里的人同时大声乱叫,然后纷纷跳进水里,其中有些人根本不会游泳。啰啰敏捷地站起来,它很快冲向河里。我突然也傻了,跟着扑向河里,忘了我不会游泳。
非常奇怪的是,在我不顾一切扑向苹果时,居然身体没有下沉。而且随着手和脚在水里乱动,整个人还飞快地向苹果接近。当我一手抓到一个苹果时,还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游回岸边。就从那天开始,我学会了游泳。
饥民们仿佛疯了!更多人直接冲到船上,将水果一框框丢进水里,或者直接扛着往岸上跑。
一切都来得实在太得快。船上的人还没醒,局面便巳失控。不过他们迅速出来,手持棍棒追打饥民。饥民从这个船跑到挨着停靠的那个船,很快其它船上的水果和蔬菜也都开始被掀在河里。
好些船上的人团结起来,他们很快将船上的饥民赶走。然后操起篙杆,开始发疯似的狂打水里游泳捡东西的人。
正在我万分担心哥哥被打时,忽然岸上有个码头工人大声吼:不准打!再打马上把你们全部打死!
岸上所有的人大声呼应:全部打死!全部打死!
船上的人收敛了。他们将所有上岸的跳板拉到船上,示意停战。那码头工人对他们说:船工不打落水人,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那一天,所有的人都有收获,连啰啰也吃得肚子滚圆。第二天有个老妇到码头上来哭,说是她儿子不见了,怀疑是昨天被篙杆打中淹死了。
昨天的船巳连夜卸完货开走了,她无法找到任何人。她一个人在那里哭得很伤心,那哭声绝望得很。
这时,昨天喝止船上打人的那位码头工人去安慰她,他说:大妈,你莫着急,昨天没死人,我在场。你儿子可能是跟朋友一起走了,现在外面有很多地方都可以找到大钱。
他这样一说,那老妇果然不哭了。很多年以来,每每我想起这件事,就会感慨那位码头工人的善。也许那位老妇永远也没找到自己的儿子,但即使她在离开人世的最后瞬间,她都会怀揣着一丝美好的幻想和期待。
后来,我也当了码头工和水手。我的师父叫邓国安,是以前的袍哥老幺,对码头生活很熟悉与了解。我曾问他:当时磁器口那位码头工人的所为,应该怎样去理解?
他说:不怕邪恶、抚慰弱小,那就是川江的袍哥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