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痛苦吗
收到一则私信,我就写了这么几个字:你会痛苦吗?
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问题,因为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所以得先向对方统一一下“痛苦”的标准是什么。比如,我是一个很喜欢折腾的人,但对于渴望稳定、确定性的人来说,这种对不确定性的追求,可能本身就是一种“痛苦”。
这倒不是一个需要去纠结体感的东西,因为痛苦最开始就是一种感受;而非通过准确的方式定义之后,它就变得可被拆解——甚至连拆解本身都是无意义的。但既然这个问题被抛出来了,那倒是有值得回答的部分。
谁可以定义痛苦?
硬要说,痛苦在哲学层面可以被拆解成好几种理论。但哲学对于痛苦的拆解并不能解决痛苦本身。就像是那些总是喜欢对号入座的人,他们就算告诉自己不能上对方的当,但还是忍不住想要对号入座,总觉得对方在处处针对自己——但有没有可能,别人根本就不在乎他?而如果“没人在乎他”的事实公之于众,那这才是真正“痛苦”的伊始。
什么意思?也就是说,所谓的痛苦,是因为它将原本的身份连接、定义、意义赋予都一同拆除后,进入到了一段无法自我定义的虚空,就连痛苦的参照物也会消失:把别人作为攻击目标,却发现没人在乎他;或是把自己作为“对”的证明,却发现那些“错”的人并没有因为他的证明而受到惩罚。
举个例子,一对情侣分手后,一方总是在以各种方式去窥探对方的生活,对方过得不好,他认为自己“赢”,而对方过得好,他又不想承认。而最痛苦的,不是对方赢了,而是对方根本不再在乎他,开始了一段不再需要他的生活,他才发现自己才是那个纠缠着痛苦不放,甚至一旦失去这份痛苦的感受,自己谁也不是。
所以定义痛苦的人永远不可能是别人,而是那些正在“享受”痛苦的人。而真正的痛苦,在存在的意义一并失去后,他们也失去了定义痛苦的资格。
那人为什么会“享受”痛苦?
痛苦驱动
一开始绕了很大一圈,是为了撇清我在定义痛苦的行为。
在创作驱动力方面,以前提到过“痛苦驱动”这件事。有很多人认为,艺术源自于痛苦,一方面是因为痛苦是最容易让人产生共鸣的情绪,另一方面是痛苦之人需要艺术的抚慰。痛苦驱动几乎是很多创作者都会经历的时期,特别是深陷在“回忆”之中,将回忆的痛苦拧干,或是因为回忆的纯洁性来反观痛苦的现实。
所以痛苦往往就像是吃辣椒,它并不是因为单纯的好吃,而是因为辣椒碱激活了人类的痛觉系统,从而迫使身体分泌大量的内啡肽,以安抚身体。而分泌内啡肽也是人在处于痛苦时的一种自我调节。
但痛苦驱动也存在明显的问题——即,这股能量会随着“麻木”而消失。所以一些人为了维系这份动能,可能会主动去追求“痛苦”。比如之前我知道一些编剧,会在生活中,将自己置于一个不断在经历痛苦的角色里,感情、家庭、自我责罚,以此获得源源不断的痛苦。
但痛苦的阈值也会一点一点提高,直到痛本身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我差不多 10 年前,确实是一个痛苦驱动型的写手,因为痛苦直接勾连的是感受,而感受可以激发大脑想象和意识流,完成我现在几乎不可能再完成的意识流文字。
痛并快乐
因为犯错得到家人关注后,虽然他们受到了责罚,甚至是痛苦,但同样也获得了被关注。
成年后,这种痛并快乐往往会和“存在性”挂钩,就像我在《关于死本能》里以祥林嫂举例:她的存在性,是不断地向人讲述阿毛如何失踪、如何被狼吃掉、自己如何的痛苦,以此作为连接——阿毛已经没有了,如果连她对阿毛作为叙事结构的权力也丧失了,那她就彻底失去了自我。
在过去接触和解决的案例里,常常有人在一段感情里,明明已经坐实受害者的身份,但他们会非常享受这样的身份,并且就这段过往不肯放手,甚至迟迟无法进入下一段感情,或是用它作为道德绑架的筹码,去迫使下一段感情按照自己的期待进行。
痛并快乐最残忍,不是对自我的折磨,而是迫使他人必须要接受这种因为痛苦建立起来的身份。就像是已经不想再听阿毛故事的人,他们能以此否定祥林嫂吗?不能,因为祥林嫂因为她失去了自己的儿子,而永远处于那个“谁弱谁有理”的身份之中;自然而然,愿意接受她这个身份标签的人也只会越来越少。
思考是痛苦的?
思考是痛苦的吗?我认为是,但这种痛苦又不是肉体或精神上的折磨。
从激素的层面来说,高强度思考会因为迫使前额叶累积代谢副产物(例如谷氨酸),让人在生理上实际感到疲惫和不适。如果思考本身是持续的,无法得到及时反馈,持续的压力又会因为引发沮丧情绪,从而激发痛苦感受。
另一种情况,是因为大部分人的思考路径是“解决问题”,甚至是追求所谓的“正确答案”。而在面对一些没有解决方案的问题时,思考本身就变得毫无目的性;这种无目的性又会让大脑陷入“自动填空”的情况,比如回忆、翻旧账、回忆那些让人尴尬的瞬间,或是对未来产生焦虑和担忧。
进一步,当人们试图用理性去强行改变那些“不确定性”的人或事时,这种挫败感会转化成痛苦本身。比如,自己的人生赌在一个根本不可能浪子回头的人身上,这种对不确定性的确定性追求,确实也是很多人痛苦的根源之一。
当然,也不能排除,有人会把“痛苦”作为一种身份标签,认为“正因为自己痛苦,所以自己才是艺术家”。但这类人要感受到的真正痛苦,并不是痛苦本身,而是他们如果真的陷入痛苦的那一天,也依旧成不了那个“大艺术家”。
不过,他们可能还会更加变态地追求所谓“痛苦”,并向人证明他们的“痛苦”是独一无二的。
除此之外,痛苦本身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但也不是件值得赞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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