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短的咒语

最近在整理以前写的短篇和片段小说,汇总之后,我才发现我是一个不太喜欢“取名”的人。一方面,大部分短篇小说都是我随机了三个词,用这三个词构建成一篇小说,这些随机词只作为剧情或故事里的要素,而非直接对应角色;另一方面,是我觉得角色一旦有了名字,就建立了某种“情感”,就像是阴阳师嘴里念叨的“咒语”,名字则是最短的与之签订契约的形式。

除非名字本身需要服务剧情(比如《沙漠》里的人名都是七宗罪和虚伪的希腊语音译),或是仅仅只是为了满足我设计彩蛋的恶趣味(比如《葬礼的份子钱》里,隼、鸢、椋是三种互为生物链的捕食者与被捕食者)。

所以大部分时间,我都比较喜欢用冷漠的旁观者词汇,男人、女人、三人称代词、或是一些不痛不痒的汤姆杰瑞小张老王。

另一种有趣的现象,是我以前发现,一些人也喜欢用特定的“冷漠极尽客观”的代词,来称呼一个原本应该与自己存在着某种情感链接的人。大概是因为既然“名字是最短的咒语”,所以这个咒语也不应该被那些不重要的、没资格知道的人知道。比如有人会专门找到一个很“冷漠”的词来形容自己亲密关系的另一半,比如“那个人”、“N”、“饭搭子”、“室友”、“某个先生”等等。那些对陌生人而言极其普通的称谓,反倒是一段关系里“只有我能这样定义对方”的亲密资格。

但这两件事,却是异曲同工的存在。

不想投入过多的感情,让它服务于故事;以及不想人尽皆知,只让感情属于自己。


我在写小说大纲时,一开始懒得想名字,会用【主角】这样的标准结构来确定我正在规划哪一个角色的戏份与台词。随着角色增加,当【女主角】出现时,我就必须把【主角】搜索替换为【男主】——直到某一刻我突然想到了某个角色适合的名字时,我又会通篇搜索替换,将角色正式命名。

这个过程有一种奇妙的乐趣,从我的视角,也像是对某一个人从初见到熟悉的认识过程,哪怕这个角色是我创造的——而小说家常常提到的那个“角色活过来”的屁话,其实也就是出自于这里——并不是他活过来了,而是当他与创造他的人建立情感链接时,他就不再是一个服务剧情的角色,而是在剧情里拥有自我意识的人物——而让他活过来的“咒语”,就是那个最短的咒语。

当然,这还是一段屁话,如果一个创造者也不爱他所创造的存在,那他也没办法投入情感去做出真正的创作,哪怕只是为了释放对另一个人的攻击性,也得对那个角色有足够的恨意才行。更深层次的是,得足够厌恶自己身上某种符号。

不过,这也是命名与定义最大的区别,命名是为了让角色“在剧情中活过来”,而定义是为了让别人“死在自己的认知里”,这是后话了。


有次遛狗时,见到一个小女孩正在遛一只几个月大的小金毛,我便问了对方小狗的名字。小女孩支支吾吾不想回答,她的妈妈替她回答道狗叫“豆沙包”,小女孩非常不高兴,几乎都快要哭出来,一个劲儿地埋怨自己的妈妈为什么要把狗的名字告诉别人。看到这个场景,我也不打算再蹲下与小狗互动,更不可能说出它的名字,那个咒语只能由小女孩自己念出,否则任何人都可以与这只亲人的狗建立关系。

后来有几次遇到她,她也是远远地就牵着自己的狗绕着我走。我不知道你小时候是否也有过这样的时期,对某一个事物有一个只能由自己命名和叫出的名字,甚至会因为有第二个人叫出了这个只属于你们之间的名字,而产生强烈的愤怒、嫉妒、甚至是要亲手毁掉原本以为只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是我收集过的一个极端案例:因为自己养的狗更喜欢男友,女友设局,给男友买巧克力,让男友把巧克力忘在茶几上,从而毒死了自己的狗。但在她的世界里,这件事已经被折叠了好几层,最终变成了——“要不是因为你出现,我的狗就不会死。”


从小说的角度,“一个男人此刻走进了房间”和“陈隼走进了房间”,这是两个完全不同量级的表述。名字就像是打开那扇房门的钥匙,让人拥有了进入某个世界的资格。

而那些隐藏了真实名字的代号,就像是为大门设定了一则密钥或规则,你知道门里面正在上演着粗茶淡饭、或是爱恨纠葛的故事,但你进不去,也或许根本就没有资格进去。

名字真正暴露的,是“我允许谁和他建立关系”。

当然,也可能是证明“只有我懂得这套密钥,所以只有我是对的”。

这或许才是咒语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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