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之美:李泽厚《美的历程》(一)

小序

美能缓解枯燥,美所呈现出的质量越高,所能对抗的枯燥就越大,美所产生的精神动力也越大。

最近随手翻看李泽厚《美的历程》,这本书读起来很奇妙,因为李泽厚描述的东西大家都有所了解,比如文学上:诗经楚辞,秦汉文章,魏晋风度,六朝骈赋,唐诗宋词元曲,唐宋传奇,明清小品与小说。哪怕古典文学修养不如大师深刻,也能随口谈上几句,但把这些珠玉连成概括力极强的一条条华夏经纬,非大手笔不能为也。当然,李泽厚谈华夏美的书不止一本,还有《美学四讲》;除了李泽厚,还有宗白华的《美学散步》亦是上乘佳作。

李泽厚是中国八十年代的现象级文化人物,还有研究尼采与哲学的周国平,与写朦胧诗的北岛、顾城还有后期的海子,中国摇滚,黄土地电影,它们共同构成了八十年代中国时代气候的光谱,那是个把文化修养和美学放在空前位置的时代。放在今天这个经济和技术高度繁荣的中国,反而是难以想象的,那种氛围很难再有。

中华文明的精神和艺术的包容性极大,不仅内在孕育了充满特征的中原文化,华夏还不断从胡人的“野蛮”气息中,不断补充当中华过度“文明化”后带来的纤弱之风。胡族的蛮力和朴素一次又一次补充华夏文明的持久力和灵感。一个文明或许也如此。

“能同时容纳两个对立观念还照常行事,是一流心智的标志。”——菲茨杰拉德

或许近代中国二百年,仍是这种文明延续方式的拓展。今天的文化质量如何,很多年后会有那个时代的人做更公允的评价。但对我们,在分析此刻和未来之前,有必要先问,曾经华夏的美是什么样的。

打开书的目录,我毫不犹豫打开第七章“盛唐之音”,第一节“青春、李白”,读完了前三段,我就把下面这段文字拍下来,发给了好朋友。很明显,李泽厚描述的华夏气度,连同他的文笔本身,就是美自身的具象化,生动无比且概括性极强。

这条道路首先似乎是边塞军功。“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杨炯诗)从高门到寒士,从上层到市井,在初唐东征西讨、大破突厥、战败吐蕃、招安回纥的“天可汗”(太宗)时代里,一种为国立功的荣誉感和英雄主义弥漫在社会氛围中。文人也出入边塞,习武知兵。初、盛唐的著名诗人们很少没有亲历过大漠苦寒、兵刀弓马的生涯。与欧洲文艺复兴时代的文武全才、生活浪漫的巨人们相似,直到玄宗时的李白,依然是“白陇西布衣,流落楚汉,十五好剑术,遍干诸侯;三十成文章,历抵卿相”,(《上韩荆州书》)一副强横乱闯甚至带点无赖气的豪迈风度,仍跃然纸上,这决不是宋代以后那种文弱书生或谦谦君子。

Enjoy-

李泽厚:《美的历程》,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9年。

⚓以下内容摘自 2009 年北京三联书店版。
注释:K。

远古的龙飞凤舞

所有的装饰品都相当精致,小砾石的装饰品是用微绿色的火成岩从两面对钻成的,选择的砾石很周正,颇像现代妇女胸前配带的鸡心。小石珠是用白色的小石灰岩块磨成的,中间钻有小孔。穿孔的牙齿是由齿根的两侧对挖穿通齿腔而成的。所有装饰品的穿孔,几乎都是红色,好像是它们的穿带都用赤铁矿染过”。这表明对形体的光滑规整、对色彩的鲜明突出、对事物的同一性(同样大小或同类物件串在一起)……有了最早的朦胧理解、爱好和运用。

但要注意的是,对工具的合规律性的形体感受和在所谓“装饰品”上的自觉加工,两者不但有着漫长的时间距离(数十万年),而且在性质上也是根本不同的。虽然二者都有其实用功利的内容,但前者的内容是现实的,后者则是幻想(想象)的;劳动工具和劳动过程中的合规律性的形式要求(节律、均匀、光滑…)和主体感受,是物质生产的产物;“装饰”则是精神生产、意识形态的产物。

⚓K注(后略):早期工具作为物件的实用性包含了功用、质地、材料,也包含了色彩、符号、线条……石器时代的祖先在陶罐和装饰品上,反复从对现实的再现走到形式化的抽象,再到对不存在之物的想象。符号与观念渐渐独立于物件的实用性,审美就诞生了。

但是,由写实的、生动的、多样化的动物形象演化而成抽象的、符号的、规范化的几何纹饰这一总的趋向和规律,作为科学假说。似有成立的足够根据。同时,这些从动物形象到几何图案的陶器纹饰并不是纯形式的“装饰”、“审美”,而具有氏族图腾的神圣含义,似也可成立。

如前所说,人的审美感受之所以不同于动物性的感官愉快,正在于其中包含有观念、想象的成份在内。美之所以不是一般的形式,而是所谓“有意味的形式”,正在于它是积淀了社会内容的自然形式。

⚓一个中国人看到龙飞凤舞的图案,不仅仅感受到几何图案的冲击力,而是隐隐感到民族的远古力量;就像英国人看到女王的皇室纹章的感受和中国人有所不同一样。美不仅是纯粹的愉悦感,它潜在地融合了大量的社会精神内容。

它的形象并非模拟或写实(动物多四足,鸟类则两足),而是来源于生活实用(如便于烧火)基础上的形式创造,其由三足造型带来的稳定、坚实(比两足)、简洁、刚健(比四足)等形式感和独特形象,具有高度的审美功能和意义。它终于发展为后世主要礼器(宗教用具)的“鼎”。

⚓“三足鼎立”,形式追随功能,不用结构力学的约束概念去考量,仅通过手工实践,远古人就能明白三角形和力量紧密关联。

青铜狞厉的美

神农世的相对和平稳定时期已成过去,社会发展进入了以残酷的战争、掠夺、杀戮为基本特征的黄帝、尧舜时代。母系氏族社会让位于父家长制,并日益向早期奴隶制的方向行进。剥削压迫在激剧增长,在陶器纹饰中,前期那种种生态盎然、稚气可掬、婉转曲折、流畅自如的写实的和几何的纹饰逐渐消失。在后期的几何纹饰中,使人清晰地感受到威权统治力量的分外加重。至于著名的山东龙山文化晚期的日照石锛纹样(如下图 [16] ),以及东北出土的陶器纹饰,则更是极为明显地与殷商青铜器靠近,性质在开始起根本变化了。它们作了青铜纹饰的前导。
华夏之美:李泽厚《美的历程》(一)

⚓去博物馆看到新石器时代晚期的陶罐纹饰或者三星堆的青铜纹,如果被它们吓到也毫不奇怪,这些纹饰本就含有威慑、压抑的表达目的。

这就是说,与物质劳动同精神劳动的分离与适应,出现了最初的一批思想家,他们就是巫师,是原始社会的精神领袖。也正如马克思说的,“从这时候起,意识才能真实地这样想象;它是某种和现存实践意识不同的东西,它不用想象某种真实的东西而能够真实地想象某种东西”。“在这个阶级内部,一部分人是作为该阶级的思想家而出现的(他们是这一阶级的积极的、有概括能力的思想家,他们把编造这一阶级关于自身的幻想当作谋生的主要泉源) ……” 中国古代的“巫”、“尹”、“史”正是这样。他们是殷周统治者阶级中一批积极的、有概括能力的“思想家”,他们“格于皇天”,“格于上帝”,是僧侣的最初形式。

⚓巫、史、吏、早期的政治官僚,他们是第一批有概括能力的思想家,也是统治制度的一部分。

现代民俗学对中国西南少数民族的调查表明,牛头作为巫术宗教仪典的主要标志,被高高挂在树梢,对该氏族部落具有极为重要的神圣意义和保护功能。它实际是原始祭祀礼仪的符号标记,这符号在幻想中含有巨大的原始力量,从而是神秘、恐怖、威吓的象征,它可能就是上述巫、尹、史们的幻想杰作。所以,各式各样的饕餮纹样及以它为主体的整个青铜器其他纹饰和造型、特征都在突出这种指向一种无限深渊的原始力量,突出在这种神秘威吓面前的畏怖、恐惧、残酷和凶狠。

你看那些著名的商鼎和周初鼎,你看那个兽(人?)面大钺,你看那满身布满了雷纹,你看那与饕餮纠缠在一起的夔龙夔凤,你看那各种变异了的、并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各种动物形象,例如那神秘的夜的使者——鸱枭,你看那可怖的人面鼎……它们远不再是仰韶彩陶纹饰中的那些生动活泼愉快写实的形象了,也不同于尽管神秘毕竟抽象的陶器的几何纹样了。

它们完全是变形了的、风格化了的、幻想的、可怖的动物形象。它们呈现给你的感受是一种神秘的威力和狞厉的美。它们这所以具有威吓神秘的力量,不在于这些怪异动物形象本身有如何的威力,而在于以这些怪异形象为象征符号,指向了某种似乎是超世间的权威神力的观念;它们之所以美,不在于这些形象如何具有装饰风味等等(如时下某些美术史所认为),而在于以这些怪异形象有雄健线条,深沉凸出的铸造刻饰,恰到好处地体现了一种无限的、原始的,还不能用概念语言来表达的原始宗教的情感、观念和理想,配上那沉着、坚实、稳定的器物造型,极为成功地反映了“有虔秉钺,如火烈烈”那进入文明时代所必经的血与火的野蛮年代。

⚓每个时代都有自己时代的“礼乐纹饰”,想想纽约时代广场的大屏广告,雍和宫的香火,云南镇子的小店招牌,和西安鼓楼的城楼檐角在新年挂上的红灯笼。

但“吃人”这一基本含义,却是完全符合凶怪恐怖的饕餮形象的。它一方面是恐怖的化身,另方面又是保护的神祇。它对异氏族、部落是威惧恐吓的符号;对本氏族、部落则又具有保护的神力。这种双重性的宗教观念、情感和想象便凝聚在此怪异狞厉的形象之中。在今天是如此之野蛮,在当时则有其历史的合理性。也正因如此,古代诸氏族的野蛮的神话传说,残暴的战争故事和艺术品,包括荷马的史诗、非洲的面具……尽管非常粗野,甚至狞厉可怖,却仍然保持着巨大的美学魅力。中国的青铜饕餮也是这样。在那看来狞厉可畏的威吓神秘中,积淀着一股沉没的历史力量。它的神秘恐怖正是与这种无可阻挡的巨大历史力量相结合,才成为美——崇高的。人在这里确乎毫无地位和力量,有地位的是这种神秘化的动物变形,它威吓、吞食、压制、践踏着人的身心。但当时社会必须通过这种种血与火的凶残、野蛮、恐怖、威力来开辟自己的道路而向前跨进。用感伤态度便无法理解青铜时代的艺术。

⚓一个现代民族国家的公民,无论英美中国,看到国庆阅兵、坚船利炮、航母和战斗机等武器时的感受,难道不像古人看到青铜器上狰狞的饕餮纹?英国人在利物浦港口,抱着自家小孩子看远洋轮船入港,巨轮低沉的轰鸣令人群鼎沸(不过,今天这座远洋轮船的旗杆上大概率悬挂着五星红旗。)

由于早期宗法制与原始社会毕竟不可分割,这种种凶狠残暴的形象中,又仍然保持着某种真实的稚气。从而使这种毫不掩饰的神秘狞厉,反而荡漾出一种不可复现和不可企及的童年气派的美丽。特别是今天看来,这一特色更为明白。你看那个兽(人)面大钺,尽管在有意识地极力夸张狰狞可怖,但其中不仅仍然存留着某种稚气甚至妩媚的东西么?好些饕餮纹饰也是如此。它们仍有某种原始的、天真的、拙朴的美。

所以,远不是任何狰狞神秘都能成为美。恰好相反,后世那些张牙舞爪的各类人、神造型或动物形象,尽管如何夸耀威吓恐惧,却徒然只显其空虚可笑而已。它们没有青铜艺术这种历史必然的命运力量和人类早期的童年气质。
从篆书开始,书家和书法必须注意对客观世界各种对象,形体、姿态的模拟、吸取,即使这种模拟吸取具有极大的灵活性、概括性和抽象化的自由。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象形”作为“文”的本意,是汉字的始源。后世“文”的概念便扩而充之相当于“美”。汉字书法的美也确乎建立在从象形基础上演化出来的线条章法和形体结构之上,即在它们的曲直适宜、纵横合度、结体自如,布局完满。甲骨文开始了这个美的历程。“至其悬针垂韭之笔致,横直转析,安排紧凑,又如三等角之配合,空间疏密之调和,诸如此类,竟能给一段文字以全篇之美观。此美莫非来自意境而为当时书家精意结构可知也。”(邓以蛰《书法之欣赏》)

⚓建筑师,尤其是经过文艺复兴透视法和画法几何训练的西方建筑师,把机械和结构的精确线条放在至高无上的地位。但或许中国的建筑师会发现,原始线条那些形随意动的发展和创造,能在华夏古老的书法艺术中找到更多。

然而,当青铜艺术只能作为表现高度工艺技巧水平的艺术作品时,实际便已到它的终结之处。战国青铜巧则巧矣,确乎可以炫人心目,但如果与前述那种狞厉之美的殷周器物一相比较,则力量之厚薄、气魄之大小,内容之深浅,审美价值之高下,就判然有别。十分清楚,人们更愿欣赏那狞厉神秘的青铜饕餮的崇高美,它们毕竟是那个“如火烈烈”的社会时代精神的美的体现。它们才是青铜艺术的真正典范。

⚓想到 Paul Graham 的文章《品牌时代》 (The Brand Age)。当形式没有功能去追随时 (a form has no function to follow),这种审美形式就到了消亡的边缘。

先秦的理性精神

所谓“先秦”,一般均指春秋战国而言。它以氏族公社基本结构解体为基础,是中国古代社会最大的激剧变革时期。在意识形态领域,也是最为活跃的开拓、创造时期,百家蜂起,诸子争鸣。其中所贯穿的一个总思潮、总倾向,便是理性主义。正是它承先启后,一方面摆脱原始巫术宗教的种种观念传统,另方面开始奠定汉民族的文化——心理结构。就思想、文艺领域说,这主要表现为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家学说,以庄子为代表的道家,则作了它对立和补充。儒道互补是两千多年来中国思想一条基本线索。

⚓儒道是古代华夏内生的两股力量,到魏晋之后还加入佛家组成儒道释三股力量。而现代中国人最大的思想互补,存在于华夏传统和现代性(科学理性)之间的调和。

孔子不是把人的情感、观念、仪式——宗教三要素引向外在的崇拜对象或神秘境界,相反,而是把这三者引导和消溶在以亲子血缘为基础的世间关系和现实生活之中,使情感不导向异化了的神学大厦和偶像符号,而将其抒发和满足在日常心理—伦理的社会人生中。这也正是中国艺术和审美的重要特征。《乐论》(荀子)与《诗学》(亚里士多德)的中西差异(一个强调艺术对于情感的构建和塑造作用,一个重视艺术的认识模拟功能和接近宗教情绪的净化作用),也由此而来。中国重视的是情、理结合,以理节情的平衡,是社会性、伦理性的心理感受和满足,而不是禁欲性的官能压抑,也不是理智性的认识愉快,更不是具有神秘性的情感迷狂(柏拉图)或心灵净化(亚里士多德)。

⚓中华文明的乐感文化关注现实世界中理智和谐的情绪感受。同时联想《菊与刀》:西方人的罪感文化 - 人对上帝的原罪,宗教的天国幻想和认知净化;而日本人的耻感文化 - 等级规范的约束创造出稳定的社会秩序。华夏审美与这两者都有所不同。

郭沫若说,“中国旧时的所谓‘乐’,它的内容包含得很广。音乐、诗歌、舞蹈,本是三位一体可不用说,绘画、服饰、建筑等造型美术也被包含着,甚至于连仪仗、田猎、肴馔等都可以涵盖。所谓乐者,乐也。凡是使人快乐,使人的感官可以得到享受的东西,都可以广泛地称之为乐,但它以音乐为其代表,是毫无问题的。”
正因为重视的不是认识模拟,而是情感感受,于是,与中国哲学思想相一致,中国美学的着眼点更多不是对象、实体,而是功能、关系、韵律。从“阴阳”(以及后代的有无、形神、虚实…)“和同”到气势、韵味,中国古典美学的范畴、规律和原则大都是功能性的。它们作为矛盾结构,强调得更多的是对立面之间的渗透与协调,而不是对立面的排斥与冲突。作为反映,强调得更多是内在生命意兴的表达而不在模拟的忠实,再现的可信。作为效果,强调得更多的是情理结合、情感中潜藏着智慧以得到现实人生的和谐和满足,而不是非理性的迷狂或超世间的信念。作为形象,强调得更多的是情感性的优美(“阴柔”)和壮美(“阳刚”),而不是宿命的恐惧或悲剧性的崇高……。所有这些中国古典美学的“中和”原则和艺术特征,都无不可以追溯到先秦理性精神。
如果说荀子强调的是“性无伪则不能自美”;那么庄子强调的却是“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前者强调艺术的人工制作和外在功利,后者突出的是自然,即美和艺术的独立。如果前者由于以其狭隘实用的功利框架,经常造成对艺术和审美的束缚、损害和破坏;那末,后者则恰恰给予这种框架和束缚以强有力的冲击,解脱和否定。浪漫不羁的形象想象,热烈浪漫的情感抒发,独特个性的追求表达…,它们从内容到形式不断给中国艺术发展提供新鲜的动力。庄子尽管避弃现世,却并不否定生命,而毋宁对自然生命抱着珍贵爱惜的态度,这就根本不同佛家的涅盘,使他的泛神论的哲学思想和对待人生的审美态度充满了感情的光辉,恰恰可以补充、加深儒家而与儒家一致。所以说,老庄道家是孔学儒家的对立的补充者。

⚓儒道互补的具体方式。

虽然这些诗篇中所咏叹、感喟、哀伤的具体事件或内容已很难知晓,但它们所传达出来的那种或喜悦或沉痛的真挚情感,和塑造出来的生动真实的艺术形象,那种一唱三叹反复回环的语言形式和委婉而悠长的深厚韵味,不是至今仍然感人的么?它们不同于其他民族的古代长篇叙事史诗,而是一开始就以这种虽短小却深沉的实践理性的抒情艺术感染着、激励着人们。它们从具体艺术作品上体现了中国美学的民族特色。

⚓补充钱钟书的《谈中国诗》观点:中国没有出现类似西方的长篇叙事史诗,而是在最原始的初期就一跃至无比崇高的境界和技法,但早熟的代价可能是早衰;后期的诗歌发展反而缺乏变化。

…说的或是政治之理(孟),或是哲学之理(庄)。但是,孟文以相当整齐的排比句法为形式,极力增强它的逻辑推理中的情感色彩和情感力量,从而使其说理具有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庄文以奇特夸张的想象为主线,以散而整的句法为形式,使逻辑议论溶解在具体形象中而使其说理具有一种高举远慕式的“飘逸”。它们不都正是情感、理解、想象诸因素的不同比例的配合或结合么,不正是由于充满了丰富饱满的情感和想象;而使其说理、辩论的文字终于成为散文文学的吗?它们与前述中国诗歌的民族美学特征不又仍是一脉相通的吗?

⚓原来以排比推理作磅礴气势,长短节奏为抒情飘逸,这种节奏的冲动其实相当中国。我本以为写作中某些特征来自西方长句受到的训练。但仔细深入地想想:
- 排比:“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然后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 节奏:“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短句如刃,长句如刀,长短错落,如乐如歌。哪个文化的语感给人这种节奏与感受?

在《诗经》等古代文献中,有“如翚(hui, 一声)斯飞”、“作庙翼翼”之类的描写,可见当时建筑已颇具规模,并且具有审美功能。从“翼翼”、“斯飞”来看,大概已有舒展如翼,四宇飞张的艺术效果。但是,对建筑的审美要求达到真正高峰,则要到春秋战国时期。这时随着社会进入新阶段,一股所谓“美轮美奂”的建筑热潮盛极一时地漫延开来。不只是为避风雨而且追求使人赞叹的华美,日益成为新兴奴隶主贵族们的一种重要需要和兴趣所在。
中国建筑一开始就不是以单一的独立个别建筑物为目标,而是以空间规模巨大、平面铺开、相互连接和配合的群体建筑为特征的。它重视的是各个建筑物之间的平面整体的有机安排。当年的地面建筑已不可见,但地下始皇陵的规模格局也相当清楚地表明了这一点。从现在发掘的极为片断的陵的前沿兵马坑情况看,那整个场面简直是不可思议的雄伟壮观。从这些泥俑的身材状貌直到建筑材料(秦砖)的厚大坚实,也无不显示出那难以想象的宏大气魄。这完全可以与埃及金字塔相比美。不同的是,它是平面展开的整体复杂结构,而不是一座座独立自足的向上堆起的比较单纯的尖顶。“百代皆沿秦制度”。建筑亦然。它的体制、风貌大概始终没有脱离先秦奠定下来的这个基础规范。秦汉、唐宋、明清建筑艺术基本保持了和延续着相当一致的美学风格。
中国建筑也同样体现了这一精神。即是说,它不重在强烈的刺激或认识,而重在生活情调的感染熏陶,它不是一礼拜才去一次的灵魂洗涤之处,而是能够经常瞻仰或居住的生活场所。在这里,建筑的平面铺开的有机群体,实际已把空间意识转化为时间进程,就是说,不是像哥特式教堂那样,人们突然一下被扔进一个巨大幽闭的空间中感到渺小恐惧而祈求上帝的保护。相反,中国建筑的平面纵深空间使人慢慢游历在一个复杂多样楼台亭阁的不断进程中,感受到生活的安适和对环境的主宰。瞬间直观把握的巨大空间感受在这里变成长久漫游的时间历程。实用的、入世的、理智的、历史的因素在这里占着明显的优势,从而排斥了反理性的迷狂意识。正是这种意识构成许多宗教建筑的审美基本特征。
“庭院深深深几许”。大概随着后期封建社会中资本主义因素的萌芽,园林艺术日益发展。显示威严庄重的宫殿建筑的严格的对称性被打破,迂回曲折、趣味盎然、以模拟和接近自然山林为目标的建筑美出现了。空间有畅通,有阻隔,变化无常,出人意料,可以引动更多的想象和情感,“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种仍然是以整体有机布局为特点的园林建筑,却表现着封建后期文人士大夫们更为自由的艺术观念和审美理想。与山水画的兴起大有关系,它希求人间的环境与自然界更进一步的联系,它追求人为的场所自然化,尽可能与自然合为一体。它通过各种巧妙的“借景”、“虚实”种种方式、技巧,使建筑群与自然山水的美沟通会合起来,而形成一个更为自由也更为开阔的有机整体的美。连远方的山水也似乎被收进在这人为的布局中,山光、云树、帆影、江波都可以收入建筑之中,更不用说其中真实的小桥、流水、“稻香村”了。然而,它们又仍是没有离开平面铺展的理性精神的基本线索,仍然是把空间意识转化为时间过程,渲染表达的仍然是现实世间的生活意绪,而不是超越现实的宗教神秘。

⚓中国的屋宇宫殿,甚至祭祀的祠堂庙宇,都木质温润、院落平阔。这些房子的主要目的是给活人做今生之用。此生已甚好,何须待来生?

下期内容:楚汉浪漫、魏晋风度、佛陀世容、盛唐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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