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假
以前听过一个有些悲伤的笑话——甚至有点过时。
一个专栏作家突然想休息,就在自己每周固定栏目的内容里,写了一篇“告假”的文章。很快,杂志社收到了投诉信,投诉的倒不是这个专栏作家暂停更新专栏,而是有读者认为,这个作者停刊,是否意味着杂志也被缩减了页数,特别是每次印刷在这个专栏作家书页背后的“笑话集锦”。杂志社出面解释,直到把以前那个专栏作家的版面都暂时替换成了笑话集锦,才平息风波。
这个故事还有第二集,不过你大概也猜到了会如何——专栏作家休假结束,复出后杂志社又被投诉了——“把笑话集锦还给读者!”
之所以说这是一个有些“悲伤”的笑话,是因为无论怎么解读,最终结果都可能是那个“专栏作家”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以至于他就算没有告假,就这样销声匿迹在杂志里,可能都没有人发现。但这件事本身很难以偏概全,保不齐也有喜欢他的读者,为了这些读者写一个所谓的“告假文”,又显得克制而礼貌。
我小时候,家里还订阅过“节目预告”的报纸。我已经忘记那份报纸的名字,只记得爷爷会在收到这份报纸的时候,戴着老花镜,用带着酒精味的红色记号笔,在上面认真圈画着不同频道、不同时段的节目。勾选的是他特别想看的,而一些固定的节目,他都可以熟稔于心,在节目开始前准时观看。
他有时候会抱怨,有些节目就突然结束了,是因为看到报纸的节目预告,才知道自己喜欢看的节目莫名其妙地被替换掉。
但是没有这份报纸,他很有可能也会意识不到一些节目的来去。很快,他就会找到新的、喜欢看的节目。至于那个节目要不要复播,对他而言已经不太重要,重要的是,他在拿到报纸时,又可以预测下一周的节目。
前几天,跟一个拖延症非常严重的朋友闲聊,她说自己每天都在找各种理由拖延做事,最近甚至已经学会了给自己非常正式地写“告假书”。具体是指,她会在朋友圈感慨自己深陷困顿,感悟一番人需要坚持的真谛。但事实上,写完这些东西,看上去她马上就要做事了,但发完朋友圈本身,就已经让她觉得自己已经“不拖延”了,然后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拖延。
久而久之,“告假书”本身已经不能再满足她,于是开始了更隆重的“仪式感”,比如在自己的专栏上写“自己需要假期”的原因——对,她是个专栏作家。且在听完我给她讲完这个笑话之后,把我狠狠骂了一顿,说我在把她拖到阳光下暴晒。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要在专栏上写一篇所谓的“告假书”,谈谈她对于“给自己放假”的态度。我倒是无情,问了一句:“有人在乎吗?”
不过,她很快发现了这件事的死结在哪里——这个所谓的告假书,是为了说服别人允许自己偷懒?还是说服自己应该停下来休息休息?既然是说服自己,那又为什么一定需要发出来呢?
于是,这个问题被加入了一个第三视角——自我说服的过程是否需要被见证?
如果没有那份报纸,我爷爷大概率是发现不了一些节目被电视台无情砍掉,因为总有节目会补位这些空缺时段,更别说离开了这些节目他就没得看了。
如果在杂志上发布一篇“告假书”,结果根本没人在乎,原本用来自我说服的戏码,就变成了无人见证的独角戏。如果非要引入这个第三方视角,就必然会陷入奇怪的对内死循环。不过这里得分开说:
- 第三方视角是被自己操控的,与自己有同样的价值观。
- 这件事朝着极端发展,就是弄臣与独裁者;即权力的周围是对权力的附庸,而非真实的信息。
- 第三方视角不透明,仅起到见证作用。
- 这件事朝着极端发展,就是皇帝的新衣;为了维系权力的存在,只能自我欺骗,或是利用权威迫使他人认同。
- 第三方视角不被自己控制,可能完全曲解自己的价值观。
- 这件事朝着极端发展,就是囚徒困境;为了澄清自己,就必须被拖入对方的自证陷阱之中,即:
- 你保持沉默,对方认为你默认了。
- 你出面澄清,对方认为你急于辩解。
- 你彻底离开,对方认为自己赢了。
- 你继续参与,对方认为自己成功地把你拖入自证陷阱。
- 这件事朝着极端发展,就是囚徒困境;为了澄清自己,就必须被拖入对方的自证陷阱之中,即:
或许,问题并不在于一个人是否需要被见证,而在于,当他需要第三方来确认自己的行为是否合理时,就已经将一部分判断权交了出去。
原本只是自己决定要不要休息,现在却需要考虑别人是否理解自己的休息;原本只是想结束一段争论,现在却必须面对别人如何解释自己的沉默。甚至,即使没有任何人真正表达意见,只要我们开始预判他人的反应,这种外部评价就已经进入了自己的决策过程。
人们以为自己是在解释行为,实际上却可能逐渐开始为他人的理解负责。而当一个人试图控制这种解释,或者试图摆脱这种控制时,问题就超出了自我说服的范畴。
它便开始涉及权力。
好了,图穷匕见,今天要聊的内容不是在为自己请假,而是扯出了一个更大的话题——权力的三元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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