暧昧对象

其实起标题这件事很难，我想起叫做《小伟说，他很纯情》，但好像暧昧对象味道更对一点。

最近两个晚上，我们都去了同一家酒吧，TREC 的 NONO Club。

第一天坐卡座，陷在沙发里看台下的人跳舞，总有一种老登视察年轻人夜生活的错觉。第二天索性不坐了，去到没有位置的散台，反正还有昨天剩下的酒，站着反而更像是来玩的。

没多久，一个 Dancer 过来找我们喝酒、玩游戏。昨天给过她小费，她竟然还记得我们。

NONO 是一家以跳舞为主的 Club，中文名甚至就叫「莱福舞室」。每天都会有 Battle，也有不同主题的场，比如 Hip-Hop。很多歌都是耳熟能详的，音乐一起，人就陆陆续续走上那个像 T 台一样的高台，在激光里跳起来。

本来我还在玩游戏，但视线总忍不住往舞台那边飘。

上面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个女生跳得特别好，旁边有个男生一直跟着她，两个人时而一起跳，时而各自退开。到了歌曲间奏，她突然开始 Freestyle，男生就在旁边看着她笑。没有什么设计好的动作，也不用说一句话，一个眼神、一点身体的靠近和退开，就已经把关系表达得差不多了。

我突然觉得这种东西很青春。

不是因为他们年轻，而是那种「我现在就想跳，所以我上去了」的状态很青春。喜欢谁就多看两眼，音乐来了就动起来，也没什么必须解释的。

我大学时其实很喜欢跳舞。那时候学校每周都有舞会，我去得比上课还准时。只是没在那里玩多久，带我跳舞的学姐后来跟我表白了，可惜我当时真的只是想跳舞。

大概一个小时以后，Dancer 去演出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生过来跟我碰杯。我一看就大概明白了，想蹭点酒喝。这事我大学的时候也干过，拎一瓶啤酒满场晃，走到哪儿就和哪儿的人碰一下。

那就留下来一起玩吧，我和 James 两个人喝，本来也不够热闹。

聊了一会儿，突然有个女生站到我旁边。我问她：「你是谁？」

她说：「小伟的朋友」

小伟就是刚才过来碰杯的男生。

我转头问他：「这是你同学？」

小伟摇头：「不是，我女朋友」

我一下笑了：「人家可只说了是你朋友」

他又改口：「还在暧昧」

这就很好玩。

年轻人有时候特别喜欢装得老成，好像一切关系自己都拿捏得明明白白，可那点藏不住的少年感偏偏全写在脸上。看着他们，我甚至有一种正在疯狂吸年轻人阳气的感觉。

他们大多是马来西亚华人，平时中文、英语、马来语混着说，但彼此聊天用得最多的还是中文。

没多久，小伟和他哥又叫来了一群女生，一过来就很客气：「谢谢哥请我们喝酒」

我说没事，本来就是人多才好玩。

喝着喝着，我突然很好奇，就问了小伟一个问题：「What’s your body count?」这种话好像真的只能用英文问出口。换成中文，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才不显得奇怪。

小伟说：「Seven」

我：「Only seven? I thought it would be a lot」

他立刻给自己辩护：「我很纯情的」

我指了指刚才那个女生：「Does this girl count?」

「Yeah」

我笑死。

小伟他们大多是大三，刚好是我觉得大学里最好玩的那个阶段。已经不是刚入学时什么都不懂的小朋友，又还远远没到毕业以后开始考虑工作、房租、未来的时候。朋友一叫就出来，喜欢的人就在旁边，喝一点酒，跳一点舞，一个 Club 就可以变成一整个巨大的社交场。

其实和我们以前的 KTV 也没什么本质区别。我上一篇还写过「灰烬下面还有一点红」

只不过我们那一代坐在包厢里唱歌、摇骰子、偷偷看喜欢的人，他们站在舞池里，信息传递得更直接一点。

我去过十来个国家以后，偶尔会觉得，中国人对于性和身体的表达确实要含蓄很多。但这种含蓄也很好，它孕育出了很多暧昧、克制、欲言又止的东西。

而眼前这些年轻人不是这样。

或者至少今晚不是。

在舞池里，喜欢这件事几乎变成了肉眼可见的东西。

音乐很响，灯一遍遍扫过去，每个人都在尽可能让自己好看一点。男生把肩打开，女生随着鼓点晃动身体，眼神在人群里来回寻找。你甚至会觉得那些所谓的信息素真的存在，不是什么抽象的生物学名词，而是空气里能闻到能碰到的东西。

于是我开始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小伟和那个女生真的亲了。

我站在旁边看得特别开心，甚至有一点莫名其妙的满足感，仿佛他们青春期里溅出来的一点东西，也落到了我身上。

他们和我们不太一样。

可能先接吻先做爱再慢慢确认关系，可能先有欲望，再决定要不要喜欢。我倒不是想赞扬什么价值观，也没觉得哪一种方式更高级。

我只是突然能够理解它。

当舞池里的你那么耀眼，我也跟着音乐觉得自己帅得无可复加。当所有人都在毫不遮掩地释放着自己作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的魅力，荷尔蒙浓度刚好匹配，彼此又都知道对方正在看自己，那为什么要忍住一个吻呢？

至少在那几分钟里，好像没有什么东西比这个更合理。

当然，和我没什么关系，我只是一个观众。一个混在二十岁年轻人中间，看得津津有味的观众。

小伟还有个哥，我姑且叫他「小辉」。

小辉特别搞笑，喝了一会儿酒以后跑过来跟我说：「哥，喝了哥哥的酒，我带女生过来，哥你玩开心」

我笑：「不用不用，刚才小伟还跟我说，你的 body count 绝对小于 7」

小辉脸色瞬间变了，做出一个「怎么可能」的表情：「大于十！」

我直接笑喷。

这大概就是青春期吧。男生和男生之间莫名其妙什么都能比，而且什么都不能输。哪怕根本没人要和你比，你也必须在空气里完成一次自证。

酒过三巡，我也有点跳累了，靠在旁边休息。

一转头，小辉正坐在 T 台边上，抱着一个女生接吻。

我看了一会儿，又把小伟叫过来：「喂，那是你哥女朋友？」

小伟看了一眼，「不是」

停了一下说，「他的暧昧对象」

我又笑了。

行。

可能真的是我老了。

我没有过他们这样的青春期。

不过想了想，我自己的好像也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