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回忆录之跳蚤市场

看到 ONO 写了一篇《从废品回收,到自我价值》,里面提到了我。
我很喜欢这种交流方式。一个人随手递过来一个什么,另一个人接住,再顺着它往自己脑子里走一段。最后聊的可能已经不是最开始那个东西了,但思考就是这么被传递出去的。
如同他写的,我大概确实是一个「感性能量」比较大的人。所以如果让我从「废品回收」这个题目往下写,我大概率很难一路写到自我价值、身份标签、自我边界这些东西。我的脑子不是这么工作的,我更容易想起一间昏暗的房间、一阵风、一张很多年后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的明信片。
我也很喜欢看 ONO 的文字,因为那恰好是一种我不太会的组织方式。他把感性更多放进小说、剧本这些创作里,博客反而承担理性的部分。我就比较混乱,什么都往里面塞,一个什么理论可能写到一半就开始做梦,做梦做到一半又突然想证明点什么。
如果非要说个人好恶,我还是更喜欢去描绘那些说不太清楚的感觉。
这几个月高频写博客以后,我状态其实很好。我一直觉得创作欲本身就是一种生命力,和食欲、情欲差不多。人突然很想说话,很想记录,很想把某个东西留下来,本身就说明身体里还有东西在往外冒。
所以看到 ONO 说自己有创作焦虑,我第一反应甚至是:是不是该往生活里扔一点「变量」了?比如来一场完全没计划的旅行。
当然,这也只是一个感性能量过剩的人随口开的药方。
顺着他「废品回收」那个题目,我在 TG 里留了一段评论。后来想想,这件事其实还挺有意思,干脆展开写一下。
大学应该都有跳蚤市场。
就是每年毕业季,会突然出现在校园某个角落的那种地方。桌子上摆着考研资料、旧台灯、没给洗衣机喝完的柔顺剂、吉他、玩偶、已经懒得搬走的小电器,以及一些价格明显低于购买价计算的东西。
不像市场,更像是一场大型青春清仓。
马上离校的人,把四年生活一点点拆开,能卖的卖,能送的送,实在没人要的,最后扔掉。
以前跳蚤市场当然都是毕业生摆摊,毕竟只有毕业生需要处理东西。但大二那年,我突发奇想:为什么非得毕业才能摆?于是我跑去校学生会,说服了一个学生会的女生,硬生生给非毕业生开了个先例。然后我和两个朋友凑了 4500 块钱,准备趁毕业季做点生意。
我们决定卖衣服。
其中一个朋友对自己的衣品极度自信,于是三个人兴冲冲去了汉正街进货。
本来一切都很正常,直到我们在汉正街看见了一只小狗。那只狗长得很奇怪,身上有一道一道的纹路,像只小老虎。我们都没什么养狗经验,只觉得可爱得离谱,在那里看了半天,最后居然真的把它买了回来。


后来才知道,狗当然不会长虎纹,那是染的,而且还是一只很典型的「星期狗」。
所以严格来说,我们那次去汉正街,本来是去做服装生意的,最后除了几大包衣服,还带回来一只保质期都不知道有没有七天的小狗。(这是另一个故事,或许我哪天会写)
很符合大学生创业的专业程度,哈哈,但好在衣服本身卖得还不错。
一件成本可能二三十块,卖五六十,也没人嫌贵。每天把衣服往摊位上一挂,就有人过来挑。一天结束算账还可以赚了不少钱。但那时候我对赚了多少钱几乎没有记忆,因为赚到的钱当天基本也就花掉了。今天赚几百,晚上出去吃一顿,明天又赚几百,再买点乱七八糟的饮料零食请大家吃。钱只是从摊位左边流进来,又从右边流出去,没有留下任何「我正在赚钱」的实感。但我们还成立了一个品牌,准备进军电商,叫做简铺,jump。

真正让我觉得有趣的,是旁边那些人。
因为我才大二,周围摆摊的几乎全是大四学姐,这就很有意思了。
大家每天把摊铺开,坐在那里也没什么事,客人来的时候卖两件,没人来的时候就聊天。她们聊毕业、工作、男朋友,聊马上要离开这里,聊有些东西本来以为还有很多时间,突然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其中有个美院的学姐,她有一天拿了一沓自己画的明信片给我,不是印刷的,是一张一张手绘,她说这些本来都是准备送给一个自己喜欢的人的,只是一直没送出去。最开始可能只画了一张,后来又画一张,再后来越来越多。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总觉得以后还有机会,于是很多东西都可以「下次再给」。
结果画到大学毕业,那个人也没有收到。
她马上要走了,那些明信片似乎突然也失去了用途,于是她把整整一沓都送给了我。我当时还挺认真地告诉她:没关系,我帮你继续画。以后我也画一些,然后一起送给我喜欢的女生。这样,你的心意就没有浪费。
旁边还有一个学姐,送了我一对水晶耳环。她也跟我讲了一个故事,具体是什么,我已经完全忘了。我只记得故事讲完以后,她让我以后遇到真正喜欢的女生,就把这对耳环送给她。
于是那几天很奇怪,我明明是去卖东西的,最后却不断有人把一些卖不掉也不舍得扔掉的东西交给我。
它们其实已经不是「东西」了。一沓明信片,一对耳环,值不了多少钱,却因为被某个人喜欢过,或者准备送给某个人,在抽屉里放了几年,于是突然有了远远超过价格的重量。


而我当时大概觉得自己像某种中转站,她们要毕业了,故事走不下去了,那就交给我。我还年轻,我还有很多以后,我可以替这些东西继续往前走。
可惜的是,没有。
那沓明信片后来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那对水晶耳环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
我甚至已经想不起那个耳环背后的故事。
我没有继续画完那些明信片,也没有把那对耳环戴到后来我爱上的女孩耳朵上。
它们大概在某一次搬家、某一次整理宿舍、某一个完全没有被我记住的下午里,被我随手放进了什么地方,然后彻底消失了。
写到这里突然觉得有点好笑,ONO 从废品回收一路写到了自我价值。而我想起的却是一件相反的事,有些东西本来已经快变成废品了,因为有人给它讲了一个故事。
它忽然又有了价值。
然后被郑重地交到我手里。
最后,我又把它弄成了废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