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痛苦吗 II

这个系列居然继续下去了,因为我真的收到了对方的回信。在回信里,这位朋友提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话题:

看了你的文章,看看自己小区周围随处可见的包子店,和玩耍疯闹的小孩。我问我母亲:“妈,我们小区周围最多可以开几家包子店?”我母亲用诧异的目光看了我一眼,嘟囔回道:“你想吃包子了吗?我们小区周围好像有个四五家。”我突然意识到,人就是人,随处可见的、擦肩而过的……写过什么文字,我不知道;过着什么人生、什么生活,我不知道。也许你与我匆匆路过过,但我从来没有意识到周围的人是有“生命意识”的,可以写下这些东西。

我确实是一个善于观察生活的人,比如在吃饭的当下,可以很快识别出哪一桌在吵架、或是哪一桌正在搞破鞋。但这种观察生活本身,并不是什么能力,我只是把它总结为“好奇心”,而这个好奇心的背后,可能有大量的模型、结构。

例如两个人吵架,我会本能地用剧本的角度,去观察他们彼此之间的能量变化,期待着反转的发生;或是看到一个人因为无能狂怒,把一个本属于自己的责任发泄到无辜者身上时,我会很快在心理防御机制当中找到对应的模型。

如果硬要说,这种冷漠旁观本身确实是“痛苦”的,因为观察者本身也是被自我观察的样本,以至于很多原本应该主动表达的情绪,都被自己压制在了心里,而形成了“没必要”或是“说了也于事无补”的自我阉割。

而这种痛苦,也确实是许多人正在经历的。


前段时间,看到一位朋友的博客,聊到了“车库里的中年男人”。

经常会看到有些车停在路边,里面冒出淡淡闪烁的光亮。 肯定又是一个不想回家的老公,我说。 ——《停车后的几分钟》

我虽然也是个中年男人,但我几乎很少呆在车里享受独处时间,一方面是我在家本身也可以享受独处时间,我跟老婆会有一个属于个人的空间,彼此互不打扰地处理工作。另一方面,我会尽可能地不给自己设定太多“区域仪式感”,比如我只有在什么地方才能写作,一旦养成这种习惯,会导致大脑被骗,反而不利于写作本身。

很久之前,我跟老婆讨论想把书房改成人宠活动室,而我现在正在使用的电脑桌就必须要拆掉。那个时候我其实陷入了好几天的难受,总觉得属于自己的小世界被毁灭了。但随后几天,我就试着抱着电脑在家里的各个地方码字,来对抗这种“我只能在书房这样的空间才能创作”的仪式感。

而这种“情绪”,正是我在《未来休克并不只是发生在未来》里提及的:相比以前稳定的结构,流动的社会性在失去锚点之后,呈现出的变化更加多样,甚至可以在短时间内出现类似链式反应的巨大能量。

在生活中刻意制造“稳定结构”并不是件坏事,但问题往往发生在,一旦这个稳定结构被承载了过多的“仪式”后,一旦结构破坏,会导致非常严重的系统性崩溃。举个例子,我以前回去几个固定的咖啡厅码字,因为它人少、足够安静、也因为我足够熟悉而让我有一种码字上的仪式感。后来这个咖啡厅突然悄无声息地倒闭了,我为此难受了好几天,也是因为如此,我被迫开始了“流浪”一样的生活,反而失去仪式感的部分,让我现在在任何环境里,都可以码字。

我会尽量避免这种“痛苦”的发生,即把太多的“仪式感”寄托在某些特定的空间、习惯、人或事上。换句话说,这就是所谓的接受“不确定性”。


我看《奥德赛》一共在电影院看过3次,每一次都能发现之前没有注意到过的“新东西”,但我重复看电影这件事,本身不被一些朋友理解——但也是这些朋友,其实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经历重复性的两点一线的生活。

在他们抱怨生活无趣的时候,我每次都会建议他们为自己的两点一线,增加一些惊喜,哪怕是换一条路回家,但是他们几乎不会执行,大都觉得就算这样做也不会改变什么。

我常开玩笑——他们的脑子已经坏掉了——但这也不是一句玩笑话,因为他们的大脑真的已经习惯了重复,反而导致已经形成了惯性。因为大脑本身是一个预测机器,在面对东西第一次出现时,大脑会不断更新模型,以确保事物本身在预判范围以内。而当同一件事不停重复时,大脑便会切换处理逻辑,变成了“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随着这种熟悉感消失的,还有信息增量与奖励感。第一次发现一个有趣的概念、第一次获得一个好点子、第一次完成一个动作,都可能产生比较明显的奖励反馈。但如果同一刺激不断出现,奖励预测会逐渐适应。

一旦奖励本身也会被预测时,大脑会开始去寻找更快捷的、即时的反馈,例如刷抖音,一旦注意力被这些高频、高回报的事物所吸引时,原本稳定的部分会更加的“稳定”,以至于不愿意再作出改变。

随着对刺激的习惯,原本重复性的、低自主性、低反馈的事情,例如工作、学习变得更稳定的同时,也会随之产生强烈的厌恶感与痛苦情绪——这便是痛苦的第二层来源。


我小时候观察过我妹妹练钢琴,一个曲子她被要求着重复弹,弹到她可以利用肌肉记忆记住这手指在这一个琴键被按下的瞬间,就会本能地移动到下一个该去的位置。但这个过程极其痛苦——但对我来说是乐趣的部分,因为她妈会拿着衣架逼她一遍一遍地弹。

我不觉得这种重复是开心的,甚至可以说是痛苦的。但偏偏又有人喜欢这样的重复,因为他可以在每一次的重复里,去观察弹琴以外的部分,比如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动作、自己在音乐重复时脑子里出现的画面等等。

这是大脑极其吊诡的悖论:大脑讨厌没有信息增益的重复,却喜欢能够产生预测能力的重复。而在这种重复之中,发现那些还未被自己发现的点,便可以对抗重复带来的痛苦。就像是我在看完三遍《奥德赛》,我仍然会发现之前没有看到过的细节,因为我不会去预判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甚至我会有意识地选择这一次去看什么,看剧情、看镜头的对焦、或是看音乐如何与画面搭配。


回到最开始的那个私信,我觉得真正的痛苦,不是来源于痛苦本身,而是人们不得不在重复的事情里,被迫享受痛苦,因为只有痛苦才能唤醒活着的意义。就像那些每天重复两点一线的朋友,就算我告诉他们有解决方案,他们却想的是“这些事情不能被解决”,因为一旦解决,那个原本属于自己的痛苦容器就会消失,就像是不愿意回家的停车后的几分钟里,只有那个空间才是自己用来对抗重复的时刻。

而解决办法就在谜面里——保持好奇心。

——

感谢订阅莫比乌斯,如你有任何疑问、观点交流,请前往创作者频道,或私信联系。
添加评论
点赞收藏
点踩分享查看原文
评论
?
参与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