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上最后的夜晚
第一次听闻波拉尼奥是某个下午在西西弗书店闲逛,买了一本很厚的《在地狱阅览室里》,散文集,一百多块钱,是我买过最贵的书。那个时候我不认识他,没读下去,后来把书在多抓鱼上卖掉了。我有段时间想要多读些拉美文学,对波拉尼奥本人以及和他同时代或对他产生过影响的作者都建立一些了解,再去读那本书。然后我读了点 马尔克斯 ,还有略撒的《 城市与狗 》,就把拉美文学抛之脑后了。
读完加缪的 最后一本小说 之后,我决定从法国文学里退一步,然后就想到了波拉尼奥,便买了这本《地球上最后的夜晚》,因为《2666》太长了。
然后我发现法国文学还在追我,波拉尼奥几次提到 司汤达 ,在《毛毛虫》这篇里还提到加缪的《 堕落 》。法国文学在世界的影响力确实不小,印象里,捷克作家昆德拉也在《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里提过司汤达,不过他其实也算法国作家。
和昆德拉很像的是,波拉尼奥也也背井离乡。至于他为什么离开智利,我对这些历史背景并不了解。所以,在这本《地球上最后的夜晚》和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里,都能见到有关身处异乡的描述。
波拉尼奥的短篇短促有力。借他在《牙科医生》一篇中对故事中一位小说家的描述,读完他的短篇像是「读了一篇长篇」。我很喜欢他的语言风格,他很少用描述情绪的词,也就是不直接描述情绪,也几乎不直接写人物动机,读者要从情节的推进、插入段落中的几句回忆把这些东西读出来。他的文字和情感保持着微妙又恰到好处的距离,叙述者看似冷淡,时常还插入一些理性的观点,但读完很难不被触动。
我比较喜欢的几篇是《圣西尼》《一件文学奇事》《毛毛虫》《戈麦斯帕拉西奥》和《安妮·穆尔的生平》。其中安妮的故事就很典型,是长篇一样的短篇。波拉尼奥写人哭,写他们哭之前和之后发生了什么,然后简单地陈述,他们哭了,或许是放声大哭,或许是差点放声大哭了,但不写他们哭得有多痛心,读完之后,读者自然会感到痛心。
波拉尼奥短篇的结尾说是戛然而止或恰到好处,都完全不能把握其精髓,他总是把故事停在快要结束却好像不该结束的地方,任由读者的想象飞驰。《圣西尼》的结尾,主人公和已故笔友的女儿喝酒,女人说她二十二岁,主人公说他可能有三十岁了,他写:甚至连男人的声音都听起来有些怪异。然后故事就停在了这里。《一件文学奇事》的结尾,B 因为写了一篇小说讽刺 A,害怕被 A 识破,神经紧张,稀里糊涂做了不少傻事,最后 B 去 A 家吃饭,A 笑脸相迎,故事结束。《毛毛虫》的结尾,“毛毛虫”被问到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他思索之后说喜欢安静的,可又补充到只有死人才安静,又深思熟虑地说,死了也不安静,之后他送给主人公一把漂亮的刀,然后主人公再也没见到过他。
最后一篇《邀舞卡》似乎是波拉尼奥的自述,但没有什么人讨论,我不能确定,就连英文维基百科的这个 条目 都是错的,对情节的概述和故事内容对不上。故事的形式就是一个人在卡片上一条条列举有关自己的事情,最后写成了回忆录一样的散文。这篇里还提到叙述者患了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产生幻觉看到希特勒在他旁边走来走去,后来又梦到他母亲喜欢的诗人聂鲁达在旁边看着他,还说些听不懂的话。波拉尼奥的母亲的确读畅销书,所以这叙述者兴许就是他自己吧。
顺带一提,故事叙述者在一个日本人那里上禅宗课,在第 12 条里他提到那个叫高田的日本人拿棒子要打他,中译本的译者赵德明是这么译的:
- 那鬼子喊叫着朝我扑过来的时候,可能并不想伤害我,也没有料到我会主动起来自卫。他用木棍敲打通常是为了解除弟子们麻木的神经。可是,我没有麻木的神经啊,我只不过是一走了之。
西语里会有「鬼子」这个词吗?我觉着不对劲,去找了原文:
- Cuando el maestro Ejo Takata se abalanzó gritando sobre mí probablemente no pretendía hacerme daño, tampoco esperaba que yo automáticamente me defendiera. Los planazos de su bastón servían generalmente para desentumecer los nervios agarrotados de sus discípulos. Pero yo no tenía los nervios agarrotados, yo sólo quería largarme de allí de una vez por todas.
maestro Ejo Takata 应该是「高田慧穣大师」,这里用的甚至是带称号的全名。赵教授还是北大的,怎么把人名译成「鬼子」呢?我读的《城市与狗》的译本也是他译的。搜赵德明的时候,我发现他去年(2025)离世了,罢了,不说逝者的坏话。他的中文的确很好,没什么翻译腔。
《邀舞卡》里的第五六条是这么写的:
我想念贝尔特兰·莫拉雷斯,想念罗德里格·里拉,想念马里奥·圣地亚哥,想念雷伊纳多·阿雷纳斯。想念那些死于刑讯台上的诗人们,想念那些死于艾滋病、吸毒过量的人们,想念一切相信拉美有天堂而死于拉美地狱的人们。我在想念他们的作品,可以让左派脱离耻辱和徒劳泥坑的作品。
拉美如何曾经被视作天堂又如何成为地狱,我不清楚。我能感受到波拉尼奥的作品里的确有一种贯穿始终的阴郁气质,有些人似乎还将其称作「恐怖」。他的作品还有种神秘感,一种我难以说清楚的热情,或许是政治性的热情。总之,我了解得还不够多。
据说波拉尼奥小时候很瘦弱(年老时也是病逝的),是个书呆子,经常被欺负。果然健康阳光的人很难成为伟大的作家。波拉尼奥如果笑笑的话,其实长得很好看,穿衣也不错,要是不抽烟就更好了。
总之我很喜欢波拉尼奥的文字,我还会继续读的。
- 昆德拉是流亡者,流亡后成了法国公民。我去查他的生平才发现,他竟然 2023 年才离世。
- 原文来源: Narrativa Bre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