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经补完:一场关于跨时代工程方法的实验

1840年,英国机械工程师约瑟夫·惠特沃思(Joseph Whitworth)发表了一篇讨论“真平面”的文章。

制造机器需要平直的基准面。车床导轨、滑动面、测量平台如果本身不平,后续加工会把这种误差继续带下去。但制造第一块足够平的基准面有一个困难:如果没有更平的东西作为标准,怎样知道正在加工的表面究竟平不平?

两块板互相比较不能完全解决这个问题。一块凸、一块凹,也可能彼此贴合。二者相合,只能说明它们彼此适配,不能证明任何一块是平面。

办法是加入第三块板,让三块板轮流两两比较。表面涂上薄薄的着色剂,相合时,高点留下痕迹,再用刮刀去掉这些高点。A与B比较以后,再比较A与C、B与C,并不断改变方向和位置。原先可能隐藏在一对表面中的凹凸关系,在另一组比较中会暴露出来。反复比较、刮削和复验,三块板可以逐渐形成彼此一致的平面。

这就是后来精密机械制造中著名的三板法。

这项方法不宜简单归于惠特沃思一人。惠特沃思年轻时曾在亨利·莫兹利(Henry Maudslay)的工场工作,精密平面和多平板比较在那里已经受到重视。英国机械工程师学会的资料也将惠特沃思的工作描述为建立在莫兹利等人的基础上。惠特沃思的重要贡献之一,是把着色比较后的手工刮削发展成高精度平面加工方法,并在1840年的论文中系统说明为什么两块平面不足以自证、为什么需要第三块平面参与比较。

这套方法后来成为精密机械制造史上的一个经典例子。它解决的并不是怎样复制一块已有的标准平面,而是在缺少更高等级平面标准时,怎样通过对象之间的关系发现并削弱误差。

今天的做法已经不同。

现代工厂和计量实验室大量使用花岗岩平板。平板可以通过现代机加工、研磨和精整制造,其平面度则按照计量标准定期检查和校准。现代平板校准可以使用精密水平测量、自动准直仪等仪器,对表面不同位置的微小高度或倾角变化进行测量,再计算整个表面的平面度。花岗岩平板本身也已经有专门的标准和校准规范。

在更高等级的角度和光学计量中,还可以利用干涉仪等设备获得远超过19世纪手工比较的测量能力。

所以,现代工程师并不需要每次都从三块粗糙铁板开始建立平面标准。今天有量值溯源体系,有精密仪器,也有已经建立好的上级标准。

不过,仪器的进步没有取消三板法所处理的问题。

如果两个测量结果来自同一个错误来源,它们即使完全一致,也不能因此证明结果正确。如果一个基准可能失准,就需要另一种不与它完全共享误差的关系来检查它。第三块板在19世纪平面加工中承担了这种作用。现代工程中,同样的思想可能表现为异源测量、交叉校准、换位测量或不同原理的独立验证。

工具变了,误差判断中的这层关系仍然存在。

《墨经补完》从这里开始。

墨子、《墨经》与造物之法

《墨子》中有一组很特别的篇章:《经上》《经下》《经说上》《经说下》。后世通常把它们和相关篇章合称为《墨经》或墨辩。

这些文字与《墨子》中较长的论说篇不同。《经》的句子很短,经常给出定义、分类或判断;《说》再解释其中的条件、理由和例子。内容涉及名与实、同与异、故与法,也涉及几何、力学、光学和人的认识。

它当然不是现代工程教材。把机械设计、实验设计或系统工程的现代概念直接安到这些文字上,也很难得到可靠的思想史结论。

《墨经补完》采取了另一种办法。

先从现代工程中抽出一种方法,再逐层去掉依赖现代技术的部分。如果去掉计算机、传感器、现代数学符号、标准件和现代工业组织以后,仍然留下一个清楚而可执行的方法,就继续检查:这种方法在先秦可获得的材料、工具和观察能力下,原则上能不能实行;它能不能用墨家已有的概念和论证方式表达;它与其他方法是不是处理不同的问题。

项目把自己的任务定义为“方法考古与思想重构”:寻找工程方法中不依赖特定时代技术条件的结构内核,再检查这些内核能否在先秦条件下独立成立。它不以证明“墨家已经掌握现代工程学”为目标。

三板法提供了一个容易观察的例子。

把19世纪的铸铁平板、红丹、刮刀,以及今天的电子水平仪、自动准直仪都拿掉以后,还剩下这样一个程序:

比较几个都可能有偏差的对象;改变它们之间的比较关系;让原先无法分辨的偏差显现;根据新的信息进行修正;再次比较。

这个程序不要求参与比较的某一个对象事先绝对正确。它要求的是比较关系能够带来新的信息,而且这些信息不能只是重复原来的共同误差。

《墨经补完》把这一类方法收入《相衡》。现行大纲把它概括为:

建立不共偏或其他能提供新信息的关系
→ 相参显偏
→ 改变比较关系 / 换位
→ 施加可追踪校正
→ 复验
→ 迭代。

这里讨论的是一般方法,不是说战国时代已经存在惠特沃思式三平板工艺。现行项目规范仍把完整三平板工艺链放在【思想实验】或高风险重构范围内,没有把19世纪的工艺史倒推成墨家的历史事实。

公理设计的例子

另一个例子来自20世纪的公理设计(Axiomatic Design)。

公理设计由麻省理工学院的南炳洙(Nam P. Suh)系统发展。它区分功能需求(Functional Requirements)与设计参数(Design Parameters),并提出两项设计公理。其中第一项是独立公理:在可接受的设计中,一个设计参数的调整,应当能够满足相应的功能需求,而尽量不影响其他功能需求。第二项是信息公理,在满足第一公理的设计中减少信息量,也就是提高满足要求的成功概率。

完整的公理设计依赖现代设计理论,有自己的术语、矩阵和分析方法。它作为一个理论体系没有理由被放回先秦。

但其中一部分问题可以脱离这套现代形式单独存在。

例如,一件器物有两个需要分别调整的功能。如果同一个调节动作总会同时改变两个功能,那么为了修正甲,人不得不重新修正乙;修正乙,又可能反过来影响甲。调试次数增加以后,问题仍然没有消失。

这是一种可以直接观察的功能牵连。

如果能够改变器物结构,使两个功能分别受到控制,调整其中一个时不再无故改变另一个,制作、调试和维修都会容易一些。

判断这种牵连不需要先知道什么是设计矩阵。木制机械、水门、车辆、弩机同样可能出现这种情况。现代机床、软件系统和自动化设备也会出现。

《墨经补完》的《制器》处理的就是这一层问题。它先列出各项功能之间必须发生的关系,再检查“一变牵几任”:某一部分改变时,究竟会影响多少原本不同的功能。必要的牵连保留;没有功能理由、却使局部变化传播到其他部分的牵连,则尝试分开。

这与公理设计的独立公理有明显的现代对应,但两者并不完全相同。《制器》抽取的是一种较低层次的操作方法:辨认功能之间的牵连,区分哪些必要、哪些没有必要,再重新安排它们的关系。它不需要连同公理设计的整套现代理论一起成立。

哪些知识可能跨越技术时代

三板法和公理设计分别来自19世纪精密机械制造和20世纪设计理论。两者的具体技术背景相差很大,但都可以继续向下拆。

三板法拆到最后,剩下的是:

多个对象都有可能偏时,怎样安排比较关系,使偏差能够显现。

公理设计中的功能独立问题拆到最后,剩下的是:

一个功能变化时,怎样避免没有必要地牵动其他功能。

这样的知识与具体器物有关,又不只属于某一种器物。

制造技术会不断改变。青铜、铸铁、合金、陶瓷和复合材料的加工方法不同;手工作坊、蒸汽时代的工厂和自动化生产线也不同。但一些问题会重复出现:

测量依据本身会不会失准?

两个一致的结果有没有可能来自同一个错误?

制造不可能没有偏差时,允许多大的差才不影响功能?

零件增加以后,接口是否反而制造了新的问题?

一个机构应该限制哪些运动,又必须留下哪些运动?

一道工序为什么必须排在另一道以前?

错误发生以后,能否阻止它继续传播?

这些问题并不保证存在永远不变的答案。材料、规模、测量能力和使用条件变化以后,具体方案往往需要重做。能够跨时代的,是问题中的部分关系以及处理这些关系的方法。

《墨经补完》因此没有按照现代大学里的专业划分来安排篇目。它先列出工程活动中反复出现的六类不完美:

人误、物偏、度移、器损、境扰、事相牵。

针对这些问题,又整理出十二项基础原则:解耦、结构保证、独立验证、容差、定界、立验、全寿命、失效有界、动态归正、整体优先、尺度审慎和可传递。

这些原则是这个项目的分析工具,不是从《墨子》原文中整理出的“十二条墨家工程原则”。

它们的用途,是帮助判断一种现代工程方法究竟依赖什么。

以容差为例。现代机械工程有完整的公差、配合与互换性体系,其中大量内容依赖现代制造和计量制度。但“制造出的东西不可能完全一样,因此必须按照功能区分有害偏差和可以接受的偏差”这个判断,并不依赖现代公差表才能成立。

再如防误。现代工程里有 mistake-proofing、forcing function、interlock 等成熟概念。去掉这些名称,仍然可以提出一个简单的问题:既然知道人经常会把某个零件装反,能不能改变接口形状,让反着装根本装不进去?

这类方法的共同点,是把可靠性的一部分从个人经验转移到关系、结构和程序中。

怎样判断一种方法是否属于这个计划

“古代也能想到”很容易变成没有边界的说法,所以项目给每个候选方法设置了六项检查。

首先是可实现性。材料、工具和观察精度必须在当时原则上可得,操作链也要能够连续完成。不能因为每一步单独听起来简单,就默认整个过程可以实现。

其次是方法独立性。去掉现代名称、公式和设备以后,如果只剩下一句常识或一句愿望,就没有必要单独成篇。留下来的应该是一套能够说明先做什么、再做什么、怎样判断结果的方法。

还要检查它能不能与墨家的语言和论证方法接合;是不是解决了现有篇目没有解决的问题;有没有先秦或前现代条件下能够理解的实例;以及它是否只是把已有方法换了一个名字。

历史证据另行处理。

项目把材料分为三个等级:

  • 【史证】:有文献、实物或考古材料支持历史上实际存在;
  • 【可行重构】:没有实际使用史证,但在当时材料、工具和操作条件下原则上可以实行;
  • 【思想实验】:借先秦条件表达一种跨时代的方法,不主张历史上实际出现过。

这样可以把两个不同的问题分开。

一个方法在战国时代原则上做得到,不等于墨家真的做过;没有留下墨家的使用记录,也不等于这种方法在当时物质条件下绝对做不到。

《墨经补完》主要研究第二个问题,同时尽量不把它写成第一个问题。

十六篇

现行结构分为四部十六篇。四部表示四组问题,不是严格的制造工序。

察物

《界体》《衡算》《定准》《传准》《参验》。

这一部处理观察、比较和验证。

《界体》研究分析对象的边界取在哪里。《衡算》在边界确定以后检查存量、流入、流出和内部变化是否相合。《定准》处理基准自身的保存和复查。《传准》处理可信参照怎样逐级传给其他器具。《参验》研究怎样减少本来差异、人的偏好和单一观察对试验结论的影响。

制物

《分任》《制器》《分构》《定动》《容度》《相衡》《图制》。

《分任》先列出器物必须完成哪些功能,避免按照已有零件倒推所谓功能。《制器》处理功能之间的牵连。《分构》决定实体在哪里应该分开、哪里应该保持整体,并计算新增接口带来的代价。《定动》处理机构应该保留和限制哪些相对运动。《容度》根据功能和接口决定允许多少制造偏差。《相衡》处理缺少更高同类母准时怎样显偏、校正和复验。《图制》研究已经确定的设计关系怎样外化,使没有参加原设计的人也能够复现。

运行

《序作》《通滞》。

《序作》研究工序之间真实的状态依赖,区分“必须先做”和“习惯先做”。《通滞》研究连续作业中哪个环节限制整体完成速度,以及改进以后限制如何转移。

守败

《防误》《备败》。

《防误》处理错误发生以前的结构预防。例如改变形状、位置、接口或联锁关系,使一种已知错误无法完成或更难完成。

《备败》从失效已经发生以后开始,处理发现故障、停止传播、隔离、限制后果、进入安全或降级状态,以及之后的恢复和复验。

这些篇目最终都回到一个共同前提:工程对象并不完美,操作者也不完美。

项目把这一点写成一句总纲:

不恃其善,而恃其法。

这里的“法”指可重复、可检查、可以由不同的人继续实行的方法。现行《创作圣经》又把它展开为:

不求无误之人、无偏之物、无败之器;求有法,使误可见,偏可去,差可容,败可限,变可察,法可传。

为什么还要写成《墨经》

如果目的只是整理工程方法,完全可以使用现代论文或教材的形式。

采用拟《墨经》的写法,还有一个额外用途:迫使一种方法被压缩到足够清楚。

每篇原则上分成《经上》《说上》《经下》《说下》。

《经上》定义核心概念。《说上》划定这个概念的范围,说明什么算、什么不算。《经下》提出一般判断。《说下》解释为什么成立,并给出实例和失败条件。

这不是对原《墨经》编纂方式的历史复原。项目把它作为一种写作限制。

这种限制有一个实际作用。

如果一个方法只能依赖一组现代术语才能说清楚,去掉术语以后就无法说明怎样实行,那么它可能还没有被抽取到足够一般的层次。

反过来,古文写得像古文也不够。一个句子如果不能说明条件、动作和判断,只剩下一句听起来有道理的话,也不能因此成为一条工程方法。

所以正文分成两层。

拟古文负责压缩定义和关系;现代说明恢复完整的工程含义,使用公认的现代术语说明对应关系,同时标出历史证据、适用条件和失败边界。现行规范把这项要求概括为:“古文求其可立,现代文求其可明,专业术语求其不误。”

一场反向的技术实验

通常的技术史沿着时间向前研究:材料怎样改进,工具怎样精密,动力怎样变化,新的理论怎样进入制造过程。

《墨经补完》做的是一次反向实验。

它从已经成熟的现代方法出发,逐项撤去现代条件。

没有电子测量以后,这个方法还剩什么?

没有计算机以后还能不能执行?

不用现代公式,是否仍然能够说明判断依据?

没有标准件和成熟工业体系,它还要求哪些最低条件?

最后留下来的,也许只是比较几件东西,记录结果,改变位置,再比较;也许是把一个功能拆开,看看改变其中一项时哪些东西跟着变化;也许是在制作以前先写明什么结果算合格;也许是在故障发生以后先切断传播路径。

这些动作很简单,但简单本身不能证明它们古老,也不能证明它们普遍有效。每种方法仍然要检查材料、工具、精度、操作顺序和适用边界。

三板法恰好说明了这种实验想找什么。

1840年的惠特沃思面对的是铸铁、着色剂、刮刀和机器制造。今天的计量人员有花岗岩平板、电子仪器、自动准直仪以及更高等级的长度和角度标准。两者的技术条件已经相差很远。

但“两件东西相合不足以互相证明”仍然成立。

未来即使不再使用今天的平板和测量仪器,只要测量系统仍可能存在共同误差,这个限制也不会因为设备变先进而自行消失。处理方法会继续变化,判断中对独立信息的需要却仍然存在。

《墨经补完》想分离的,就是这一类东西。

它们不是脱离技术条件的永恒定律。不同材料、尺度、环境和目标会改变具体做法,有些今天有效的方法也可能因为前提变化而失去意义。

但其中确实可能存在一些寿命远长于具体机器的工程方法:它们解决的是造物过程中反复出现的误差、牵连、验证、传递和失败问题。

如果这种方法向前可以在很低的技术条件下成立,向后又不会随着今天的设备淘汰,那么研究它的边界就有意义。

这正是《墨经补完》要做的实验。

添加评论
点赞收藏
点踩分享查看原文
评论
?
参与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