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经·相衡》
衡
经: 正,非先有也,相衡而后正。说在参。
说: 衡。天下之为器者,皆欲其正。以尺正短长,以规正圜,以矩正方,以绳正直,以水正高下。然尺或不正,规或不圜,矩或不方,绳或不直,水或不平,则何以正之?曰:以物正物。一物不能自校也。二物合,同则不知其俱正,亦不知其俱不正。故必三物,交相易而相校。高者见高,下者见下,隆者见隆,洼者见洼。屡易其位,屡更其耦,则偏者不能自匿,差者不能久存。损其有余,去其不齐,久而相应,正乃生。是故善工不独信目,不独信手,不独信一器。使物相制,使位相易,使过相见,使偏相攻。法诚,则工虽拙而器日正;法不诚,则工虽巧而误日积。譬之平:两板合,隙不可见,未可谓平也,二者同曲亦可无隙。益一板,使三者更合;其同曲者不能三合,其偏同者不能久藏。易而治之,三板渐平。圜也,直也,轴也,亦然。凡物之正,不在一物,在诸物之相与。相与有法,则不正者可正;相与无法,则虽以正正之,久亦失正。故曰:相制而正,相校而知。无准者,相与为准。
平
经: 平,同高也。三合易位,隆洼见。说在三合。
说: 平。欲为平,不可独恃一板。三面相参,更相治之。二合未足以为平:甲隆乙洼,亦可合;同曲者亦可无隙。故必有三板,甲乙、乙丙、丙甲迭合,易其位,反其向。隆者见隆,洼者见洼,隆洼不能俱藏。薄傅墨,轻合微移,见其先及者;去其屡见之高,不尽去其触。及至精,墨愈薄,去愈少。久而诸合之应,不随方位而变,是谓之平。
并
经: 并,两平相若也。说在反。
说: 并。既有平,乃可并。取二甲、乙,夹于两平之间,轻夹而勿强按。易其位,反其首尾,易其面;观其先及与墨。若正置、反置、互换而其合不改,不随首尾而异,则谓之并。夫并者,非先量其相距皆等也;楔者反置则变向,偏者易位则难藏。故正置、反置、互换而合势不易,是谓并。若面本不平,先归平法;平者若挠,强夹愈甚,则误愈深。
矩
经: 矩,所以为方也。说在反置。
说: 矩。欲得矩,先勿以度言。取二角,各有一面,一对相平之底。同置平者,使面相背而合,薄傅墨。更其面,反其向,易其位。反置而合势易者,其角有偏;反置而合势同者,矩可得。若一偏大、一偏小,初合可相补;反置则补者变,偏乃见。屡反屡合,屡见之高者去之,至诸反置、易位而偏不改,则角正矣。
圜
经: 圜,一中同长也。三轴相参,偏见。说在三轴。
说: 圜。三轴相参,纳诸沟中。转之,移之,易之,反之。使相遇无常,则偏易见。然见而能正,不在见也,在其受势与相摩之势。相及者受磨,离者勿治;先及者多治,后及者少治。隆者中先及,则中多去;中洼者,中已离,则中勿磨,而两端受治。若洼若隆,各随其势。故曰:三轴可以见偏,未必能正偏;唯高者先磨,低者不妄磨,乃可渐圜。
直
经: 直,参也。两平交,一主一从。说在不争。
说: 直。轨,行之所由也。一主一从。主者定其向,从者承其势;约足而不争。过约则滞,争则阂。行之,反其首尾,易其物,换其位;合势不改,则直法可成。若一物与一轨久耦,虽顺,不可谓直;顺者,合也,非直也。故直生于两平之共,成于一主一从之不争,验于反置易物而不变。
转
经: 转,圜行也。束其旁,节其纵,而行其周。说在守。
说: 转。釭,受轴之铁也;鐗,傅轴之铁也。轴入于釭,鐗以辅之,辖以限之。釭者,轴之所托,所以任转也。周行顺逆,迹均而不阂,是为转。旁者,制其上下左右;循轴者,制其进退;转者,因其固然。三者各守其分,不相侵也。过节则阂,相争则滞。故先饬釭,后治轴;轴为干,釭者从之。顺逆互察其阂:若阂随轴之识,其病在轴;若阂守于处,其病在釭。
枢
经: 枢,一轴二釭,共贯而转。说在无争。
说: 枢。一釭可转,未足为主枢。前后二釭,共贯一轴,乃成主转。前釭近刃,宜刚;后釭定向,宜从。先缓其后,专治其前;前定,乃渐收后。后一收而全轴阂,则二釭不同轴,勿强按,削其屡高者。顺逆互验,缓急互试。止其进退者独任循轴,勿使二釭争之。二釭无争,顺逆之阂相若,收放而轴所不大变,则共轴成矣。若轴太柔,曲以就误,虽顺不可信。
基
经: 基,所以任重而守形也。说在形。
说: 基。基以载轨,轨以导行,枢以主转。为基者,先正其轨,后合其枢。轨未正而治枢,二误相蒙,终不可恃。主轨定向,从轨承势,勿使二侧争位。桥,跨轨之器也。以桥跨轨,反首尾、左右而验;桥之偏随桥反,轨之曲处不移。枢轨既合,试削近远二环;二环不同,则枢轨有偏。治其半,复验;勿一治而尽,恐过治。基之承处既定,不可数易;易则自重而曲,形随而变。
车
经: 车,转物而削之,以成器者也。说在成。
说: 车。物周行,刀守一距,则成圜;刀循轴直行,则成柱;刀横轴而行,则成端。车之善,不先在数,而在转有常、行有法、所持不易。转无常则圜不圜,行无法则柱不柱,所持弛则端不平。横轨与轴成矩,端面乃正;纵轨与轴相合,近远乃同。刀非矩,然能作伪:刀钝、杆挠、持刀者弛,皆似矩之误。故验矩,宜同刀、轻削、同向。承刀者,所以进退刀也。承刀有隙,精削宜从一向进;更向,则先尽其隙,而后削。始为车者不必有善旋;能以动生形,便可造更善之轴、釭、承刀与后车。
旋
经: 旋,转而生行也。说在校。
说: 旋。母,法之所出也。一旋一母合,未足信其长程;多旋相参,乃见长行之差。进退有隙,精行当一向取之。先求旋合,再求长程均;一处旋侧可研,长行之差不可独恃一母。母旋少用而多校;用旋日用而可换。甲乙丙三旋互校,同转数而比其止,不遽化为尺寸。差循长而增者,疑其程均而偏;忽盈忽缩者,疑其分节不均。故曰:旋能生行,未即为度;多校而后可为母。
分
经: 分,周行有始,复至其始而合。说在周。
说: 分。反之得二,正之得四;复分其间,位以倍增。位者可复,不先问其数。定者轻,持力者重,勿使一物兼任。键,所以固止也。止者定其位,键者任其力。尽诸位而一周,复至其始,若不能无阂复入,则分有差。正行、反行、闭周而验;唯顺不反者,虚隙与沟形之误藏矣。二分由反,四分由矩;八分、十六分由相半倍分。同弦者,圜中等分之弦也。三分、五分,待同弦之器而后可,勿偷同长入未量之法。
比
经: 量之始,不在数,在比。说在三物。
说: 比。以一法移之两处,合势不改,则可言同;过者为大,不过者为小。比器亦可偏,故反之、易之、参之。凡持物以比者,或挟其外,或审其内,若杆、若塞、若环,皆所以移一势于他处也。比者,唯判同、大、小、过、不过,不先读数。器本不正,则所比皆妄;故左右反、首尾易、三物参。相摩之力宜小而均,手之燥湿宜均。三物互比,虽不能定一长,可使二物相补之伪难藏。
规
经: 比而暂存者,器也;定而久守者,规也。说在母。
说: 规。母,法之所出也。规久用则损,故用者、校者、母者分。用者日用,校者时检,母者少动。一规不可自信;二规异,未知所病;三规相参,偏者易见。规者,有形之界,非先有数也。通者可入,止者不可入,则合用可知。规之触者宜少,勿使通体皆摩。规与物不可久磨成耦;母规不可日役。记其识,书其事,迭用而复审,则准可久。
现代文译注
衡
经文白话:
所谓“正”,并不是预先就存在的,而是在多个物体彼此比较、彼此制约之后逐渐产生的。道理在于“三物相参”。
现代对应:
相衡约对应现代精密制造中的自生基准、自校准、误差分离与多基准互校方法。
说文白话:
制造器物的人,都希望器物准确。通常会用尺校正长度,用规校正圆,用矩校正方,用绳校正直,用水面校正高低。
这些东西在现代分别大致对应长度基准、圆度基准、直角基准、直线基准和水平基准。
但问题是:尺本身可能不准,规本身可能不圆,矩本身可能不方,绳也可能不直。于是就不能无限追问“校准器又由什么来校准”。
解决方法是让物体彼此校正。
一个物体无法自己检验自己。两个物体即使完全贴合,也无法判断它们是真的准确,还是带着相同的误差。因此需要三个物体不断交换位置和配对关系。
这在现代计量学中接近于三基准互校、反转法和误差分离法:通过改变对象之间的组合,使原本能够互相补偿的误差失去隐藏条件。
高处会逐渐显出高,低处会显出低,凸起和凹陷也会暴露出来。不断交换位置、改变配对,再逐步去掉反复出现的高处,准确的几何形状就能够从原本并不准确的工件中逐渐形成。
以制平面为例,两块板完全贴合并不能证明它们平,因为一块凸、一块凹也可以吻合。加入第三块以后,让三块板两两互研,同一种互补误差便无法在所有组合中同时成立。
这就是现代精密加工中著名的**三平板互研原理(three-plate method)**所体现的基本思想。
圆、直线和轴的基准,也可以按照类似思想建立。
平
经文白话:
所谓平,就是一个表面各处处于同一平面。三个表面互相贴合,并不断交换位置,凸处和凹处就会显露出来。
现代对应:
“平”对应现代的精密平面、平板或基准平面;其制造方法约对应三平板互研法。
说文白话:
要制造平面,不能只依靠一块板,也不能只让两块板彼此研合,而应让三个表面互相参照和修整。
两块表面即使贴得很好,也不能证明它们是平的。例如甲面凸、乙面凹,只要两者形状恰好互补,同样能够完全贴合。
因此,要让甲乙、乙丙、丙甲三组不断轮流贴合,并交换方向和位置。
文中所说“薄傅墨”,功能上约对应现代精密刮研中的涂色检点,例如使用显示剂、蓝油或红丹一类接触显色材料。
轻轻贴合并稍微移动以后,先接触的高点会留下痕迹。加工时不是把所有接触区域全部去掉,而是优先去除反复出现的高点。
这约对应现代的刮研(scraping)、研磨(lapping)和接触斑点检验。
越接近最终精度,显色层越薄,每次去除的材料也越少。
直到三块板无论怎样交换位置和方向,接触状态都基本不再改变,才可以认为建立了可靠的平面基准。
并
经文白话:
所谓“并”,就是两个平面保持彼此一致的方向。道理在于反向和交换检验。
现代对应:
“并”约对应现代几何精度中的平行度(parallelism);文中的两个对象约对应平行块、平行导轨或两个待建立平行关系的工作面。
说文白话:
先有可靠的平面,才有条件进一步建立平行关系。
取甲、乙两个工件,把它们放在两个已经建立的平面之间,轻轻夹住,不要强行压紧。
然后交换它们的位置、调转首尾、翻换表面,观察接触情况。
这相当于现代测量中的反转法和换位法。它的目的不是直接读取距离数值,而是观察几何关系在改变方向以后是否保持不变。
如果两个面形成楔形,调转方向之后楔形方向就会反过来;如果存在某种固定偏差,交换工件以后也会改变表现。
所以,只有正放、反放、互换以后结果都基本不变,才可以认为两面已经形成平行关系。
这里建立的是几何平行性,还不是依靠数显测头或坐标测量机读取的数值平行度。
矩
经文白话:
所谓矩,就是建立方正关系的方法。道理在于反置检验。
现代对应:
“矩”约对应现代的直角基准、精密角尺以及垂直度/方正度(squareness)。
说文白话:
要制造准确的直角,最初并不一定要先有能够直接读出九十度的角度量具。
可以制造两个角形工件,把它们放在同一个可靠平面上,使待校正的两个面按照规定方式互相比较。
然后不断反向、换面和交换位置。
这约对应现代精密测量中的反转法(reversal method)。
如果一个角略大、另一个略小,第一次比较时两种误差可能恰好互相抵消。但反转以后,原来的补偿关系就会改变,于是角度误差便显现出来。
不断反置、比较并修掉反复出现的高处,最终可以从两个原本都不准确的角件之间建立可靠的直角关系。
圜
经文白话:
所谓圆,是从同一个中心到周围各处距离相同。三根轴互相参照,可以使圆柱上的偏差显现。
现代对应:
这里讨论的实际对象更接近现代的圆柱度、直线度和圆柱表面研磨;“三轴”可理解为三根待互校的圆柱工件或圆柱基准件,“沟”则约相当于提供接触和运动约束的研磨槽、导向槽或研具。
说文白话:
把三根轴放在相应的槽中,让它们旋转、轴向移动、互换位置、调转方向。
这几个动作的现代对应分别可以理解为旋转、往复窜动、换位和反转。
这样做的目的,是让不同表面不断遇到不同的比较对象,避免一组固定误差长期互相配合。
但发现误差和消除误差是两回事。
只有建立正确的接触和研磨规律,误差才会收敛。
接触到研具的高处才应该被去除,没有接触的低处不能无缘无故继续加工。
如果圆柱中部鼓起,中部会优先接触,因此中间去除得较多;如果中部呈腰形而凹下,中间不接触,两端则会优先受到加工。
这接近现代选择性研磨、接触控制以及圆柱形误差修正的思想。
因此,三轴互校首先是一种显错方法;只有配合正确的材料去除机制,它才可能进一步成为造形方法。
直
经文白话:
所谓直,是通过多个对象互相参照建立的。两平面相交形成直线;在运动机构中,应由一个方向负责定位,另一个方向负责承托。道理在于两个约束不能互相争夺。
现代对应:
“轨”约对应现代机床的直线导轨;“一主一从”约对应现代机械设计中的确定性约束、基准导轨与从动导轨。
说文白话:
轨,就是运动部件所沿着行走的结构。
两条导轨不应完全对称地同时强迫运动件定位。应由主轨决定运动方向,从轨只负责承托并适应必要的几何变化。
现代机床中与此思想相近的结构,包括一条定位导轨配一条从动导轨,例如某些平导轨与V形导轨组合。
如果约束过多,就会形成过约束;两个方向同时强迫同一个自由度,就容易卡滞。
所以要通过调转首尾、换件、换位等办法检查运动。如果改变这些条件之后运动关系仍然不变,才说明直线导向具有独立于单一配合面的可靠性。
一件滑块只和一条轨道长期配磨,即使滑动十分顺畅,也只说明两者互相吻合,并不能证明轨道本身真正直。
转
经文白话:
所谓转,就是绕圆周运动。要限制轴的横向移动和轴向窜动,同时保留旋转自由。道理在于不同部件各自管理不同的自由度。
现代对应:
- 轴:现代旋转轴或主轴;
- 釭:功能上约相当于滑动轴承、轴瓦或轴套中的承载部分;
- 鐗:约相当于附在轴上的套、衬套或辅助配合件;
- 辖:约相当于轴向挡环、止推结构或轴向限位件。
这些只是功能对应,不表示其具体形制与现代标准轴承相同。
说文白话:
轴装在承轴结构中,由承轴部分承担径向载荷,另外设置结构限制轴向窜动,而旋转自由本身要保留下来。
用现代机械自由度来表达,就是:
限制径向平移 + 限制轴向平移 + 保留绕轴旋转。
几个功能不应全部由同一个接触面承担,也不应让两个零件同时争夺同一个自由度。
约束过紧会导致摩擦和卡滞,这就是现代机构学所说的过约束问题。
检验时让轴正转、反转。
如果卡涩总随着轴上的某一位置一起转,误差多半属于轴,也就是现代所谓随转误差。
如果卡涩始终出现在机座的固定方位,则问题更可能来自承轴结构,也就是固定于机座坐标系的误差。
这已经很接近现代的误差源分离思想。
枢
经文白话:
所谓枢,就是一根轴同时穿过前后两个承轴部件,并由二者共同确定旋转轴线。道理在于两个承轴部件不能互相争夺。
现代对应:
“枢”约对应现代机床的主轴系统;“前后二釭”约对应前后主轴轴承或前后轴瓦。
说文白话:
只有一个轴承能够让轴转起来,还不足以构成完整主轴。
必须有前后两个承轴点共同支承一根轴。
靠近切削位置的前支承需要较高刚度;后支承主要负责维持方向,同时应避免因为位置误差而强行把轴弯曲。
这与现代主轴设计中的前轴承主要承担工作载荷、后轴承辅助定位和支承有一定功能上的相似之处。
安装或刮研时,可以先放松后支承,先建立前支承,再逐渐调整后支承。
如果一收紧后支承,整根轴立即变涩,说明两个轴承孔的轴线没有重合。
现代对应就是轴承座孔不同轴、主轴同轴度误差或装配过约束。
如果轴本身过软,它可能弯曲以后强行适应两个不同轴的支承。这样虽然能转,却不能证明结构正确。
这对应现代测量中一个重要问题:柔性变形可能掩盖几何误差。
基
经文白话:
所谓基,就是承受重量并保持整个机器几何形状的结构。道理在于守住机器的几何关系。
现代对应:
“基”约对应现代机床的床身、底座、机座或基础结构;“桥”约对应跨桥、桥板、检验桥或跨导轨测量工具。
说文白话:
机座承载导轨,导轨决定直线运动,主轴系统决定旋转。
制造机器时,应先建立可靠导轨,再让主轴与导轨建立正确关系。
如果导轨尚未正确,就先反复调整主轴,两个误差系统可能互相补偿,看似工作正常,实际却没有可靠基准。
文中用“桥”跨在两条轨道上,再把桥调转首尾、左右互换。
这约对应现代机床检验中的跨桥测量、反转测量和导轨扭曲检测。
如果误差随着检验桥反转,问题在量具;如果误差总留在床身相同位置,问题就在导轨。
主轴和轨道调整后,再试削靠近主轴和远离主轴的两个圆柱位置。
如果两处加工尺寸不同,就说明主轴轴线与导轨运动方向仍存在偏差。
这对应现代车床常用的试切法检测主轴轴线与纵向导轨平行度。
同时,床身的支承点不能随意改变,因为机床会在自重下产生弹性变形。
这对应现代机床安装中的床身支承、地脚调整和重力挠曲问题。
车
经文白话:
所谓车,就是让工件旋转,再用刀具切削,使几何形状从运动中产生。道理在于“成形”。
现代对应:
“车”就是功能意义上的车床或车削系统。
说文白话:
如果工件旋转,而刀尖始终与旋转中心保持相同距离,就可以加工出圆。
刀具沿主轴方向直线移动,可以生成圆柱面。
刀具横过主轴方向运动,则可以加工端面。
现代对应分别就是:
- 周向旋转 + 固定刀距 → 车圆;
- 纵向进给 → 车圆柱;
- 横向进给 → 车端面。
车床精度首先依赖的不是刻度,而是三个几何条件:
主轴旋转稳定、导轨运动正确、刀架保持稳定。
如果横向导轨与主轴轴线不垂直,车出的端面就会产生误差。
如果纵向导轨与主轴轴线不平行,车出的圆柱就会出现锥度。
刀具状态还可能制造“假几何误差”。
刀钝、刀杆弯曲、刀架松动,都可能使试切结果看起来像机床几何关系出了问题。
这对应现代机床检验中的切削力变形、刀具挠度和刀架刚度误差。
“承刀者”功能上约对应现代的刀架、滑板和进给拖板系统。
进给机构存在间隙时,精密进刀应尽量从同一方向逼近目标。如果改变方向,首先运动的一段只是消除机构间隙,并不会立即带动刀具准确移动。
这就是现代机械中的反向间隙(backlash)。
旋
经文白话:
所谓旋,就是把旋转转化成直线移动的机构。道理在于互校。
现代对应:
“旋”主要对应现代的螺杆、丝杠或螺纹副;“母”约对应母丝杠、基准螺母、母规或加工基准件。
说文白话:
一根丝杠和一个与它配合的螺母,即使能够顺利运动,也不能证明长距离移动量是均匀的。
必须让多个螺旋件互相比较,才能发现长行程中的累计误差。
这对应现代丝杠中的螺距误差和累计导程误差。
局部牙形可以通过互研改善,但长距离累计误差不能只靠一个螺母检验。
母件应少使用,主要承担传递和检查基准的任务;日常工作件则可以经常使用并定期更换。
如果误差随着移动距离不断向同一方向增大,现代对应是累计导程误差。
如果误差时而为正、时而为负,则更接近局部螺距误差或周期性导程误差。
所以丝杠首先只是运动转换机构,并不会天然成为长度标准。
分
经文白话:
所谓分,就是把一周划分成可以重复返回的位置,而且走完一圈以后能够重新闭合到起点。
现代对应:
“分”约对应现代的分度装置、分度盘、分度头以及角度分度体系;“键”约对应锁紧销、定位销或锁紧机构。
说文白话:
把圆周取相反位置,可以建立二等分;利用直角关系可以建立四等分;再继续二分,可以得到八分、十六分。
这相当于现代分度中的二进制倍分方法。
定位和锁紧应该由不同部件负责。
负责寻找准确位置的机构应尽量轻,不应同时承受很大的锁紧力;锁紧力应由另一结构承担。
这对应现代机构中的定位与夹紧分离原则。
所有位置走完一周以后,必须重新回到起始位置。
如果整周不能闭合,就说明存在分度累计误差。
还要正向、反向检查,因为只从一个方向运动,会使机构间隙隐藏起来。
这里的“虚隙”,现代约对应回程间隙、齿隙或分度机构反向间隙。
三等分、五等分不能直接由连续二分得到,需要另外建立与圆弦有关的几何基准。
比
经文白话:
测量最初并不一定从数字开始,而可以先从比较开始。道理在于三个对象互相参照。
现代对应:
“比”约对应现代的比较测量(comparative measurement),包括卡规、塞规、环规、比较仪以及尺寸转移工具。
说文白话:
把同一个比较方法用于两个对象,如果接触和通过情况相同,就可以判断二者相同;也可以只判断谁大、谁小,或者能不能通过。
这种方法首先取得的是关系判断,而不是具体数字。
测量外部尺寸的器具,现代可以对应外卡规、外径比较器;
测量内部尺寸的,约对应内卡规、塞规;
环形比较件则约对应环规。
它们的共同作用,是把一个位置的尺寸关系转移到另一个位置。
但是比较器本身也可能有误差,所以要进行反转、换向和三物互校。
接触力还必须尽量保持小而稳定。
这对应现代精密测量中的测量力控制。
原文又强调手的干湿状态应尽量一致,其核心可以理解为:测量条件变化也会影响结果。
在现代条件下,这一原则还会进一步扩展到温度、热膨胀、清洁度和测量环境控制,但这些是现代延伸,并非原文直接所言。
规
经文白话:
只是在比较时临时保存某个尺寸关系的,是普通比较器;把某个关系确定下来并长期保存,才成为“规”。道理在于母规。
现代对应:
“规”约对应现代的实体量规、通止规、塞规、环规、检验规和尺寸标准件;
“母”约对应现代的主标准、母规或 reference master。
说文白话:
作为标准来源的器具称为“母”。
量规在使用中会磨损,所以标准体系不能只有一个层级,而应分成日常使用的量规、定期检查它们的校验规,以及更少使用的母规。
这与现代计量体系中的层级很接近:
工作量规 → 校验标准 → 主标准。
日常工作量规频繁使用;校验规只在检查时使用;母规应尽量少动,以降低磨损和漂移。
只有一个量规,无法证明它自己没有变化。
两个量规出现差异,也无法立即判断谁发生了变化。
三个量规互相比较以后,才更容易把其中的异常者识别出来。
这仍然是“相衡”的三物互校思想。
“通者可入,止者不可入”,现代直接对应通止规(GO/NO-GO gauge):
通端应当通过,止端不应通过。
它并不告诉操作者尺寸究竟是多少,而是直接判断工件是否处在规定界限之内。
量规与工件的接触面应尽量控制,避免大面积摩擦,因为使用本身会改变标准件。
量规也不能长期只和同一个工件互相磨合,否则可能形成只对彼此适合的特殊配合。
母规更不能作为日常工具频繁使用。
还应给标准件编号、记录使用和校验情况,并定期轮换和复核。
现代对应就是量具编号、校准记录、溯源管理、周期检定和标准件分级保存。
这样,一个几何基准才可能跨越时间长期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