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鉴

一、《鉴论》

古文

问者曰:“楚有工,善为鉴。其鉴径尺,照形而不失,远近旁视皆不挠。其背无文,其缘无饰,然而诸侯贵人争以厚币致之。天下之工效其为鉴者众矣,或益其厚,或精其功,或择良工,使日夜攻之,而终不能及。工匿其法,不以告人。然则其术神乎?”

荀卿曰:“恶有神哉!人不知其所以然而神之耳。

夫铜,性也;平曲,形也;治之者,伪也。铜之性,固无必平之道;火铸之则挠,寒则缩,攻之不中则高下生焉。今工治铜为鉴,广而不曲,照形而不失,是必有法以制之。人见其器而不见其所以为器,故谓之神。犹见木之中绳而谓木自直,见金之利而谓金自锐也。无其法,虽良工竭巧,不足以为功;得其法,虽工未至巧,积久而可成。”

问者曰:“然则法安在?”

曰:“吾不知工之所守也。虽然,可以知其必有法矣。凡工之成器也,目不能尽察,手不能尽齐。小差不见,积之乃著。故巧者之患,不在无力,而在有所恃。恃目,则目有蔽;恃手,则手有差;恃一物以正一物,则所恃者不正,而其失与之俱行。故善为器者,必有所守,反复参伍,而后偏不得久藏。此非神也,法也;非一日也,积也。”

问者曰:“工之鉴,无文饰而价过雕镂之器,何也?”

曰:“贵其用也。鉴之所以为鉴者,明也,平也,照物而不失其形也。今加龙虎之文,错以金银之饰,于其所以为鉴者无益,则虽贵材,非鉴之美也。故善论器者,不贵其所加,而贵其所以成其用。舟以济川,车以行陆,弓以射远,鉴以照形。饰有余而用不足,是以末害本也。”

曰:“诸侯贵其鉴,是知其善乎?”

曰:“未也。贵其器而不知其法,是贵成而不知所以成也。人主之患亦犹是矣。见治国之安,则慕其安;见强国之众,则慕其强;而不察所以致安强之法。于是厚赐赏,广宫室,盛车服,以为强国之具,是犹见工之鉴平,乃增铜而厚之,以求其平也。益厚而法不当,益劳而功不成。国非自安,民非自强。顺其性则乱,习于师法则治。”

故曰:器之美,不生于材之独善,而生于治之有法;人之善,不生于性之自美,而生于学之有方。木待檃栝而后直,金待砥砺而后利,人待师法而后正。法者,所以使偏不得自遂,失不得自蔽也。凡人之患,见一而遗其二;蔽于器而不知其法,则虽惊其器而终不能效之。

今夫工者,治一鉴耳,而天下贵之。若使为国者知所以为鉴之意,则治亦有术矣。百官各有所守,事各有所稽,上不独信其意,下不独任其能;一事之是非,使有所验,一人之得失,使有所考。偏失见,欺者穷,而后功可定。

故君子贵法,不贵神;贵其有验,不徒贵其然。

不知其法者,见鉴而惊;知有法者,见鉴而思。

此之谓知类。

现代译文

有人问荀卿:“楚地有个工匠,特别善于制作铜镜。他做的镜子直径有一尺,照出来的人形不失真,无论远近,从侧面看也不发生弯曲。镜背没有纹饰,边缘也没有装饰,可是诸侯贵族却争相用很高的价钱求购。天下仿照他制作镜子的工匠很多,有的把铜镜做得更厚,有的把加工做得更精细,有的挑选最好的工匠,让他们日夜打磨,却始终赶不上他。这个工匠把自己的方法藏起来,不肯告诉别人。那么,他的技术真是神奇莫测的吗?”

荀卿说:“哪里有什么神奇呢!只是人们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所以才把它看成神奇。

铜,是材料本身;平还是弯,是它形成的形状;人为地加工它,就是‘伪’,也就是人的制作。铜本身并没有天然一定会变平的性质;经过熔铸会翘曲,冷却时会收缩,加工方法不合适又会出现高低不平。现在这个工匠能把铜加工成镜子,面积很大却不弯曲,照出的形象又不失真,那就一定有一种方法能够控制这些问题。人们只看见做成的器物,却看不见器物究竟是怎样做成的,所以才说它神奇。这就像看见木头合乎墨线,就以为木头本来就是直的;看见金属锋利,就以为金属天然就是锋利的一样。没有正确的方法,即使最好的工匠把全部技巧都使出来,也未必能成功;有了正确的方法,即使工匠的技艺还没有达到最高水平,长期积累下来也可以把事情做好。”

那人问:“那么,这个方法究竟在哪里呢?”

荀卿说:“我不知道那个工匠具体掌握的是什么。不过,可以知道,他一定有自己的方法。凡是工匠制作器物,眼睛不可能把所有细微之处都看清楚,手也不可能把所有地方都处理得完全一致。小的误差往往看不出来,积累起来以后才会明显。所以巧匠真正容易犯的问题,不是没有力气,而是过分依赖某一种东西。依赖眼睛,眼睛会有看不到的地方;依赖双手,双手会有偏差;只依赖一个东西去校正另一个东西,如果那个被当作标准的东西本身就不正确,它的错误也会跟着一起传下去。因此,真正善于制作器物的人,一定有所依据,反复比较和核验,使偏差不能长期隐藏。这不是神奇,而是方法;不是一天的功夫,而是长期积累的结果。”

那人又问:“这个工匠做的镜子没有花纹装饰,为什么价格反而比那些精雕细刻的器物还高?”

荀卿说:“因为人们看重的是它的用途。镜子之所以成为镜子,在于它明亮、平正,能够照物而不使形状失真。现在如果在它上面雕刻龙虎,再镶嵌金银,这些东西对镜子作为镜子的作用并没有帮助。那么即使材料再贵,也不能算镜子的真正优点。所以真正懂得器物的人,不看重后来加上去的东西,而看重是什么使它完成了自己的用途。船是用来渡水的,车是用来在陆地上行走的,弓是用来射远处目标的,镜子是用来照形的。如果装饰很多,而实际用途反而不足,这就是末节妨害了根本。”

那人说:“诸侯贵族愿意高价买这种镜子,这是不是说明他们已经懂得它的好处了?”

荀卿说:“还不是。只看重做成的器物,却不知道使它成功的方法,这只是看重结果,却不知道结果是怎样来的。统治者也常犯同样的问题。看见一个国家治理得安定,就羡慕它的安定;看见一个国家强大、人口众多,就羡慕它的强盛,却不去考察究竟是什么方法使它安定和强盛。于是增加赏赐,扩大宫室,讲究车马服饰,以为这些就是强国的条件。这就像看见那个工匠做的镜子很平,就一味把铜加厚,以为铜越厚镜子就越平一样。越加厚,方法不对,仍然没有用;花的力气越多,也仍然不能成功。国家不会自己变得安定,百姓也不会自己变得强盛。完全顺着人的本性放任下去就容易混乱,经过老师和法度的学习训练,才能达到治理。”

所以说,器物的优良,不是因为材料本身天生完美,而是因为加工有正确的方法;人的善,也不是因为本性天然就是美好的,而是因为学习有适当的途径。木头经过矫正才会变直,金属经过磨砺才会锋利,人经过老师和法度的训练才会走向正。所谓法,就是使偏差不能任意发展,使错误不能把自己隐藏起来的方法。人的常见问题,是只看见一个方面,却漏掉另外的方面;只被做成的器物吸引,却不知道背后的方法,那么即使对器物感到惊奇,最终也无法真正仿造出来。

现在,这个工匠不过是在制作一面镜子,却能够使天下人重视。如果治理国家的人也懂得制作镜子这件事所包含的道理,那么治国也有相通之处。百官各自有应当遵守的职责,各项事务都有核验的方法;在上位的人不只相信自己的想法,在下位的人也不能只凭自己的能力任意行事。一件事情的是非,要有所检验;一个人的得失,要有所考察。这样,偏差和错误才会显现,欺骗才会无处隐藏,功过才能判定。

所以君子重视方法,而不把事情归于神奇;重视能够检验的依据,而不只看见事情已经成功这个结果。

不知道其中方法的人,看见好镜子只会惊叹;知道事情背后必定有方法的人,看见好镜子便会思考。

这就叫作能够从一件事情推知同类的道理。


二、《大鉴》

古文

楚有墨者,善为鉴。其鉴大如轮,悬之市,过者皆见其形。王孙买之,以百金。墨者不受,曰:“吾技耳,不足以当君之赐。”王孙强之,乃受而去。

王孙置鉴于堂,客来观。有谀者曰:“君之貌,今日若神。”王孙视鉴,貌故也。怒而逐之。

惠子闻而笑曰:“此鉴可谓直臣矣。”

庄子曰:“未也。直则直矣,犹未离乎鉴也。”

惠子曰:“何谓也?”

庄子曰:“鉴不能自鉴,故能鉴物;人不能自见,故欲见鉴。今王孙以鉴见己,而怒人之谀,是犹以鉴为是非之师也。鉴何是非之有?”

惠子曰:“然则墨者之术,可得闻乎?”

庄子曰:“吾不知。”

惠子曰:“子不知,何以论?”

庄子曰:“吾不知其为,而知其有所待。凡铜之性,火之则流,寒之则缩,击之则陷,摩之则隆。今能使大铜为平,必有所待,而非目与手之所能独也。”

惠子曰:“待何?”

庄子曰:“待不目之目,不手之手。”

惠子曰:“有是哉?”

庄子曰:“汝以目视,故见鉴;以手摩,故见平。若不以目视,不以手摩,则鉴与平皆不可得。不可得,则墨者之术亦不可得。”

惠子曰:“然则天下无术乎?”

庄子曰:“有。舟因水,车因陆,鸟任风,鱼任渊,各有所适而不知其适,几矣。”

惠子曰:“鉴近道乎?”

庄子曰:“鉴应物而不留,人应物而自累。鉴来者不迎,去者不送,美者不喜,丑者不怒。人则不然:誉之则喜,毁之则怒。虽有大鉴,不能照其心之累。”

惠子曰:“然则王孙之怒,非鉴之过?”

庄子曰:“鉴未尝过。过者,王孙也。王孙爱鉴,以其照己;及其见老,则恶之。是爱其少而不爱其老,爱其美而不爱其真。少老美丑,形之变也;喜怒好恶,人之累也。”

惠子曰:“善。”

庄子曰:“未也。汝以吾言为善,亦犹王孙之誉鉴也。”

惠子默然。

久之,王孙见鬓有白,乃恶其鉴。

童子问曰:“鉴何罪?”

庄子曰:“鉴安知罪?”

童子问曰:“然则王孙何以徙之?”

庄子曰:“王孙自徙其心,鉴何与焉。”

童子问曰:“然则鉴不如盲乎?”

庄子曰:“盲者不见人,人亦不见己。鉴见人,人因以见己。见己而怒,则不如盲矣。”

童子问曰:“然则奈何?”

庄子曰:“使其鉴在,而人自照;照而不怒,怒而不徙,则几矣。”

童子问曰:“先生能之乎?”

庄子曰:“吾方照鉴,未暇照己。”

童子笑而去。

现代译文

楚地有一个墨家工匠,很会制作镜子。

他做的镜子大得像车轮一样,挂在街市上,经过的人都能从里面看见自己的样子。

有一位王孙想买这面镜子,拿出一百金。

墨者不肯收,说:“这不过是我的一门手艺,不值得您给这么重的赏赐。”

王孙坚持要给,他这才收下钱离开。

王孙把镜子放在堂上,宾客来了,都来观看。

其中有个奉承他的人说:“您今天的相貌,简直像神人一样。”

王孙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的样子还是原来的样子,于是发怒,把那个奉承的人赶了出去。

惠子听说这件事,笑着说:“这面镜子倒可以算是一位直言不讳的臣子了。”

庄子说:“还不能这样说。它固然很直,但到底还没有离开‘镜子’这个身份。”

惠子问:“这是什么意思?”

庄子说:“镜子不能照自己,所以才能照别的东西;人不能直接看见自己,所以才想借镜子来看自己。现在王孙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又因为别人奉承他而生气,这就好像把镜子当成了判断是非的老师。可镜子哪里知道什么是非呢?”

惠子问:“那么墨者制作镜子的办法,可以说来听听吗?”

庄子说:“我不知道。”

惠子说:“你既然不知道,凭什么议论这件事?”

庄子说:“我虽然不知道他具体怎么做,却知道这件事一定有所凭借。铜这种东西,受热就会熔流,变冷会收缩,敲打会凹陷,摩擦加工也会造成高低变化。现在他能够让这么大的一块铜变得平整,一定有所凭借,不可能只靠人的眼睛和双手就独自做到。”

惠子问:“凭借什么呢?”

庄子说:“凭借不用眼睛的眼睛,不用手的手。”

惠子说:“真有这种东西吗?”

庄子说:“你用眼睛去看,所以才看见镜子;用手去摸,所以才知道它平。如果不用眼睛去看,不用手去摸,那么所谓镜子、所谓平,也就无从得到。既然这些都无从得到,墨者的技术自然也无从被你得到。”

惠子问:“那么天下到底有没有所谓的技术呢?”

庄子说:“有。船依着水而行,车依着陆地而行,鸟任凭风势,鱼安于深水,各自适应自己所在的条件,却未必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如此。大概就接近了。”

惠子问:“镜子接近‘道’吗?”

庄子说:“镜子应对外物,却不把外物留下;人应对外物,却往往因此给自己增加负担。东西来了,镜子不迎接;东西走了,镜子不挽留。美的人来了,它不高兴;丑的人来了,它也不生气。人就不是这样。别人称赞自己,就高兴;别人毁谤自己,就发怒。即使面前有一面再大的镜子,也照不出心里这些牵累。”

惠子问:“那么王孙发怒,并不是镜子的过错?”

庄子说:“镜子从来没有犯过错。有过错的是王孙。王孙喜欢镜子,是因为镜子能照见自己;等到有一天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衰老,他又会厌恶它。这说明他喜欢的是自己年轻的时候,却不愿接受自己衰老的时候;喜欢的是自己好看的样子,却不愿接受真实的样子。年轻、衰老、美、丑,不过是形体的变化;喜、怒、好、恶,才是人自己给自己添上的牵累。”

惠子说:“说得好。”

庄子说:“还不对。你现在说我的话‘好’,也就像王孙称赞那面镜子一样。”

惠子沉默下来。

过了一阵子,王孙果然在镜子里看见自己鬓边长出了白发,于是开始讨厌那面镜子。

一个童子问:“镜子犯了什么错?”

庄子说:“镜子哪里知道什么叫有罪?”

童子问:“既然这样,王孙为什么要把它搬走呢?”

庄子说:“是王孙自己的心变了位置,跟镜子有什么关系?”

童子问:“那么,照这样说,镜子还不如瞎子吗?”

庄子说:“瞎子看不见别人,人也不能借他看见自己。镜子照见别人,人也因此能够看见自己。可一个人看见自己以后反而发怒,那倒真还不如不看见。”

童子问:“那么应该怎么办?”

庄子说:“让镜子在那里,让人自己去照。照见以后不发怒,即使发怒也不因为自己的情绪把镜子搬走,大概就接近了。”

童子问:“先生自己能做到吗?”

庄子说:“我这会儿正忙着照镜子,还没顾得上照自己呢。”

童子笑着走了。



三、《鉴仪》

古文

墨者读《鉴论》《大鉴》,笑曰:“荀卿知有法,而未知正可由参而得;庄周知有待,而未知物可相待而正。二子皆近之而未至也。”

“夫一物自守,虽偏而自以为正。使三鉴相参,更置反侧,因其高下而攻之,则其偏渐见而渐去。三鉴之中,无一先正者,而正由是出焉。此非寄于一物也,亦非一物之所能独也。”

“法者,非一人之私也。匿法而私其能,使利不及众,反天之意也。规、矩、绳、县、水,众工皆有所法焉。巧者有所用其巧,拙者亦有所循。此兼利之道也。”

遂敛二篇而置之,不复言。

现代译文

墨者读完《鉴论》和《大鉴》,笑着说:

“荀卿知道这件事里面有方法,却还不知道,所谓‘正’,可以通过彼此参校而得到;庄周知道事物有所凭借,却还不知道,几个物本身可以彼此依待,在相互关系中趋于正。两个人都已经接近了,却还没有真正达到。”

“一个物件如果始终只以自己为准,即使本身有偏差,也会把自己当成正确的。让三面镜子彼此参校,不断交换位置、翻转方向,再根据各自显出的高低之处加以加工,那么它们的偏差就会逐渐显露,也会逐渐被去除。三面镜子里面,没有哪一面事先就是正确的,可是‘正’却能够由这样的相互参校中产生。它并不寄托在某一个预先正确的物件上,也不是任何一个物件单独能够做到的。”

“方法并不是某一个人的私产。把方法藏起来,把自己的本领据为己有,使这种利益不能惠及众人,这是违背天意的。规、矩、绳、悬线和水准,都是众多工匠共同遵循和使用的法度。技艺高的人可以凭它发挥自己的巧思,技艺不足的人也可以按它行事。这就是使众人共同受益的道理。”

说完,墨者把《鉴论》和《大鉴》收拢放到一边,不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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