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值的第一性原理:从DCF说起

DCF(现金流折现)这套方法,源于上世纪30年代。1992年,巴菲特在致股东的信里,把DCF公式浓缩成一句话:任何股票、债券或企业今天的价值,都取决于其剩余存续期内预期的现金流入与流出、按合适利率折现后的结果。可以说,这就是估值的第一性原理。

有意思的是,这套正统方法在实操中却很少有人真正实践。要预测一家公司未来五年、十年的自由现金流,还要选一个合适的折现率,任何一个参数动一动,估值结果就面目全非。既然算不准,还有什么用呢?

问题的答案还要回到这套思想本身:精确算出一家公司值多少钱,本来就做不到;DCF真正提供的是一道约束——你为这家公司付出的价格,最终要靠它未来创造的现金来兑现。这个约束一旦立起来,很多流行的估值方式就站不住脚了。

01 DCF和净利润,隔着一层什么

DCF的标准口径是自由现金流:经营赚到的现金,扣掉维持和扩张业务必须花的资本开支,剩下的才是真正可以分给股东的钱。

但翻开研报、路演和讨论,大家挂在嘴边的很少是自由现金流,而是净利润,或者更笼统的说法——业绩。市盈率是市场使用频率最高的估值指标,它的分母就是净利润。

两个口径之间,隔着的其实有三样东西:折旧摊销、营运资本变动、资本开支。净利润是会计算出来的,确认收入时并不要求现金已经到账;自由现金流是钱的实际进出,不管账面怎么记账。

那为什么用净利润估值,在大多数时候也说得通?因为把时间拉长到足够长,一家公司的累计自由现金流和累计净利润会趋于接近。折旧摊销最终对应真实的设备更新支出,营运资本的变化长期会均值回归,资本开支最终沉淀为产能和增长。换句话说,长期平均净利润,可以近似看作长期可持续自由现金流的代理指标。

用净利润估值本身没有问题,前提是这家公司的利润有足够高的现金含量。

所以转换不是二选一,而是两步走。第一步,用DCF的框架想清楚这家公司长期能创造多少真实回报;第二步,用净利润这个可验证的指标去跟踪它的业绩趋势。当两者出现背离——比如账面利润很好看,自由现金流却常年为负——要以现金流为准,因为会计利润可以修饰,现金不会。

02 三种常见的估值偏差

把估值锚在长期业绩上,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容易走样,最常见的是下面三种偏差。

把周期股当期业绩当成长期业绩

锂矿是过去几年最典型的周期样本。天齐锂业的归母净利润,2021年约21亿元,2022年锂价高点时冲到约241亿元,2023年回落到约73亿元,2024年直接转为亏损约79亿元,亏损额创下公司上市以来的新高。

2022年前后,碳酸锂价格一度突破每吨60万元,市场上关于锂矿超级周期的叙事并不少见,用当年的暴利直接外推,默认高锂价是常态。周期回落之后,这个假设被证明错得离谱。

低谷期的悲观外推同样危险。2015年前后,金价、铜价双双低迷,紫金矿业归母净利润只有约17亿元,市场对矿业股的预期相当悲观。此后随着铜金价格中枢抬升和公司产量持续扩张,紫金矿业利润连续增长,2025年归母净利润达到约518亿元,是2015年的近30倍。但在2026年初,紫金矿业的PB高达5倍以上,市场给它的估值又隐含了一个新的假设:金价、铜价将长期维持在当前高位,尽管投资需求已成为近年黄金需求的最大增量来源。这一次外推能成立吗?金价高位能维持多久,还是会继续走高?这是每一个黄金股持有者都绕不开、也必须自己回答的问题。

在周期高点用最好的盈利外推,和周期低点用最差的盈利外推,犯的是同一个错误:把当期业绩当成了长期业绩。而DCF要求的,正是把这两者分开看:高峰期的利润能不能维持十年?低谷期的低迷是不是永久性损伤?回答不了这两个问题,估值就没有锚。

把净资产当成价值本身

这是离DCF最远的一种估值方式,也是最迷惑人的——因为它看起来足够便宜。

港股市场上,破净的股票比比皆是。保利置业集团港股PB只有0.13倍(2026年9月10日收盘),市场只给它账面净资产打了一折多。拆开资产看:2026年中报存货约1136亿元,主要是在建和待售物业;投资物业约103亿元,另外还有一批自营或与国际集团合作运营的四星、五星酒店。存货要靠未来一套套房卖出去、回款才能变现;投资物业和酒店则是典型的重资产、低回报业务,评级报告显示,旗下湖北保利大酒店2025年出租率只有44%。与此同时,公司2026年上半年归母净亏损7.4亿元,是十年来首次中期亏损,归母净资产从2025年末的约337亿元缩水到约327亿元。账面净资产正在被亏损侵蚀,这样的便宜,买到的可能不是价值,而是一张持续失血的资产负债表。

龙湖集团港股PB约0.22倍,净资产里占比最大的是存货,2026年中报存货余额约1576亿元,主要是土地和在建物业,其中约三成货值位于三四线城市。土地和在建物业的价值,取决于未来能否顺利开发、销售、回款;市场下行期,边缘地块去化周期拉长,账面上的资产实际上处于减值通道中。这样的净资产,同样不能按账面价值直接折价买卖。

保利置业和龙湖说的是同一件事:净资产只是过去投入的会计记录,它本身不创造价值,只有能持续产生自由现金流的资产才有定价意义。PB低从来不是买入理由,除非你能论证这些资产未来能产出足够的现金,或者公司愿意以接近账面价值的价格把它们变现还给股东。

把控股折价当成买入理由

还有一种非常流行的误区,是控股折价。雪球上很多投资者热衷以此为自己的持仓辩护。一些公司持有大量上市公司的股权,自身市值却低于这些股权的市值之和,账面上看存在巨大的折价,于是有人把它当成买入理由。折价能不能兑现、能兑现多少,取决于底层资产能否产生利润、能否分批变现。它可以是一个支撑因素,却不能作为估值依据。

中国建材是典型的例子。它旗下拥有天山股份、中材科技、中国巨石、中复神鹰等多家上市公司,把这些股权的市值加总,远高于公司自身的市值,账面折价十分可观。但公司2026年上半年亏损8.29亿元,水泥主业处于周期下行,那些体量巨大的产能——2026年中报固定资产约1938亿元——在创造现金流上力不从心。折价长期存在、迟迟不收敛,本身就是市场在说:这些资产按现状,值不了那么多钱。

建滔集团恰好能说明这个“支撑”的边界。它持有建滔积层板等上市子公司股权,2026年3月和6月先后两次配售,分别套现约27亿港元和约118亿港元,配售后仍持有约61.7%。子公司股权流动性好、可以分批变现,这和根本动不了的账面资产有本质区别,市场给它算一部分折价并非没有道理。这一点,我在《为什么我在联想系和建滔系中做出不同选择》一文中专门写过。但减持这件事,减不减、什么价格减、减多少,节奏由公司决定,外人无法预测,也就无法稳定地量化进估值;而且减持兑现的是存量股权,卖一块少一块,成不了每年重复的经常性利润。建滔自身的覆铜板、化工、地产业务,在行业周期最差时依然保持盈利:2023年归母净利润约21亿港元,2024年约16亿港元,2025年上半年约26亿港元。可以减持,给估值提供的是一层安全垫;公司长期值多少钱,最终仍由主业每年赚出来的净利润决定。

三种偏差表现形式不同,根子是一个:都试图用业绩以外的东西给公司定价——周期位置、账面净资产、资产价差。但决定一家公司市值和股价的,最终只有一个变量:它长期能创造的净利润和现金流水平。这就是估值的第一性原理。这个词源自古希腊哲学,指回到事物最基础的命题;马斯克把它带火,讲的是工程上的用法,本文取的是它的本义。其他一切估值方法,都只是这个原理的近似表达。

03 这套框架的边界和实践

请注意,这套框架不是万能的,它成立的前提,是这家公司的现金流可以被合理推演。

对现金流高度不可预测的公司,DCF的定量意义会大打折扣:还没有稳定盈利的成长型公司,自由现金流常年为负,无从折现;强周期公司的稳态利润本身就难以定义,需要先做周期判断,才能谈长期业绩;银行、保险这类资产负债表驱动的公司,价值主要来自息差和风险资产组合,与传统工商企业的现金流口径并不匹配。这些场景下,DCF更多是一种定性的思维约束——提醒你这家公司未来靠什么赚钱、赚的钱能不能变成现金——而不是一把可以精确计算价值的尺子。

边界说清楚了,落到实践,对个人投资者来说,这套框架最有用的地方,不是搭模型算出一个目标价,而是做两件事。

第一,反推市场预期。把当前股价代入DCF,可以算出市场为这家公司隐含了怎样的长期增长假设;再拿这个假设去对照行业格局和公司竞争力,判断是过于乐观还是过于悲观。第二,做敏感性分析。改变永续增长率、长期利润率这些关键假设,看估值对哪个变量最敏感。如果一家公司的估值高度依赖十年后的远期假设,那它就是一个容错空间很小的投资,需要更高的安全边际。

无论哪一种,回答的都是同一个问题:这家公司长期能创造多少现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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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CF常被说成不实用,问题往往出在把它当成了计算器,想算出一个精确答案。它真正的用处不在计算,而在提醒:股票本质上是对未来现金流的求偿权,无论用什么估值方法,最终都要回到这个原点。

把估值锚在长期业绩上,听起来平淡,却是投资里最接近第一性原理的一句话。

$华润置地(01109)$ $建滔集团(00148)$ $联想控股(033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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