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AI的随笔 Notes on AI

本周的简报,是最近两周朋友圈的文字随笔,随想随写,没有逻辑。

朋友觉得我该把它们整理一下,所以记录如下。

Enjoy-

  1. AI与写作

我用不用AI写作?不用。但会用AI做大量的搜索,就是AI大佬们觉得很蠢的那种用法,把AI当个智能聊天客服:能不能告诉我有什么?什么好?如何做?

AI写的东西还不够清爽。对一个聪明读者,一个合格作者能直抒胸臆比极力铺陈好得多,生命有限,少就是多。

因此,深度思考需要自己写初稿,否则会被环境噪音和AI污染。如果用AI做评审,不要告诉AI自己是作者,这能让AI展现锋利毒舌的一面,也能尽量多得到反对观点。但是更重要的,我们是人,要面对AI们不需要面对的现实挑战,所以保持人的自信,甄别真伪。对自己好一些。

如果用AI做研究,它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数据挖掘工程,和我们有史以来最好的搜索引擎。它可能瞎编乱造,所以要让它推荐真实的资料,去找到原材料、自己认真读,然后验证。

作为真实世界的凡人,直面AI评价需要勇气,它会对人产生一些或好或坏的神经化学反应,所以还需要保持怀疑,保持自信。这是批评的最终意义,让人更强健地前进,而不是陶醉或毁灭。

  1. AI与焦虑

两三年前关注过“不懂经”,因为作者很明显读过《主权个人》。这本书挺有水平,它被彼得·蒂尔带入大众视野,并因成为区块链技术的“预言者”而闻名。原书冗长但足够犀利。

但AI出现后,“不懂经”写了不少散布AI焦虑的内容。作者愿意对这头野兽信马由缰,这有点问题。

一个合格作者需要在乎读者是否能从自己的文字中获得有意义的感受,或有价值的行动指南,或者至少有美的感受。即使做不到也至少应该:不炒作焦虑,与读者沟通而非恐吓。

但我很佩服这个公众号对硅谷某些黑暗思想的分析,甚至有种文学色彩。

大家都敬佩马斯克,但他说的话我们也只能信一半:而且最好是关于技术的那一半,而非产品那半。比如,下面是马斯克的预言记录:

  • 成功的:电车替代,starship入轨,火箭回收,星链通信,上线Grok…
  • 失败的:全自动驾驶fsd,robotaxi,超级高铁hyperloop,太阳能城市,登陆火星(从18年, 20, 22, 26, 到28…但希望它能延期直到成功)

不用急着相信任何观点,如果心存疑问,带着怀疑和好奇,亲自探索、验证一下。这不才是科学精神的含义?

(在发这条信息的第二天,马斯克的CyberCab在德州发布,看来他没忘记自己的robotaxi和fsd。而我的判断也不准确。)

  1. AI作为客观世界的投影

AI写出来的词句相当华丽。但我们作为聪明读者,总能看出破绽,也常常难以信服。

我们能在天衣无缝处闻出一些AI味,并对内容迅速丧失信心。

我们的客观世界是自然存在的,它不由AI构成。但AI的目标,是复刻或重新创造这个客观世界的种种真实现象。

AI的智慧能创作华丽的文字、图像、视频、代码行为,和机械运动。

这些媒介是这个客观世界真正存在的事件、价值、力量和美丑,经过一系列加工编辑,投射出的一个投影。如同我们看到自己在阳光下的影子。

AI对客观世界进行投影,就能制造文字、图像、影像和运动。

AI能反向制造真实,但我们就像科幻电影的主角,但某个梦醒时分,最终发现了一些不相符:尤其当这些媒介只是一种投影,但缺失了背后那个真实的对应物时。

也正因如此,人们才如此敬畏语言、图像、影像和行为所代表的客观真实。

影子是假的,但这个影子所对应的事物有可能是真实的。所以那些真实的人真诚创作的内容,才会更加充满力量。

  1. AI与认知

“大语言模型在逻辑形式上符合我们的认知需求,但在内容上产生了巨大的误导。

它仍然是一种关联性的模式,或者说这种关系性的模式,不能甚至不能够去考虑到想象力和因果性。

如果是这样的,实际上我们是在界面上,对知识进行逻辑性组合的能力提升了,而不是对知识的原初结构有了清晰的认识。

正是因为这样的一种知识坍缩,使得我们很快能够直接得到大量的原始阅读、在跌跌撞撞的理解障碍以后、所形成的看似模糊、但却独属于某一个认知个体的那些知识,出现了严重的坍缩。”

程乐松是北大哲学系教授,这段话很好说明了,为什么AI在原创新性的科学发现上,很可能是无能的。

这个世界有无穷多的客观事实,但我们所有所谓的科学知识,都是以人为视角,对自然原理进行理解的方式,科学比我们能想象的任何程度上都更接近人文。

如果我们人不能超越自己的物理现状、或超越自身的理解能力、或超越自身的认知方式,去探索大自然。那么哪怕AI能发现外星人式的科学真理,这种“知识”对人的价值也不大。

因为我们无法超越自己生理基础去理解的科学知识或自然原理,说明我们根本无法掌握和运用。

  1. AI作为一种工具

AI作为一种工具,有什么好学的?

如果我是认真的写作者,只要能防止AI帮我思考并把词语直接塞在我嘴里,就算了解如何用AI写东西。

如果我是真正的程序员,只要能理解代码并防止AI把自己的工程搞成乱麻,就算驯服了AI编程。

如果我真的在制造AI,就需要理解LLM的底层原理和其他路线可能性、训练和微调的技巧,推理的适配和性能……这些是扎实的工程知识,制造AI的人需要的技巧和AI狂热没什么关系。

如果一个人的大脑清晰、手够稳,能牢牢握住AI的缰绳,能防止AI把事情搞砸,就正确掌握了AI。

如果学不会某个AI工具,很可能说明这个AI产品做得不好用,我们应该去问责做出这个AI产品的人为什么做得这么烂。很多AI工具,学不学,用不用,其实根本无所谓。

所有人也都有充分的资格判断AI好不好,只需停下来问问:这个叫AI的工具,帮我解决了什么有意义的问题?

我们能看到一批优秀的科学家、艺术家和作家,并没有因为AI慌了阵脚,这些人有坚若磐石的自尊和自我价值感。TA们能很清楚地理解,哪些是AI能和不能解决的问题,所以不会太慌乱。

如果我无法防止AI变成脱缰的野马,那就要问问自己,眼下这个问题,是真的必须要AI来代劳吗?这些事我用最简单的一根笔、一张纸、两只手、两条腿和一张嘴做不到吗?

我们真正重要的问题,是消化和应对生存、生活、价值感、幸福、痛苦…的一系列方法。对这些重要问题,AI帮了我们什么?AI当然能提供很大价值,但它绝不是聚光灯下说的那些狗屎。

困惑长存,但如果意识到人的存在价值根本不需要被批准或验证,就没什么好焦虑的。

  1. 人的情绪

十多年前,主流叙事是,理工科是蠢货,文科大有可为,因为国家需要文化和文明。

十多年后,主流叙事反转,变成文科生是蠢货,理工科是国之重器,因为人类需要“实干家”。

我们有发现主流叙事的问题吗?是的,它怎么说都有理。我本科是学建筑的,虽然后面接受了大量不相干的各种教育,情愿和不情愿的,学院的和社会的 —— 但这两种相反的主流观点,都可以视为,对我这种人最直接的攻击,或最直接的夸赞。主流叙事亦敌亦友,或者干脆,亦敌亦敌。

过去的十多年教会我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要小心优秀人才一窝蜂扎堆去的地方。我们这类人,是主流叙事的代言人,功利的探测器,提供合适的阳光温度和水,也是行走的行业冥灯。

这个世界真正有力的东西,藏在那些充满真实激情和好奇的角落。聚光灯下的东西,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

所以,要大胆地浪费自己的时间。

  1. AI与宣传

喜欢给世界散布技术焦虑,是一种失去自我价值和想象力匮乏的表现。先贤和神明被刻在石头上的主要意义,就是告诉已经被吓得瑟瑟发抖的人们:不要害怕。而散布并利用焦虑的人,就是告诉人们:你应该被吓死。这种行为很邪恶。

  1. 人的表达

语言丧失美感并不只是媒介变化了。是用文字说真话,表露真情的空间正在急剧塌缩。

如果你在公众场合说一些真情流露的话,别人会觉得你没城府,还很矫情。

但如果你能像庄子讽刺的曹商一样,可以跪下来给秦王舔痔疮,用假话换喝彩,这反而是成熟的表现。

没有指责的意思。每个时代都是这样,不只是我们这个时代。相比历史上各个时代,我们这个时代没什么特别的。

问个问题:如果白居易知道今天中国人想起他,会想起他的什么,他会不会惊讶?白居易生活优渥、文艺高雅,写了一辈子的诗词歌赋和公文辞章,他还作为唐朝的翰林学士写了不少官样文章。

但我们有谁记得他那些滴水不漏的官样文章?

人生太短,白居易可能到死才能隐约领悟到,他那些情不真、意不切的官样文章根本没有后世的中国人会记得。他是因为《长恨歌》《琵琶行》这种有强烈真情实感的文字,才得以继续活在中国人心里。

语言不是美丑问题,每个人都有充分的审美能力,更有权判断美的语言是什么样。

只要环境允许,美好的语言和野草一样,会迅速回来。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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