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说灵魂》
Notes
每个人的“黑盒子”
心/理
灵魂的力量
一个力证,道之证,美之证
哑口无言
“普遍性王国”,对所有人的独一性的怜悯
P138 让我重归虚无,归于上帝,归于道(第六封信末)
“我们之所以“思考”大自然,那是因为,大自然“寄思”于我们。”
我们分享什么,就也获得什么。
自然的记忆,人的记忆,一样是互通的,不需要言语。
“感情与理性均是人的至宝;二者兼具而不可缺。”
“这个美从何而来?怎么会有如此之美?”
我在梵蒂冈的走廊里忽然走不动路,也是这种感觉,怎会有这样的美?!
“这一切可以被包含在一个字里,那就是:爱。唯有爱,才能把我们带入一个转化和蜕变的进程。”
“既然我们在这世界上没有回应者,那就说,那个回应者就是我们自己。”
虽然说出来很残酷,但确实是这样。
“不错,你是一粒尘埃。但是你都看见了,而看见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从此没有人能够否认你看见过。看见,这是一个不可抹煞的事实。尽管人们喋喋不休地告诉你,宇宙已经存在了亿万年,然而你却是第一次来到这世间。你看着天光升起照亮大地,恰似你见证了世界的降临。”
一朵鸢尾花,
万物合理。
一个眼神,
众生合情。
一生这个话题,只需要一个瞬间来搞懂。
“鉴别一个人的需求得到满足的标准就是:友爱、快乐、美和幸福的充分的实现。哪里有自我封闭、悲伤、丑恶,哪里就有剥夺行为,就需要整治。”
“随着我成为虚无,上帝通过我爱祂自己。”
译者序
既然美是每个独一生命在向其他生命开放中实现的向“原生存在”——道——的超越,审美就不仅超出生命肉体的范畴,而且超出理性意识的范畴。所以,真正的、本体论意义上的美,不能单纯地用肉眼“看”,或凭理性来“认识”。如果借用庄子“大美不言”的说法,那么,“看”和“认识”都不足以进入“大美”。程抱一认为,在这个超越的层次,人类只有通过灵魂才能进入不言之“大美”。所以,他在《美的五次沉思》的最后,直接点出审美就是灵魂的感应和共鸣,真正的美是只有灵魂才能进入的神韵之意境。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程抱一不止一次地说过:人类是宇宙睁开的眼睛,跳动的心脏。我们所看到的一切、感受的美,绝非主观的臆造和纯粹精神的陶醉。我们之所以“思考”大自然,那是因为,大自然“寄思”于我们。
(我们分享什么,就也获得什么)
(自然的记忆,人的记忆,一样是互通的,不需要言语)
……
走向灵魂之路漫长而曲折。程抱一不止一次地说过自己“直到中年以后才发现自己的灵魂”。跟随程抱一从关于“美”和“死亡”的沉思直至“说灵魂”一路走来,我们看到,“发现灵魂”是一种思想的探索,更是一种生命的境界。它需要放弃固有的成见,包括对精神的崇尚,撇开“许多不必要的累赘”,谦卑地面对具体而现实的生命现象,像“世界的早晨”一样,重新睁开“宇宙的眼睛”,静听“自然的脉搏”。这也就是“奥菲之路”。程抱一毕其一生的体验总结出:真理不在于知识,而在于存在。所以,走向灵魂就是走向存在之本,就是走向真理。
……
序言收笔之际,征得先生同意,将他口授的一段文字笔录如下,谨作结语:
人是具有理性的动物,同时又是感情甚至激情的动物。理性的功能使我们得以节制感情,调理感情。但是,理性绝不可做到全部抹杀感情的地步。全部抹杀感情,也就抹杀了个性,抹杀了从自我身心自身的感受、感动、感应,以及趋向倾爱,超越,升华的欲求。感情与理性均是人的至宝;二者兼具而不可缺。
自古以来,不管是东方或是西方都在精神领域里托出了与心灵有关的灵魂观念,以及与逻辑思考有关的理性观念。西方的希腊传统和犹太-基督教传统都一致将此二观念做了具体的区分。中国最早由道、儒组成的“道”包含了心、性、思、灵、魄这些概念。理的概念后来才出现。然而本能的,中国思想依照了心学和理学这两条并进的路线。非常笼统地说,有战国时期的孟子与荀子,汉代的淮南子与杨雄,唐代的韩愈与柳宗元,宋代的陆九渊与张载,明代的王阳明与王夫之,清朝的戴震与顾炎武,等等。
从20世纪开始,科学思想与物质主义日益增长而达到独占上风的地步。**灵魂观念则逐渐模糊而消退,变成仅仅存留在语言中的偶用之词。这是一个大欠缺,大贫乏。**失去了与生命泉源相连接的灵魂,也就失去了幽深不可测的神性境界,失去了蜕变、转化、超升的可能。
第一封信
那时我们都还年轻,您比我年轻得多了。我们在地铁的车厢里邂逅。我坐在一个折叠加座上,您就坐在我对面。我怔怔地注视着您,心里发问:“**这个美从何而来?怎么会有如此之美?**为什么这个不可思议的美会突然间呈现在我的面前?”当您微笑着离开自己的座位,在我身边坐下时,我由痴迷变成震惊。
(我在梵蒂冈的走廊里忽然走不动路,也是这种感觉,怎会有这样的美?!)
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当时不过是一个鲜为人知的作者,而您却在一群陌生人中认出了我。我们一路交谈,都有些兴奋。谈论中,我有些冒昧地问您:“您怎样承担自己的美丽?您也渴望遇到另一个美。那么这个人怎样承担您呢?”您率真地一笑,回答我:“如果美真的存在,我只能承担起来。至于别人,既然他不是我,怎么能衡量他的承担能力呢?”
我们后来又见过几次面,您总是要我解释“承担美”的意思。我还记得曾经撂下过一个多少有些含糊的回答:“因为美总是包含着一个命运。”我接着补充道:“在一个美得出奇的女人面前,人们会被触动,甚至会被震惊。同时,人们也会感到局促不安,或者更确切地说,会生出一种柔柔的同情。人们面对着某种自然的奇迹,一种真正的神赐;就此而言,美丽如同一件精细的瓷器,很脆弱。人们会问,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个美丽会存在,会引起惊叹、兴奋、追求——或者相反,会引起另一种可悲的反应:贪婪和占有欲?**为什么生命世界不能满足于简单而平凡的存在,而要以这种不容抗拒的面貌显现?”
第二封信
生的意愿,坦率地说,我已经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日常习惯和常年积淀的负重已经消磨了我曾经有过的激情和敏感。我觉得自己儿时对这个问题的意识似乎更清晰。清晰得像春天的明月普照一切“外界”可呼吸的空间。您或许还记得贝尔纳诺斯剧作《圣衣会修女的对话》中,修女布兰琪的一段话:“灵魂的单纯性,我们要用一生来获得,或者说把它找回来(如果说我们以前曾经认识它)。因为这是孩童的天赋,却往往随孩童时代而消失······要经受长期的苦难才能回去,就像人们在黑夜的尽头,重新获得曙光······”我在漫长的此生是否已经受尽苦难?这个问题不应该由我来回答。不过我有时的确会有一种找回童年与世俱在的感觉。在那无尽的穹顶深处,璀璨的银河以其肉身般的感染力,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我,如同海潮随明月起落。我周围的草木百兽充满了同样生长、绽放的激情和向往。一个气韵,共同的脉搏,万物相连。细微和巨大的存在没有区别:萤火虫、风滚草都和天边的流星共鸣。我明白,一个巨大的事件已经发生,一个壮丽的进程正在继续。于是我重温儿时一些珍贵的体验,不过岁月教我明白:这就是道,在这个大道之中,一切生命都始终是生存的能力和生存的意愿。再晚些时候,通过对自己经历过的快乐或苦难的回忆,我意识到,在人类本能的生存意愿层次之上,有一个更高的意愿,那就是存在的欲望,它激励人们回归那使宇宙万物降临的原始的大欲望。这个存在的欲望充满了所有我们根本性的向往,即那些不可遏制的需要:感受、激动、获得、给予、共体,等等。其实,这一切可以被包含在一个字里,那就是:爱。唯有爱,才能把我们带入一个转化和蜕变的进程。
第三封信
至于灵魂,它是某种原始的、与生俱来的因素,属于无意识的领域,所以它不可探测。这种属性把灵魂和生命世界降临的神秘起源连在一起。如果说精神能让主体意识到自己灵魂的实在,那么灵魂则处于前语言,或者说是超越语言的状态。灵魂构成每一个存在最内在、最隐蔽、最不可表达,同时也就是最生动、完全属于个性的那一部分。灵魂不可缩减,更不能替代,它从出生前就与我同在,直至咽气。由此,灵魂又体现了另一个神秘:在生命世界里,每一个生命都是一个独立而唯一的个体。存在的独一性,这个普遍性的真理,在人身上表现得最为显著,具体体现于每一个人的灵魂。灵魂既非一种属性,也非一种机能,它和肉体合一,赋予肉体活力,所以灵魂就是每一个个体存在本身。诚如您所知,“灵魂”一词恰恰包含了这一层意思。信写至此,我忽然觉得可以试着给灵魂下一个初步的定义:灵魂是每一个人不可磨灭的独一性之印记。
……
您当然知道,在所有这些创作形式中,我最心爱的就是:诗。不过在此与其说谈诗——您知道我所有的存在都倾注其中——不如送给您三段深深打动我的引文。首先是当代大诗人皮埃尔·让·茹弗(Pierre Jean Jouve),他说过:“优秀的诗作属于灵魂的功能,而非精神。只有灵魂才具有一种特殊的能量,能够把一团乱麻化作一种‘美之物’。我试作这样的解释:灵魂是我们唯一永恒的力量。”(《诗赞》)接下来是加斯东·巴什拉(Gaston Bachelard)。作为哲学家,他属于精神领域,然而他却明智地承认诗是一个超乎哲学推理范围的领域:“诗人在诗意世界里倾注了自己全部的灵魂。精神的任务是形成体系,组合零散的经验,以期认识世界。精神需要耐性,从过去的知识积淀中学习。灵魂的过去却是那么遥远!灵魂不存在于时间的长河中,它栖息在梦幻的世界里······观念在精神的交流中丰富和明确。辉煌的意象则简单地实现在灵魂的共体中······诗人的语言必须被当作灵魂的语言来直接、准确地把握。”(《梦想的诗学》)最后,我不能不引用兰波(Arthur Rimbaud)在《通灵者书信》中的一段话。这封信是他于1871年5月15日寄给保尔·德梅尼(Paul Demeny)的。在我看来,这一段话的重大意义就在于,它指出诗歌不仅超出作为我们“发展进程”之基础的知识层面,而且,一旦诗歌被“所有人吸收”,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拓宽“发展”的观念。诗歌非但不阻挠现代化,而且参与人类的进化,以自身的方式实现普罗米修斯的承诺!“诗人是真正的盗火者。他承担人类甚至动物的命运。他必须让自己的发明被感受、触摸和聆听;如果他从那边带来的有形,就要赋予其形:若无形,就授其无形。找到一种语言[······]这语言是灵魂与灵魂的对话,凝聚了一切:色、香、声,思想和思想相连相携。诗人可以定义那些在大自然的灵魂中苏醒的未知数:超出思想的表述和进步的概念以外,诗人应该提供更多的东西!他使不规范成为规范,被大家吸收。诗人的确可以拓宽进步的含义!”
就在同一封信中,兰波预示一个新时代的到来,女人“也将成为诗人!女人将找到未知!”然而,他难道不知道这历来如此,只需要倾听吗?因为,对于我而言,在给您写这些话的时候,我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发自久远的过去,在我耳边轻轻地说:“肉体是灵魂的工地,精神来此练习。”这一句简明扼要的箴言出自12世纪的大智大慧者希尔德加德之口。她既有建立在直觉和观察基础上的宇宙观,同时又具有绘画、诗歌和音乐的艺术才华。她及时地向我伸出手,让我歇一会儿,喘一口气。
……
灵魂必须通过“一站又一站”,在逐渐接近神的世界中长途跋涉。这个观点曾经产生很多诗化的隐喻。这些隐喻常常带有爱情的色彩:恋人寻找爱神。不过最著名也最具有启迪意义的,恐怕是波斯诗人阿塔尔在寓言集《百鸟朝凤》中讲述的一段故事:百鸟汇集,一起去寻找鸟中之王。在历经艰险、飞跃千山万水之后,众鸟才发现,这个神话中的鸟王斯摩夫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隐藏在最深层的自己。
第四封信
我想起卢梭决定写自传时给元帅勋爵信里的一句话:“不是和其他人一样写我外表的生活,而是写我真正的生活,我的灵魂,写我最隐蔽的情感经历。”
……
慈善属于爱的层次,在这里,每一个人的灵魂都在相互奉献中与其他人的灵魂共体。这就是生命无限馈赠的博大法则。人们的智力水平可以不一,精神程度会有差异,然而,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首与生俱来的歌。尽管它时常被外界的喧闹淹没,连自己也难以辨听,但是这首歌从未间断过。里尔克在《奥菲斯十四行诗集》中告诉人们:“歌唱,这就是存在”。他的激情也使我想起克洛岱尔引申《圣经》警句的呼吁:“不要遏制音乐!”
第五封信
我还记得曾在阿尔卑斯山的一间小石屋过夜。第二天清晨,我们向山峰攀登。高山深处,孤独宁静中,一湾湖水等待着我们。天地之间,湖水一尘不染,映照苍穹原始的湛蓝。白云洒影湖面,微风吹皱碧波,荒草狂舞,野花倒影,飞鸟掠过,这一切都不能扰乱湖水的清静。它像一面镜子,邀请我们一起映照大自然。我们在那里,在山峰之巅,在无限之中,是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然而,就在那么一瞬间,我们的确感受到自己是一面镜子。因为在这个隐蔽的山间,有那么一个美,美得如此无法解释,我们却看到了,被感动了。否则,这一切都没有意义,无人知晓。除非冥冥中有一只眼睛,它看到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们这面瞬间的镜子,也就不是在自作多情。此景此情,不能不让我联想到一个和我们一样的镜子,不过是一位天才,他能够让我们看到的美更持久一些。我想到达·芬奇的《蒙娜丽莎》。在这一幅传世名作中,他不是也画了一个点缀山景的湖吗?这个湖坐落在从幽谷蜿蜒上升的山巅。这一幅垂直的背景衬托出画面主人翁的形象。山巅之湖恰好和蒙娜丽莎的双眼处在同一水平线上。湖面泛出超凡的光芒强化了蒙娜丽莎的眼神,于是使画面上升到另一种境界。达·芬奇原本是要为佛罗伦萨一位贵妇画肖像,而实际上他描绘出了对美之神秘的形而上学探索。这个创世性的景色向人们展示出一个奇迹,那就是对美的原始承诺,它具体表现在女人身体和面庞的美丽。这个探索令人震撼、震惊。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如此这般?美是什么?假如美具有意义,那么它意味着什么?我们又是谁,居然与美如此休戚相关?正是这些纠缠在一起的提问,使得蒙娜丽莎的微笑摄人心魄,使得这一幅画独一无二。
(经历那些无法解释的,就是行走的意义)
……
就拿自然世界来说吧,我们有感于它的千姿百态,赋予其意义。但是自然本身却好像根本不在意,对我们的憧憬无动于衷。我们是否无可挽救地被遗弃了,孤零零地怀念那失去的根,反复做着同样的梦,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不!一个智者的声音告诉我们,要用另一种眼光看待世界。既然我们在这世界上没有回应者,那就说,那个回应者就是我们自己。
(!!!!!)
……
我想起自己曾经遇到过的那一位年事已高的大画师,让我终生难忘。他隐居在一个山谷里,生逢乱世,安居陋宅。他立志要追随宋元时期的大师。这些大师在一个中国传统文化特殊的辉煌时期,对人类在生命世界中的命运,提出了准确而深邃的见解。他告诉我,这个见解只有当人类灵魂和宇宙灵魂发生共鸣时才可能把握,也即古人所说的神韵,它是艺术创作的最高境界。这里所说的宇宙灵魂是超越自然的;它就是道,无时不承载着原始的虚无和元气。至于通常所说的自然,它不能直接回答我们,因为我们恰恰就是自然睁开的眼睛和跳动的心脏。说到这里,大师给我打开一幅他珍藏的画卷。一个浩瀚无边的山水风景展现在我们眼前。它贯穿着无形的气韵,博大至圣,深邃入神,视之令人崇敬而颤栗。风景画的中心,隐约有一两个小人物在观景沉思。大师的点评:“西洋画中,人物占据画面的中心,而自然景观则退为背景。所以,从习惯于这种画法的西洋人眼光来看,中国画里的人物似乎完全被遗弃,被无边际的‘大全’之烟雾笼罩。然而,假如我们静下心,耐心地观赏画面的风景,直至其深层含义,我们最终会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些小人物上。我们会和画面中富于情感的存在化为一体,在一个得天独厚的处境里,领略和感受周围的景色。我们会真正地发觉,这个存在就是一个大身体的眼睛和心脏。我们甚至可以说,这个存在就是生命空间得以展开的支柱,以至这个空间渐渐地成为我们存在的内心世界。”的确,自那一天起,我开始懂得,只要人们从这个角度看世界,就能够接受:大道之中,人类的出现,就是作为生命自然睁开的眼睛和跳动的心脏。人类不再是一个外来而孤独的存在,从自身的角度审视自然。其实,正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我们之所以能思考自然,是因为自然在通过我们思考。或许,我们的命运属于一个更大的命运。承认这一点非但不会降低我们的存在意义,相反,会使我们更高大:我们的生命不再是一个荒唐而微不足道的插曲或尘埃;它获得了一个开放的前景。
……
通过这一次奇遇,以及其他类似相遇,我深信人类灵魂具有升华的品格,我甚至相信它能够加入神灵。在肉体的美丽之外,更有一个灵魂的美丽。我们称之为“善”,它其实具有真美之本质。肉体之美不会持久;它可能会被卑鄙和堕落所蹂躏。而真善是不受时间限制的,它属于纯粹的美。正因为如此,我曾经这样写道:
善是美的保障;
美使善变得诱人。
……
面对如此壮丽的大自然,我们会产生一种困惑。我们是谁?我们来到这世界为了什么?如果我们是一粒尘埃,那么是否有些窘困和可笑?我们的确可以玩世不恭地自我解嘲。然而,我们也不妨听听另一种声音:“不错,你是一粒尘埃。但是你都看见了,而看见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从此没有人能够否认你看见过。看见,这是一个不可抹煞的事实。尽管人们喋喋不休地告诉你,宇宙已经存在了亿万年,然而你却是第一次来到这世间。你看着天光升起照亮大地,恰似你见证了世界的降临。大自然和你一同降临,这个相遇的瞬间使你和自然界同时获得意义,进入永恒,这就是永恒瞬间。”
……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街上挤满焦躁的车辆和急匆匆的行人。孤独者对陌路人的冷漠会十分敏感:唯有缠在我头上的纱布会不时引来好奇的目光。我不由自主地走着,在街边一个小花园的长椅上坐下休息。都市的喧嚣开始平息。四周变得宁静。我坐在那里,独自一人,然而却是在生命的这一边。对面楼房三层或四层的一扇窗打开了,送出一阵悠扬的音乐。接着又传来一个女声充满乡愁的歌声。我曾经听过这首歌。我平时不会留意这类普通的歌曲。可是,此时此地听来,却深深被打动,不知不觉地热泪盈眶。我觉得自己的存在像是穿越了无数沉默的星球,最后降落在地球上。人们常说地球是一个苦难的深渊,而现在对于我来说,却突然变得无比温暖,从根本上说充满了母爱和滋润之情。因为在它泪河流淌的深谷里,涌起一首歌谣,那是栖居地球的每一个灵魂与生俱来的摇篮曲。尽管这歌谣曾一次又一次地被暴力的疯狂吼叫窒息、扼杀,但是它从未停止在每一个灵魂深处与原初之歌共鸣。直至最后,即使地球上寸草不留,人类也会一直哼唱着这首摇篮曲,铭刻永恒的记忆。
……
我也不会忘记,喜悦要分享,苦难要分担。面对神秘而可恶的苦难,受难者总是祈望援助和同情。在这种遇境下,一个根本性的真理就展现眼前:存在的独一性并不是说,每一个体都关在独自的小盒子里。一个存在之所以独一,是因为其他存在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个体存在是一个奇怪的现象。每一个独一性都同时包含了个体的普遍性。这个悖论其实并不自相矛盾,相反,它存在于事物自身的逻辑之中。因为,自我越是独一无二,就越能够接受其他的独一性,尊重他人的存在和价值。这就是爱之可能性的基础本身。知道自己是独一的,又自闭于孤傲的自我之中,那么这样的人只能是违背自然的怪物。唯有苦难可以把一个人从虚荣的幻境里唤醒。从道义的层面看,苦难能够给人以另一种教训。人的一生中,会受到伤害,也会自觉或不自觉对他人造成伤害。甚至可能对他人犯下严重过失。这些伤害和过失有时会造成可怕的、不可弥补的后果。为此,我们会沉入深深的悔恨之中,需要请求宽恕。往往太晚了,而且非人力所能及。这里,我们又一次面临一个矛盾现象:一个灵魂受损、祈求忏悔的人,恰恰具备了进入普遍性王国的条件。那是一个无限怜悯的王国。在那里,所有消失在冷酷恐惧中的无辜灵魂,得以共体。
……
树和鸟之间的关联似乎是自然而然的。那么树和人之间的关系是否被我们足够重视呢?我们是否意识到,在自然界,我们找不到比树更值得信赖、更持久的伴侣?这个存在和我们一样直立,它从地底生出,坚韧不拔地向上升华。它告诉人们,我们的存在既植根于地,也取向于天。它植根于地底深层的泥土,像漏斗一样朝天开放,汲取雨露和来自更高的哺育万物之灵气。有时,在沙漠或旷野上,孤零零伫立的一棵树就足以说明:我们游历天下,并不孤独;造化并非徒劳无益。一连串似乎无解的问题会又一次接踵而至。不过,提出问题,或许就是给出答案。为什么被许多人认为是盲目、无意识、无目的的大地上,会长出树这样完美的事物?或者从更广泛的意义上问,为什么不可名状的大自然会产生出具有独一性的个体,而且每一个体,无论其多么微小,都不可取代?我们不会自生,为什么我们在此,得天独厚地目睹一切并为之动情?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触目惊心的生命欲望呈现?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充满呼唤和意义的提示?在沉寂的深谷中,一鸟鸣唱,就会让我们陷入无言的乡愁和憧憬。在狂风吹裸的荒峰之巅,一朵野花迎风招展,就能让我们跪下感恩。在此,我们的灵魂让我们体验神秘。我们看见宇宙可见的一面,而且身临其境,**我们是否也被看见?**假如“看”不来自存在之根源,我们能看得见吗?
是的,我们必须保持足够的谦卑,承认这一切,无论可见还是不可见,都被另一个“观者”看见,祂不在面前,而是在根源。只有看见一切的观者,才具有真正的智慧、真正的力量。正因为如此,生命世界才能行进,我们也在其中。我记忆中的一首歌,此时脱口而出,送给您:
一朵鸢尾花,
万物合理。
一个眼神,
众生合情。
第六封信
同您一起思考灵魂的问题,我觉得不能不提到一个极其重要的人物,西蒙娜·韦伊。她的存在,给20世纪的黑暗带来一线光明。她的一生复杂而饱满,虽然短暂,却包容了人类现实的方方面面。不过,如果我试图简述她生命的轨迹,那么我想可以概括为:走向灵魂。也就是说,她的一生,就是对本质的不断追寻。
还有另一个原因促使我和您谈到她:到目前为止,我们关于灵魂的沉思还集中于个体命运。她曾经也是这样开始的,然而在她生命的晚期,战争的环境促使她把对灵魂的视野,拓宽到社会群体的范围。她在紧迫环境下做出的思考都记录在一本书中,这些成果从各方面说,都是极其珍贵的。这些思考让人们想象,没有忘记自己有一个灵魂的人组成的社会,应该是什么样子。她坚定的信念和明晰的论述打动了许多并没有宗教背景的思想家,诸如加缪、巴塔耶、萧沆,等等,不
而足。他们都一致公认韦伊关于灵魂论述的本质性意义。
……
至于《扎根》一书,许多通过《上帝的等待》和《重负和神恩》了解韦伊思想的读者,往往会忽略这第三部著作。他们或许认为,韦伊在这部书里探讨的不是思辨问题,而是社会问题。然而,这本书作为韦伊著作之最(我顺便提醒一下,她生前除了论文以外没有出版过书),对于理解她的思想进程具有根本性的意义。她在这本书中对灵魂的信念做了明确的阐述,所以,我也极力把这本书推荐给您。
在书的开篇,她直截了当地列举了灵魂的一系列属性和功能,作为“灵魂的需求”;然后,她依据自己的知识和阅历,充分展开它们的内容。她一开始就把这些属性和功能置于一个超自然的层次。这个超自然绝不是纯粹抽象的神话世界,而是完全体现于肉身存在。如同帕斯卡,她坚信“人超越人”,人类的命运属于一个超越人自身行进过程,人不是“一切事物的尺度”,更不能成为自身价值的准绳。**韦伊最初是一个柏拉图主义者,后来又接受了基督教思想,所以,她把超自然等同于“绝对的善”和“绝对的爱”。在这样一种以“给予”为至上原则的超自然层次,人类灵魂的需求首先表现在对生命应尽的责任,而非自身的权利。**用哲学家自己的话说:“责任的概念优先于权利的概念,后者受前者而制约,从属于前者。”所以,尽管在一个新人权宣言中,“权利”一词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然而在她最初的命题中,“权利”一词被“责任”所取代。为了说明把自然的层次和超自然的层次联系在一起的必要性,韦伊在同一时期写的题为《个人和神圣》一文中,受柏拉图《蒂迈欧篇》的启发,使用了树的双重扎根的形象比喻:“唯有不断来自天空的光照,才能给深深扎根泥土的树提供能量。其实,树根扎在天上。”这里涉及到“失根”和“重新扎根”的问题。在韦伊看来,现代人失去了自己的根,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疯狂的工业化进程,已经造成乡村严重人口流失,而且使工厂的劳工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她还指出其他形式的失根因素:全面的殖民主义、大面积的毁灭性战争、独裁统治、移民、流放、集中营,等等。显然,在这些群体现象背后,韦伊看到的是一个从根部侵蚀人类的悲剧。因为,在她生活的那个血雨腥风的年代,在思想界占主导地位的却是颂扬“现代化”的意识形态,以现代性为价值标准。现代人就是如此自负,他无所不知,除了自身的力量外,什么都不相信。在盲目的权力意志驱使下,他只服从自己的欲望,肆意支配自然,无视任何超出自己单一而封闭的视野的参照。他为自己设定价值标准。由于割断了一切和记忆、超越的联系,所以现代人的内心世界很恐慌,他在生命自然里孤单得可怜。他只能在相对主义中自我满足,或是玩世不恭,或是陷入虚无主义。
为了使人类摆脱失根的命运,韦伊根本不提倡什么“回归乡土”。在韦伊看来,重新扎根的唯一可能性就在于存在之根本身,也就是使生命世界得以降临的根源,在一个保障人类命运成为正义和开放的超越自然的层次。真正的自由建立在对大道法则的服从之上,因为那才是进入真正生命的保障。正是从这个立场出发,我们的哲学家赋予灵魂主导的地位。她认为,灵魂会发生各种偏差和堕落,但是在她称之为灵魂的“稳定部分”——这个提法让我们想起神秘主义大师艾克哈特“灵魂之底基”的说法——存在着神性的承诺。与灵魂并列,精神作为知识器具,有着重大的意义,然而它服务于灵魂。因为灵魂是每一个存在赖以生存的、不可磨灭的土壤。
……
人的肉体主要需求是:温饱、睡眠、卫生、休息、运动和新鲜的空气。
绝大多数灵魂的需求可以分为相互补充和均衡的对子。
人类灵魂需要平等和等级[……]。
人类灵魂需要自愿的服从和自由[……]。人类灵魂需要真理和言论自由[……]。
人类灵魂一方面需要孤独和隐私,另一方面又需要社会生活。
人类灵魂需要私有财产和公共财产[……]。人类灵魂需要惩罚和尊严。
所有因犯罪而背离善的人,都需要用痛苦的手段重新被善接纳。施加痛苦的目的是要让灵魂有一天能自觉地认识到,被施加的痛苦是正义的。这种重新被善接纳就是惩罚。所有无辜或已经赎罪的人都有自己的尊严,他们需要自己的尊严和所有其他人的尊严受到同等程度的承认。
人类灵魂需要有纪律约束地参加一项公益工作,同时在这项工作中又需要个人的创意。
灵魂需要安全和冒险[……]。
在所有一切需求之上,人类灵魂需要在各种不同的自然环境中扎根,并因此和大自然交流。
祖国、语言和文化圈、共同的历史背景、职业、居住地,等等,都属于自然环境。
一切造成一个人失根或阻碍其重新扎根的行为都属于犯罪。
鉴别一个人的需求得到满足的标准就是:友爱、快乐、美和幸福的充分的实现。哪里有自我封闭、悲伤、丑恶,哪里就有剥夺行为,就需要整治。
……
西蒙娜·韦伊没有多费笔墨来定义什么是灵魂。对于她来说,灵魂是每一个存在最根本、最自然的母体,它自然得无需定义。然而,她大量地论及灵魂,使人们可以通过她揭示的各个方面,对灵魂形成一个基本的认识。由于这个原因,正如我在前面和您说起的那样,我除了《上帝的等待》之外,还专门阅读了厚厚的《马赛笔记》,其中许多值得注意的段落没有被收入《重负和神恩》。此外,这些笔记怎能不让我们联想起其他一些同样著名的笔记,**比如保尔·瓦雷里留下的笔记?**今天看来,这两部分著述就好像是20世纪留给我们的两大惊人贡献。瓦雷里的笔记充满了日积月累、一点一滴记录的思索,旨在探讨精神的机制、目的和功能;西蒙娜·韦伊的笔记,字里行间渗透着震颤的激情和临近生命尽头的预感,她关注是灵魂的运动,它热烈的火焰和终极的灰烬。
关于精神和灵魂之间的区别,她明确指出,是灵魂而非精神确定一个存在的内在价值。她写道:“精神一旦丧失原则,也就不再是目的。正因为如此,各种形式的‘集体思想’和丧失常识、丧失对灵魂的尊敬是紧密相连的。灵魂使人类存在具有自身的价值。”哲学家把支配精神的智慧和灵魂赖以实现的爱区分开。在她看来,“信仰就是对被爱光照的智慧的体验。我们借以看到真理的机能是智慧;我们借以看到上帝的机能就是爱”。她更进一步明确地说:“智慧需要完全的自由,包括否认上帝的自由,而宗教则与爱相关,它与肯定或否定无关······超自然的爱,尽管它的功能不在于肯定什么,它却能够把握智慧不可及的现实[······]当人们欣赏一曲巴赫或一段圣歌时,每一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让灵魂所有的机能沉寂,努力捕捉那完美之物。这时,智慧没有什么可以确认或否认的余地,它从中汲取滋养。信仰不就是这样一种认同吗?”
……
西蒙娜·韦伊丝毫不怀疑,每一个存在的终极状态就是他的灵魂,它吸收了肉体和精神的因素,它的一部分已经处在另一个世界。正是灵魂这一个被解放的部分,才能够回归到上帝。作为一个神秘主义思想家,她并不期待上帝给自己的创造物什么“恩惠”。**在弥留之际,她唯一的愿望就是“成为虚无”。因为她唯一的宗旨就是被上帝领走,所以拒绝任何达到天堂的主观臆造的脚手架。“我的上帝啊,请允许我成为虚无,”她如此祈祷,并补充说,“随着我成为虚无,上帝通过我爱祂自己。”**在另一处,她说得更明确:“我历来拒绝想象来生,但是我始终相信,死亡的瞬间就是生命的标准和目的。我认为对于所有善终的人来说,就是在那一瞬间,在那无限短暂的片刻,纯粹的、不加任何掩饰的、确实而永恒的真理进入灵魂。”她再一次提及基督在十字架上的那一声叹:“我的上帝啊,为什么抛弃我?”她重复提到八次,并认为那是“对上帝最好的赞美”,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候,人们才确实感到自己完完全全属于上帝。即使她不拒绝会有其他的可能,她也不再期待:“假如上帝给予更多,那是祂自己的事;我们以后会知道的。”
第七封信
自由,有些人认为它必然会被超越的观念束缚或践踏。这些人把他们的尊严建立在自立的个体之上:在他们看来,没有什么可以高于或超越个体!根据他们的观点,大自然仅仅是物质性的,所以它没有自身的存在意识。尽管我十分尊敬他们之中的许多出色的思想家和科学家,我还是要对他们说:“难道如此一个波澜壮阔的生命世界,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存在了亿万年?你们在这里,在短暂的一生中,在与大自然相比是微不足道的瞬间,你们看见了、知道了,而你们居然在消失之前声称:‘什么也不曾发生!’那么,为什么一粒无意无欲的尘埃会产生像你们这样出类拔萃的精英?而你们却居高临下地俯视自己的根脉,把它当作一个简单的研究对象。我觉得在这个过于自信而又封闭的理性中,有一个薄弱环节,使得这种推理无法自圆其说。一个真正的超越将我们的命运和一个更博大的命运相连,这非但不贬低我们的价值和成就,相反使我们升华。它就是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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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910 Arlmy 创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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