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听客溪的朝圣》

Notes

「有位女子最近对我说:“我们好像就这样给摆在这儿,但谁也搞不清是怎么回事。”」

Youth!

“山是巨大的,宁静的,包容的。你可以把自己的精神抛给一座山,那座山会把它留下,收起来,而且不会像一些溪流那样把它丢回来。溪流是那个充满刺激和美的世界,我住在那儿。而山是家。”

山是家!孤独能够承载一切。

“我想,谜底必然是,不管我们要不要,或知不知道,美和天道兀自展现。我们只能尽量在场。”

人能做的,仅此而已。

“第一样吸引她视线的,是她自己的手;她很仔细地望着它们,不断地前后移动,手指弯曲了又张开,似乎对所见之物感到惊讶得不得了。”

“自我意识倒是会妨碍我们体验当下。”

“你还记得吧,梵高将这世界称之为一幅没有完成的习作。它有没有“完成”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那些叶绿体确实的叶中流动,仿佛被强大的、看不见的一口气所推动;然而另一方面,某种忧伤出现,在影子溪里涌出,而从那些寂寞的岸边看去,就好像我们所有的繁复边缘,无论有多美丽,其实只是普遍、然而不该有的剥皮所产生的细槽。可是、梵高:它可不是习作。这个世界的细节具有遍满各处之繁复,这是其真理:创造不是一幅习作,不是一幅只有轮廓的素描;它是以最了不起的、严谨的方式创造出来的,丰盛地,铺张地,总括地创造出来的。”

“我想要做的,并不是去学得这山谷中各种蓬勃生命的名称,而是要让自己对其意义保持开放的态度,也就是要尝试让自己时时刻刻对感受到它们的存在所可能具有的最大力量,留下印象。我希望事物能以最多样、最繁复的方式存在并显现在我的脑海中。”

“景观是由某个特定时空中多样的、互相重叠的、错综复杂的形式所组成的。景观是错综复杂的质地,而质地是我此刻的主题。细节的错综复杂与形式的各种变化构成了质地。”

诗人就是会很容易留意到质地

“所有这些东西我都看见了。在我面前,画面的景深拉长,并呈现阳光照射下的细节。”

“我们极为看重个体,而大自然则丝毫不看重。照眼前的情况看来,我似乎得拒绝这种溪边生活,除非我希望自己变得彻底地残忍。” “这个思考方向将我突然带到两条岔路口,我站在那儿瘫软无力,不愿前进,因为两条路都通向疯狂。”

从农耕到工业,到现代,人们不断选择了残忍和疯狂。

“这世界上有野生动物存在,此事本身就令人为之大声欢呼,真正看到它们的那一刹那也令人大声欢呼。因为它们有美好的尊严,宁愿不要和我扯上什么关联,甚至不愿成为我观看的对象。它们以其谨慎之道来告诉我,光是张开眼睛观看,就是多么宝贵的一件事。”

第1章 天地游戏

天气很热,热到连镜子摸起来都是暖的。我昏头昏脑地对镜清洗,扰乱了的夏日之眠仍像海草般围绕着我。这是什么血?什么玫瑰?可能是交合的玫瑰,杀戮的血,也可能是赤裸之美的玫瑰,以及无以述说之祭祀或诞生的血。我身上的记号可能是象征也可能是污迹,可能是打开一国之门的钥匙,也可能是该隐的印记。我从未知晓。清洗的时候我从未知晓,而血迹流下,褪色,最后消失,我或是净化了自己,或是弄坏了逾越节的血印。我们醒过来——假使我们真醒过来的话——醒向不可能之事,死亡的谣言,美,暴力……有位女子最近对我说:“我们好像就这样给摆在这儿,但谁也搞不清是怎么回事。”

(Youth!)

……

我住在一条小溪边,听客溪(Tinker Creek),在弗吉尼亚州蓝岭(Blue Ridge)的山谷里。隐士隐居之处叫做锚屋;有些锚屋不过是些拴扣在教堂一侧的陋室,就像是藤壶附着在岩石上。我把这座房子想成是拴扣在听客溪边的锚屋。这座锚屋让我把锚牢牢地固定在溪里的石床上,让我在溪流中稳住,有如海锚,面对倾泻而下的光流。那是个住家的好地方;有很多事情可以想。那两条溪——听客溪和卡汶溪(Carvin Creek)——是个活动的谜,每分钟都展现新面貌。此谜即恒常创造之谜,以及所有上天给予的暗示:视觉的幻化,没有变化的可怖,现下的无常,美的繁复,自由奔放的不可捉摸,以及完美具缺憾的特质。那些山——听客山和布拉希山(Brushy)、麦卡菲之丘(McAfee’s Knob)和死人山(Dead Man)——则是个被动的谜,是最最古老的一个。此谜单纯,乃无中生有之谜,物质本身之谜,是随便什么东西,是既有的。山是巨大的,宁静的,包容的。你可以把自己的精神抛给一座山,那座山会把它留下,收起来,而且不会像一些溪流那样把它丢回来。溪流是那个充满刺激和美的世界,我住在那儿。而山是家。

(山是家!孤独能够承载一切。)

……

反舌鸟向空中跨出一步然后下坠。翅膀还收拢在两侧,好像只是站着唱歌,而不是以每秒三十二英尺的速度由空中落下。就在撞向地面前的一瞬间,鸟儿准确地、从容不迫地稳稳地将翅膀张开,露出宽宽的白色横条,又展开优雅的、有白色条纹的尾巴,滑向草地。我刚从墙角转过来,就一眼瞧见那潇洒的姿态;四下没有他人。鸟儿自由落体般的降落,犹如树在林中倒下那充满哲意的谜。我想,谜底必然是,不管我们要不要,或知不知道,美和天道兀自展现。我们只能尽量在场。

第2章 观看

我很偶然地看到一本很棒的书,是马里乌斯·冯·森丹(Mariusvon Senden)所写,叫做《空间与视觉》。西方外科医师发现了如何 安全地摘除白内障后,在欧美各地,为成打生来就因白内障而眼盲的各年龄层男女动手术。冯·森丹收集了这些病例的说明,病历十分迷人。很多医生测试了病人在手术前和手术后的感官知觉以及空间概念。冯·森丹认为,大部分病人,无论什么性别和年龄,都毫无空间概念。形状、距离和大小均为许多不具意义的字眼。一位病人“没有深度的概念,把它和图形搅在一起”。动手术之前,医生会给病人一个立方体和一个球体,病人用舌舔或用手摸,然后正确地说出是什么。手术后,医生会把同样的东西拿给病人,但不让他触碰;这时他全然不知见到的是什么。一位病人称柠檬汁为“正方形”,因为舌头上刺刺的感觉,就好像正方形在手中刺刺的感觉。有关另一位手术后的病人,医生这么写道:“我发现她没有,譬如说,大小的概念,甚至在触感帮助之下的范围内都没有。因此当我问她她母亲身材的大小,她没有张开双手,只将两根食指分开几寸宽。”其他医生也提出病人自述的相类似说法。“他知道他身处的房间······只是房子里的一部分,但是他想象不出整个房子看起来较大”;“那些生来就失明的人······没有具体的高度和距离概念。一英里外的房子以为就在附近,只是要走好多步······带着他呼啸上下的电梯和水平行驶的火车一般,并没有给他垂直距离的感觉。”

……

另一方面,很多获得光明的人认为世界美好,并告诉我们,自己的视野是多么的单调。有位病人认不得人的手,对他而言,那是个“明亮的东西,然后是洞洞”。拿了串葡萄给一个男孩子看,他大叫:“颜色很深,蓝色而且亮晶晶的······它不光滑,有一粒粒突起的东西,还有凹洞。”一个小女孩来到一座花园。“她惊讶得不得了,几乎别想叫她开口回话,她站在树前说不出话来,只有用手抓住了树,才叫得出那是什么,而且说是‘里面有光的树’。”有些人有了视力很是欢喜,倾心于视觉的世界。有一位刚拆除绷带的病人,**她的医生写道:“第一样吸引她视线的,是她自己的手;她很仔细地望着它们,不断地前后移动,手指弯曲了又张开,似乎对所见之物感到惊讶得不得了。”**有个女孩迫不及待地告诉盲友“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树”,而且很惊异地发现,每一个来看她的人,都有一张完全不同的脸。最后要讲的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因为世界的光亮太炫目耀眼,把眼睛闭了两个礼拜。之后再度张开眼睛,认不得任何物件,可是,“现在她越将眼光投向周遭的每一样东西,越看得出脸上布满满意和惊异之情;她不断惊呼:‘喔,天哪!好美呀!’ ”

第4章 固定不变

螳螂成虫几乎是只要有生命,只要够小,捕捉得到的东西它都吃。蜜蜂、蝴蝶,包括大桦斑蝶,它都吃。有人还看到它们把黄纹蛇、老鼠,甚至蜂鸟抓来吃掉。刚孵出来的螳螂则吃小东西,像是蚜虫,或彼此互啖。我小学的时候,有位老师用广口瓶带了一个螳螂卵鞘来给我们看,我看着小螳螂孵出来,蜕去外皮;它们很像蜘蛛,而且是透明的,全身都是关节。它们从卵鞘爬到广口瓶底,搭起一座活的桥,看起来就像是阿拉伯文书法,仿佛有那写得一手好字的人,从《古兰经》里抄了一段令人费解的经文,把它刻在空中。几小时之内,老师一直提不起勇气去把螳螂放掉,要不就是没想到,于是小螳螂彼此互啖,最后只剩两只,嘴巴里还有细小的腿在踢着。这两只存活者,在广口瓶里扭打拉锯;最后双双受伤而死。我当时觉得自己好像应该把那些尸体吞下去,闭上眼睛,像吞参差不齐的药丸般,一起用水吞下,不要让任何生命消失。

……

鸟须空中飞,鱼须水中游;而昆虫似乎必须做一件又一件可怕的事。我从不问为什么有老鹰或鲨鱼,但是几乎我看到的每一种昆虫我都会这样问。会有一只以上的昆虫——大量繁殖的可能性——这种现象即是一种暴行,施加在人类所有价值之上,以及人对理性上帝的向往之上。即使那位虔诚的法国人让·亨利·法布尔一生致力研究昆虫,他也掩不住一种邪里邪气的嫌恶之感。他描写一只食蜜蜂的黄蜂,这只黄蜂刚杀死一只蜜蜂。假如蜜蜂采得许多蜜,黄蜂会挤压其收获,“迫使蜜蜂吐出鲜美的浆液,这时蜜蜂在临死的痛苦中将舌头整个吐出,而黄蜂就舔食那舌头,饮吸蜜汁···”就在这样一场恐怖的宴饮当中,我曾看到那黄蜂,连同其猎物一起被螳螂抓住:真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儿有幅可怕的细节:“螳螂用双锯尖端抓紧了黄蜂,使其动弹不得,而且开始啃食其肚腹,这时候黄蜂还继续舔食蜜蜂的蜜,即便面临死亡的恐惧也舍不得美食。让我们赶紧拿块布将这些恐怖的景象蒙起来。”

然而,昆虫世界的奇特之处就在于这些恐怖景象没有布遮蒙。这些都是光天化日之下,在我们眼前搬演的谜样事物;我们看得到每一个细节却仍是些谜。赫拉克利特说,神犹如神谕,既不“宣告也不隐瞒,而以征兆表意”;果真如此,那么显然我应当如看水晶球般去了解征兆。地球有好大一部分的能量,投注在草丛里的鸣叫和跳动,以及这些脆裂的啃咬和四处爬行。它们分到最大那块饼:为什么呢?我应当在五斗柜上摆个水族箱,里面养只巨型田鳖,以便思考这个问题。现在我们家里有黄铜烛台,我们应当在教堂里展示螳螂。为什么我们厌恶昆虫,避之不及?我们的劲敌不但冷血、绿血、黄血,而且关在一只喊卡作响的角落里。它们没有我们行动时的那份优雅,以柔软的那一面抵挡风和刺。其眼睛僵硬,脑袋直串入背脊。可是我们生命中的同伴,一大部分是这些昆虫,所以我期望在它们身上找到一丝同伴之情谊。

……

大自然其他不说,就是挥霍无度。如果人们告诉你,大自然是多么经济而节俭,叶子又变回泥土,你可别相信。干脆让叶片留在树上岂不更俭省?光是落叶这档子事就是一套激进的计策,是个身怀无穷资金、精神错乱的忧郁病患者想出来的点子。**无所节制!大自然什么都要试一次。这就是昆虫的征兆所要说的。没有哪一种形式太过恶心,没有哪一种行为太过古怪。**假如你在搞有机化合物,就让它们混合吧。假如成功了,假如它活起来,就把它放在草丛里去嘁嘁卡卡吧;总有空间多容纳一个;你自己也好看不到哪里去。这就是一种节俭的经济;虽然什么损失也没有,所有的却也都花光了。

第6章 当下

我不想过分强调此事。看见发光的树和拍小狗,就性质和意识上而言,都是大不相同的经验。无论多么短暂,那棵西洋杉曾发出永恒的内在火光,常见的落日霞光曾奔过加油站旁的山头。可是在两次事件当中,我都心想,这就是了,这就是了,心中并升起一股越来越强烈的狂喜,赞美主,赞美大地。纯净地体验当下就是空无,你接住天恩,就好像一个人在瀑布底下用帽子接水。

意识本身并不妨碍我们安住当下。其实,那扇通往当下的大门只开给敏锐的意识。甚至自己在心里说些话,也可以帮助我们用力记得正在发生的任何事情。说不定,加油站的小猎狗比我更纯净地体验了那些时刻,可是它没有那么多工具来理解相同的东西,没有资料可供对照,它的收获得自最粗糙的方式,那就是让各种痒都给搔着了。

**自我意识倒是会妨碍我们体验当下。**单单这一样就让其他所有东西都漏尽。只要我让自己沉浸在,譬如说,一棵树里,我就可以闻到树叶的芬芳或估算其木材的体积,可以吸取其果实的汁液或用其枝干烹茶,而树还是树。然而在做其中任何一件事的时候,自我意识一旦出现——回头张望,可以这么说——树就消失了,就地连根拔起,抛出视线之外,仿佛从未长出。而时间曾如飘零的树叶,时时刻刻载着新的启示流向树中,这时间也停止了。它让我堵住、静止、停滞。

自我意识是都市的诅咒,是世故所代表之一切意义。是我们在橱窗里瞥见自己的身影,是无意中意识到他人脸上的反应——小说家的世界,而非诗人的世界。我曾居住在那儿。我记得都市所提供的:人类友谊、棒球联盟赛、唏里哗啦让人兴奋的刺激,就像吃了强烈迷幻药的一阵高昂,待过去之后是身心俱疲。**我记得你如何在都市里等待光阴,想着,假如你停下来想的话:“明年······我会开始好好生活;明年······我会真正开始生活。”纯真的世界比较好。纯真知道,这就是了,而且其世界宽广,时间充裕。天真并非婴孩和小狗的特权,更非山峦和恒星的特权,山和星根本无特权可言。我们没有丧失纯真,这世界还没那么糟。**就像精神上的其他美好赠予一般,你要就有,免费索取,别人也用更强烈的字眼强调过。是可以像猎狗追兔般追求纯真的:一心一意地,受爱之驱动,倾心于小溪、热爱田野和森林并迷失其中,张大了眼睛在树篱和小丘上盘旋、纵跃,毫不自觉地将那最深沉的、最难以理解的渴望大声喊出,根植于心中的火焰,还有群山间传过来的呜啼合唱,在山谷之上由一个山头抛向另一个山头,一忽儿模糊,一忽儿清晰,响彻空际,而于此空际亦有猎犬狂奔而过,张大了嘴,哭嚎的回声在肺里低低撞击。

……

然而当下除了一连串快照之外,还有别的。我们不只是感光的底片而已;我们还有情感,可保存资料的记忆和历历重现过往影像的记忆。

我们各个层次的意识是一圈圈阶梯式的轨道,存放各式各样不相配合的一堆同心卷轴影片和声带。每一卷影片一辈子放映那虚虚实实,透明影片中的金光闪耀和模糊不清;每一卷声带时时刻刻都以其特有之音调,哼着属于自己的秘密曲子。我们有时收听收看,有时关掉。所有时刻都保存下来了。不在脑海中的时间仍是时间,累积起来,提供给当下。即使在最沉的睡梦中,你都会猛地醒来——老了些,更接近死亡,智慧增长了,气息尚在,甚感欣慰。在黑黑的戏院里,你离开座位,穿过空荡荡的大厅,走出双层玻璃门,像俄耳甫斯般走到街上。而你所遗忘的时刻,其累积起来的力量令你头晕目眩,脚步蹒跚,就好像船侧让一块木板给击中。全都排山倒海回到脑中,你说,是呀,仿佛沉睡了一百年,就是这样,天气确是这样,淡紫色的光渐渐隐去,重重的水汽在肺里,人行道上的热气在双唇和手掌间——不是马蹄扬起的橘色灰尘,咸咸的海,酸酸的可乐——而是这实实在在的空气,血液再度在大腿间鼓动,手指头活着。回家的途中,你在香气四溢,轮廓显现的树下一路开车,欢欣莫名,浑身充电。

……

我想要想想树的事情。树和现下讨论的主题有种奇特的关系。字宙间有许多创造出来的东西活得比我们久,甚至于比太阳还要久,可是我没办法去想它们。我跟树生活在一起。有些生物在我们脚下,有些活在我们头顶上,然而树颇具说服力地和我们住在同样的一丝空气中,除此之外,它们很厉害地双向伸展,既往上又往下,剪破石头轻扇空气,就在我们无以触及的地方进行它们真正的活动。盲人对于巨大的观念就是一棵树。它们有坚固的身体和特殊的技能;它们贮藏鲜美的水分;它们固守本位。这棵桐叶枫在我之上,在我之下,在听客溪边,它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看见它,脑中就塞满各式各样让人分心的思绪,每一缕思绪,都如同这一茎茎的草触压手肘皮肤的感觉一般真实。我想要说明,意识在脑子那迷宫般的轨道中横冲直撞,总是一再回到感官上头,不管停驻的时间多么短暂;我想借着这番说明,引向当下的主题:“假如树林里只竖着一棵笔直而坚固的树,所有生物都会跑过去摩擦树干,站稳脚步。”但是只要我逗留在思绪中,我的脚就在树下溜滑;我跌倒,或是舞蹈。

第8章 错综复杂

你还记得吧,梵高将这世界称之为一幅没有完成的习作。它有没有“完成”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那些叶绿体确实的叶中流动,仿佛被强大的、看不见的一口气所推动;然而另一方面,某种忧伤出现,在影子溪里涌出,而从那些寂寞的岸边看去,就好像我们所有的繁复边缘,无论有多美丽,其实只是普遍、然而不该有的剥皮所产生的细槽。可是、梵高:它可不是习作。这个世界的细节具有遍满各处之繁复,这是其真理:创造不是一幅习作,不是一幅只有轮廓的素描;它是以最了不起的、严谨的方式创造出来的,丰盛地,铺张地,总括地创造出来的。

……

**我想要做的,并不是去学得这山谷中各种蓬勃生命的名称,而是要让自己对其意义保持开放的态度,也就是要尝试让自己时时刻刻对感受到它们的存在所可能具有的最大力量,留下印象。我希望事物能以最多样、最繁复的方式存在并显现在我的脑海中。**这样我也许可以坐在山丘上那些焚烧过的书本旁边,也就是燕八哥飞过的地方,不只是看到燕八哥、草地、开采过的石块、藤蔓缠绕的树林、哈林斯池塘及更远的群山,而且,与此同时,也看到羽毛里的倒钩、土壤里的弹尾虫、石头里面的结晶、叶绿素的流动、轮虫的脉动,还有松树之间空气的形状。如果我也注意量子物理学,跟上最新的太空学和宇宙学,并真的相信这一切,我可能最后终会看清楚宇宙中的景观。不是不可能的吧?

**景观是由某个特定时空中多样的、互相重叠的、错综复杂的形式所组成的。景观是错综复杂的质地,而质地是我此刻的主题。细节的错综复杂与形式的各种变化构成了质地。**鸟的羽毛是一种错综复杂。鸟是一种形式。空间里的鸟与空气、森林、陆地等等之间的关系,乃质地里面的一条线。月球也有其质地,即使在那最平坦的海里,也有凹凸斧凿的景观。星球并不是光滑平坦的球体,银河系本身就是质地里的一点,有凝聚力,也给凝聚着。可是在地球上,质地让我们感到无比的兴趣。只要有生命,就有扭曲与杂乱:北极地衣的皱缩,河边灌木的纠结,狗腿的弯曲,一条线非得那样弯曲、分岔或是成球状的样子。地球的特色就在于它的崎岖不平,它随意坐落的山岳,它边上给磨损了的海岸线。

(诗人就是会很在意质地。)

……

所有这些东西我都看见了。在我面前,画面的景深拉长,并呈现阳光照射下的细节;而当我以不断加强的情感忆起我那个时段的生活时,更多的景物取代了先前所有。

第10章 丰沃

进化爱死亡尤甚于你我。这句话写得容易,说得容易,却很难相信。言语简单,概念清晰——但是你并不相信是吧?我也不相信。我俩都这么可爱,我怎么能相信呢?我的价值难道和大自然保有的价值完全对立吗?此乃关键所在。

难道我必须和自己唯一知晓的世界分道扬镳吗?我本来想要住在小溪旁边,以便跟随自由的水流来过活。可是我似乎走到了一个地步,必须划分界线。看来小溪似乎没有将我载起,反而将我拉下水去。瞧:雄知更鸟可能会以最为毛骨悚然的方式慢慢死去,而大自然并不会因此有一点点难过;太阳升起,小溪照流,活着的依旧鸣叫。我无法以相同的感受面对你的死亡,你也无法如此面对我的死亡,而我们俩对知更鸟之死——甚至藤壶之死——亦无法如此。**我们极为看重个体,而大自然则丝毫不看重。照眼前的情况看来,我似乎得拒绝这种溪边生活,除非我希望自己变得彻底地残忍。**难道人类文化及其价值,终究是我唯一的家吗?难道我还真的应该将自己的锚屋迁到图书馆旁边去吗?这个思考方向将我突然带到两条岔路口,我站在那儿瘫软无力,不愿前进,因为两条路都通向疯狂。

要不就是这个世界——我的母亲,是个怪物,要不就是我自己是个怪胎。

想象一下前者:这个世界是怪物。随便哪个三岁小孩都看得出来,繁殖以及上亿的死亡这档子事多么地不够完善且笨拙。我们还没有遇到过一个神,慈悲心及得上将四脚朝天的甲虫翻转过来的人。世界上没有哪一个民族行为恶劣得像螳螂。可是你说,慢着,自然界没有是与非,是非乃人类的观念。正是如此。我们是具有道德观念的生物,却生活在无所谓道不道德的世界里。哺育我们的宇宙是个怪物,对我们是死是活毫不在乎——假如它自己停顿了下来也毫不在乎。它僵化且盲目,像是设定了杀戮程式的机器人。我们则自由且目明,只能处处想法斗赢它来度过危难。

有这种想法,就得认定,一个靠机运和死亡来运作的怪诞世界,盲目地乱冲而不知身在何处,这样的世界却莫名其妙地产生了美妙的我们。我从这个世界来,由一片氨基酸大海中爬出来,而现在我必须回转身去,向这片大海挥舞拳头并大喊可耻!假如我还看重任何东西,那么我走向瑞士阿尔卑斯山之时必须蒙住双眼。我们若是个文化就必须将望远镜拆解掉,安身于拍肩作乐。我们是在这单一的星球地表上爬来爬去的软组织东西,我们是对的,而整个宇宙是错的。

第11章 潜行

我那份天真现在已经大半没有了,虽然昨天晚上我几乎感到同样的一股纯净之气。自从学会了在那一带溪中寻找它们,我已经看到过好多只了。可是我仍会在夜凉的时候寻找它们,岸边水底漾起涟漪时,我也仍会屏息以待。这世界上有野生动物存在,此事本身就令人为之大声欢呼,真正看到它们的那一刹那也令人大声欢呼。因为它们有美好的尊严,宁愿不要和我扯上什么关联,甚至不愿成为我观看的对象。它们以其谨慎之道来告诉我,光是张开眼睛观看,就是多么宝贵的一件事。

(没错!)

第15章 分隔之水

**美本身就是繁复地制成的诱惑,是所有东西中最残酷的?**我在法利的书到一古老复余的发基有多年来一直在中,不请自来、那个片段是个短符合所有的古典戏剧法则,简单而残酷,在一盏肥皂石海豹油灯的灯光下上演。

一位年轻人在异乡爱上一位年轻女子,在她母亲的帐篷里娶她为妻。白天那女子嚼兽皮并煮肉,而年轻人则去打猎。可是老妇人心生嫉妒,她想要那男孩。有一天她把女儿叫去,说要为她把头发辫起来;女孩很高兴地坐下来,感到自豪,不久却被自己的头发给勒死了。爱斯基摩人擅长的一件事就是剥皮。母亲拿着她那把形状像舞裙的弯弯小刀,剥下女儿美丽面庞上的皮,并将那空荡荡的一片均匀地蒙在自己的脸上。那天晚上男孩回来,与她共眠,睡在世界之顶的帐篷里。然而他打完猎一身湿,人皮面具就缩起来滑掉了,露出老母亲皱成一团的脸。男孩子仓皇而逃,永不回来。

有没有可能,假如我爬上天顶,乱翻乱抓那美丽的天幕,直到皱皱地抓满一手掌,好把它拉扯下来,那面具就会扯破,露出一张没有牙齿又老又丑的脸,眼睛发着愉悦的光?

起风了,越来越大;它似乎在同一时刻又入侵我的鼻孔,又振奋我的肺腑。我移动身子,抬起头来。不是的,这我经历过千百万次了,美并非骗局。有多少个日子,既然可以望向窗外的小溪,我便学着不去凝视自己的手臂?我对小溪说,来吧,让我惊讶;它也真的让我惊讶,用每一滴新的溪水。美是真实的。我绝不会否认的;可怕的是我会忘记。浪费和奢华一同在溪岸来来去去,沿着心灵自由入侵时间的繁复边缘。在我两边,溪水设下陷阱,留住了天上远远的光,把它们塑造成不停变幻的物质,并将它们这些斑斑点点的光给制服。

**这就是听客溪!**今天流势缓,又清澈。小岛水势较缓的那一边,溪水一直像窗玻璃一般明澈,像一层亮光,照在砂岩形成的神秘文字上,页岩上,以及蜗牛刻了字的黏土淤泥上。水势较急的那一边,溪水宴请了令人目眩的一大堆弯曲而且给抛掷出去的水面,以及点点光影和支离破碎的天空。这些是美和神秘之水,从花岗岩世界里的一个缺口流出来。它们注满我细胞内的矿脉,带着一种光,像是有花瓣的水,而且它们在我肺里搅动,既强力又冰寒,犹如一艘大船的螺旋桨。这些也同时是分隔的水:它们洁净一切,又刺鼻又有冲洗力,而且它们将我隔绝。我身上溅了一片灰、一块块烧过了的骨头,还有血;我眼色狂乱地四处游走,在原野上奔驰,并掠过树林,再也不大适合和他人在一起。


CHANGELOG

  • 20260910 Arlmy 创建
  • 20260911 Arlmy 整理、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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