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熟食动物》

第二章 烹饪者的身体

人类消化系统的第二个独有特征是下颌较弱。可以感受到,我们的咀嚼肌——颞肌和咬肌都很小。在非人猿类身上,这些肌肉通常从下颌一直延伸到颅骨顶部,有的还会附着在一道叫作矢状脊的骨脊上,这条骨脊的唯一作用就是让下颌肌肉附着。人类则不同,我们的下颌肌肉只会延伸到头两侧的中部。咬紧牙再松开,感受头部两侧的变化,便能证明你不是大猩猩:你的颞肌大概只延伸到耳朵顶部。此外,我们的下颌肌肉纤维也更细,只有猕猴的1/8。下颌较弱的原因在于,人类制造肌球蛋白的基因发生了特有的变异。这个基因叫作MYH16,研究认为它于大约250万年前在我们的祖先中扩散开来,使我们这一支的肌肉变得特别弱小。我们这种又细又弱的下颌肌肉不适合咀嚼坚韧的生食,但吃起柔软的熟食则不在话下。

……

植物是极为重要的食物来源,因为人类需要大量的碳水化合物(来源于植物类食物)和脂肪(可以通过几种动物类食物获得)。没有碳水化合物和脂肪,人就必须依靠蛋白质供能,而过量的蛋白质会生成毒素。蛋白质中毒的症状包括血液中氨含量过高、肝肾受损、脱水、丧失食欲,最终导致死亡。维尔希奥米尔·斯特凡松在他的一段北极经历中提到了这个可怕的结果。当时是食物匮乏期,很难获得脂肪(植物类食物则一如既往地罕见),于是蛋白质成为饮食中占据主导的常量营养素。“如果突然从脂肪含量正常的饮食转为纯······[瘦肉]的饮食,头几天你会吃得越来越多,大约一周后,进食量将达到开始时的三四倍。这时,你会同时出现饥饿和蛋白质中毒的症状。你会频繁进食,吃完很快就又饿了。胃里塞满食物,胀得你很不舒服,你开始隐隐感到躁动不安。你会从第7-10天开始腹泻不止,除非恢复摄入脂肪,否则几周便会死去。”

**人类摄入蛋白质的最大安全剂量大约是总热量的50%,剩余的热量来自海兽脂等脂肪,以及水果、块根等碳水化合物。**在北极和火地岛这样的高纬度地区,脂肪是优质的热量来源,那里的海洋哺乳动物演化出了厚厚的脂肪来抵御严寒。不过,在热带哺乳动物的肉中,脂肪含量要低得多,平均约占4%;骨髓、脑等高脂肪组织则总量有限。因此,热带地区的祖先必须从植物中获得额外的关键热量,这对于热带狩猎采集者而言极为重要。在旱季等食物短缺时期,肉类的脂肪含量可能会变得特别低,只有1%-2%。于是,从植物类食物中获得碳水化合物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第三章 烹饪的能量理论

古语说,人不以吃下什么为生,而以消化什么为生。
——让·安泰尔姆·布里亚-萨瓦兰
《厨房里的哲学家》The Physiology of Taste: Or Medications on Transcendental Gastronomy

关于回肠消化率的研究证明,我们对熟淀粉的利用率非常高。燕麦、小麦、马铃薯、大蕉、香蕉、玉米片、白面包和欧美典型饮食(混合了淀粉类食物、奶制品和肉)的熟淀粉在到达回肠末端时,消化率至少达到95%。少数几种的消化率低一些:家常熟芸豆和大麦片中淀粉的回肠消化率只有84%左右。

作为对照,生淀粉的回肠消化率要低得多。小麦淀粉的回肠消化率是71%,马铃薯是51%,大蕉或菜蕉中的生淀粉更是只有48%。这个差异也符合针对各类原料所做的试管研究结果。这些研究表明,生淀粉的消化率很低,通常只有熟淀粉的一半。生的淀粉颗粒被吃下后,常常会完好无损地经过回肠,进入结肠。这种“抗性淀粉”清晰地反映了生淀粉饮食的缺点,解释了我们为什么喜欢熟淀粉,也解释了生食者为什么会体重下降。

烹饪提高淀粉消化率的主要方式是使淀粉糊化。植物细胞中的淀粉以致密小袋子的形式储存葡萄糖,这些小袋子叫作淀粉颗粒(granule)。淀粉颗粒的宽度不足0.1毫米,无法用肉眼看到,也不会在研磨面粉的过程中被破坏。它们非常稳定,在干燥的环境中可以保存上万年之久。然而,如果将淀粉颗粒放在水里加热,它们就会慢慢膨胀。比如,小麦淀粉的膨胀温度约为58℃——这是个研究较多、具有代表性的例子。淀粉颗粒之所以膨胀,是因为葡萄糖聚合物中的氢键受热后会变弱,使紧密的晶体结构变得松散。温度达到90℃但仍在沸点之下时,淀粉颗粒会分解成碎片。这时,葡萄糖链不再受到保护,开始发生糊化。烹饪后的淀粉不会一直维持糊化状态。面包放置一天后,其中的淀粉会恢复抗性。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喜欢把放陈了的面包重新烤一遍再吃。

……

加热只是促使变性的诸多因素之一。这里再列举三种,分别是酸化、腌制、风干。我们对这三种方式都有各不相同的运用。

在常规消化过程中,酸发挥了重要作用。”在我们空腹时,胃的酸性很高,这是因为胃壁上排列着10亿个产酸细胞,它们每天能分泌1-2升盐酸。进入胃中的食物会中和酸性,使酸碱度偏向中性,但胃细胞会快速反应,分泌足够的胃酸,使胃液回到原本小于2的低pH。这种强酸至少有三个作用:杀灭随食物进来的细菌,激活消化酶即胃蛋白酶,以及使蛋白质变性。其中变性似乎尤为重要。

卤汁、泡菜、柠檬汁都呈酸性,所以,只要肉或者鱼在里面浸泡的时间够长,它们的蛋白质也会变性。”怪不得我们喜欢酸橘汁腌鱼,制作这道菜需要把生鱼泡在柑橘类的果汁里腌制,通常要泡几个小时。有记录称,狩猎采集者同样会将酸性水果与储存的肉混合食用。阿拉斯加的特林吉特人(Tlingit)会将蓝莓塞到山羊肉里,还会将做熟的越橘与鲑鱼籽混合捣碎后保存起来。北美许多其他族群会将捣烂的肉干与几种浆果混合,做成肉糜饼;澳大利亚原住民则会将野生李子拌入捣烂的袋鼠骨和袋鼠肉之中。虽然这么混合可以解释为调配味道,或是有利于储存,但提高消化率同样是这种酸化处理得到广泛运用的原因。鱼肉等动物蛋白用盐腌制或风干后,也会发生变性,从而更容易消化。变性能提高消化率,同样解释了我们为什么喜欢熏肉、咸鱼之类的肉干。

……

糊化和变性主要是化学效果,而烹饪还会对食物施加物理作用,影响提供的能量。这方面的研究始于大约200年前的一场事故。1822年6月6日,28岁的亚历克西斯·圣马丁(Alexis St. Martin)在密歇根麦基诺堡(Fort Mackinac)美国皮草公司的店铺中不慎被人在1米开外开枪射中。经历过战争历练的年轻外科医生威廉·博蒙特(William Beaumont)就在附近,大约25分钟后赶到了血腥的现场。11年后,他这么写道:“身体被打掉了一大块,几根肋骨骨折,胸腔和腹腔都被击穿,肺和胃鼓了几块出来,受到了严重的撕裂和烧伤,整体看上去非常骇人,已经毫无希望。膈肌撕裂,胃腔被直接穿透。笔者赶往救治时,正看见食物从里面流出来。”

博蒙特将圣马丁带回了自己家里。出人意料的是,圣马丁活了下来,并在病情稳定后继续由博蒙特在家里照顾。几个月后,病人恢复了活力,甚至变得非常健壮,后来竟然能带着家人从密西西比划独木舟去往蒙特利尔。那个拳头大的伤口虽然愈合了大半,但没有完全闭合。在圣马丁的余生中,人们始终可以从外部看到他胃里的状况。

想要有所作为的博蒙特意识到,这是一次绝佳的研究机会。实验开始于1825年8月1日“中午12点,我用丝线拴住食物,经由穿孔放进胃里。丝线系得很紧,与创口保持了适当的距离,以免引起疼痛。放入的食物有:一片滋味浓郁的风味炖牛肉,一片生的咸肥猪肉,一片生的咸瘦牛肉,一片煮熟的咸牛肉,一片陈面包,一撮切碎的生卷心菜。每份食物重约3.5克。小伙子则继续在屋子里做着日常工作。”

博蒙特近距离观察了胃的动态。他注意到,没有食物的胃很安静,胃皱襞(肌肉皱褶)紧贴在一起。喝了汤后,胃一开始的反应很慢。“胃皱襞轻轻地兜住汤汁,将其慢慢地散入胃腔。”当博蒙特把食物直接放在胃壁上时,胃变得躁动起来,颜色也变亮了。它“透明的黏膜上逐渐冒出无数细小但清晰可见的斑点,像是要爆开一般,然后在每个凸起上渗出一种透明、稀薄的液体,覆盖在整个胃的内表面上””。这是人类第一次看到正在进行的消化过程。

博蒙特又断断续续做了八年实验,详细记录了胃需要多长时间消化食物,再将它们排入十二指肠。他根据种种观测结果,得出了两个与烹饪效果有关的结论。

食物越嫩,消化得就越快,也越完全。他还提到,如果把食物细细剁碎,也会有同样的效果。“蔬菜和动物类食材一样,也是切得越碎越容易消化······只要它们都是柔软的固态。”煮熟的马铃薯做成干粉后,虽然口感很差,但更容易消化。如果不碾成粉末,整块马铃薯就会一直留在胃里消化不了,胃液只能缓慢地发挥作用。“不论在胃内还是胃外,对于以不同方式处理的小份蔬菜,胃液造成的效果都有十分明显的差异。”

博蒙特还说,这条原则也适用于肉类。“纤维蛋白和明胶[肉里的肌肉纤维和胶原蛋白]会受到同样的作用。肉越嫩、切得越碎,就越容易消化干净;如果是结结实实的大肉块,消化速度会相应减慢。···切碎处理和纤维细嫩是让消化又快又轻松的两大关键。”

**除了“切碎处理和纤维细嫩”,烹饪也发挥了作用。**他详细阐述了马铃薯的情况。“生马铃薯块以同样的方式浸入胃液后,几乎完全不受影响。经过几个小时,才能稍微看到消化迹象,而这也只发生在马铃薯表面——外部薄薄的一层变得软了点,黏黏的,还有些许磨砂感。拥有丰富儿科实践经验的医生都知道,煮得半熟的马铃薯,如果不经过充分咀嚼(这对于儿童而言是常见情况),往往会引发腹绞痛和肠胃不适,而且大块的马铃薯常常没有消化就通过肠道排泄了出来。”肉类也一样。博蒙特在正午将煮熟的牛肉和生牛肉放进胃里,熟牛肉在下午两点就消失了,但同样大小的生咸瘦牛肉只是表面泡软了一点,整体质地依然结实又完整。

……

有些食物天生细嫩,但肉类的嫩度却千差万别。“肌肉纤维细小的肉更嫩,因此鸡肉比牛肉嫩。动物被屠宰时如果没有受到惊吓,肌肉中就会残留更多的糖原。这些糖原在动物死后转变成乳酸,能促进蛋白质变性,因而使肉更嫩。将动物尸体悬挂几天,肉也会变嫩,因为蛋白质在酶的作用下发生了部分分解。

但它们对嫩度的改变都比不上烹饪,因为加热对决定肉质坚韧程度的物质——结缔组织有巨大影响。结缔组织由名为胶原蛋白的纤维状蛋白质和名为弹性蛋白的伸缩性蛋白质组成,它们分成三层,整个包覆在肌肉之上。最内层是个“袖套”,叫作肌内膜,像肠衣一样包在每根肌肉纤维上。由肌内膜包裹的一根根肌肉纤维并排套入一张更大的、叫作肌束膜的大“肠衣”里。最后,这些肌束聚拢在一起,被外部的肌外膜包裹成整块肌肉。肌肉末端的肌外膜则转变为肌腱。结缔组织很滑,弹性强,强度高——肌腱的抗拉强度可以达到铝的一半。“所以结缔组织不仅能牢牢地固定住肌肉,也会让肉非常难嚼,对于人和黑猩猩这类牙齿比较钝的动物而言,更是难上加难。

……

但结果并非如此。大鼠从4周龄开始食用不同的饲料。到15周龄时,两组大鼠的生长曲线便出现了明显分离;到22周龄时,两条曲线已经大不相同。吃软食的大鼠逐渐变得更重,比另一组平均重了37克,按百分比算约为6%。它们的腹部脂肪也更多,平均多了30%,足以认定为肥胖。经过精心准备的软质食物让大鼠变得更胖,差异就在于消化的耗能不同。大鼠进食时,体温会升高,但吃软颗粒的大鼠体温升得没有吃硬颗粒的大鼠高。二者的差异在进食后的第一个小时内尤为明显,此时胃在积极地蠕动和分泌胃液。研究者得出结论说,更软的食物之所以导致肥胖,原因就在于消化消耗的能量更少。

(消化消耗的能量也是蛮多的)

第四章 烹饪初启之时

至此,**选项只剩下最初从能猿人到直立人的变化。这次转变发生在190万年到180万年前,解剖结构上的变化比之后任何一次都更大。**前文提到,能猿人在很多地方和猿类很像。他们与南方古猿类似,似乎擅长两种移动方式,既可以直立行走,手臂也足够强壮、灵活,利于攀爬。小巧的体型一定有助于他们在树上活动。据估算,他们的身高大约是1-1.3米,体重可能和黑猩猩差不多,其中雌性约为32千克,雄性约为37千克。他们身体虽小,其咀嚼齿却比人属的任何后续物种都大得多:从能猿人到早期直立人,三颗代表性的咀嚼齿表面积减小了21%。能猿人巨大的牙齿表明,他们食量巨大,需要不断咀嚼。

直立人没有能猿人那些类似猿类的特征。我们发现,在能猿人演化为直立人的过程中,牙齿变小的幅度和体型增长的幅度在最近600万年的人类演化中是最大的。同时,肩部、手臂和躯干那些有助于攀爬的适应性结构则消失了。此外,相比南方古猿,直立人肋架的外张幅度更小,骨盆更窄,这都说明他们的消化道更小。然而,脑容量却增大了42%。直立人还是我们谱系中第一支走出非洲的物种:西亚发现了170万年前的记录,东南亚的印度尼西亚有160万年前的记录,西班牙有140万年前的记录。牙齿变小、脑部和身体增大说明获得的能量增加。更小的消化道,以及能够开拓新的栖息地等迹象都支持一个观点:烹饪是促成直立人演化的重要原因。

……

**懂得用火能够解释直立人为什么丧失了攀爬能力。通常的假设是,长腿受到青睐,或许是长距离移动寻找肉食的重要性不断提高的结果。但长腿让攀爬变得更加困难,于是直立人就放弃了在树上生活。**但这番论断没有解释直立人为什么能安全过夜,所以我倾向于另一种解释:一群能猿人在学会用火后,明白了他们可以在地上安全地睡觉。他们烹饪块根和肉食的新做法,也让从树上获取的食物变得不那么重要,而后者是吃生食时的唯一选择。既然不再需要爬树寻找食物或安全睡觉,那么自然选择很快就选出了解剖结构上发生变化、更有利于长距离移动的物种,从此他们就完全在地面生活了。

第五章 塑造头脑的食物

更有可能的解释是智力能带来诸多好处。聪明的物种能够想出很多新的觅食方法,比如用草茎或树枝掏出躲在洞里的昆虫,或是拿石头当锤子砸碎坚果。脑部更大的物种还能发展出复杂的社会关系。演化心理学家罗宾·邓巴(Robin Dunbar)发现,脑部或新皮层更大的灵长类动物往往生活在更大的群体中,拥有更多亲密的社会关系,能够更有效地组建联盟。

第六章 烹饪解放人类

我们的祖先在学会烹饪前,没有那么多的空闲时间。因此,他们的生存活动没有太多选择,受到了严重的限制。男性无法出门打猎一整天,因为一旦没有捕获猎物,他们就只能靠植物类食物填饱肚子,而这需要花很长时间咀嚼。以黑猩猩为例,它们很少捕猎,可以合理猜测它们吃的生食与南方古猿相近。乌干达恩戈戈(Ngogo)的黑猩猩比其他黑猩猩的捕猎强度更高,然而它们的雄性平均每天狩猎的时间还不到3分钟。”人类猎人则有很多时间打猎,能为寻找猎物跋涉几个小时。最近一项分析了8个狩猎采集社会的研究发现,这些社会的男性每天会用1.8-8.2小时狩猎。哈扎男性接近平均水平,每天花4个多小时狩猎,大约是恩戈戈黑猩猩的80倍。

**黑猩猩几乎都是在巡视领地边界等日常活动中正好遇到了猎物,才会发起狩猎,这说明它们不太愿意花时间冒险去寻找猎物。**黑猩猩最喜欢猎杀的对象是红疣猴,这种猴子很少离开自己所在的树,更喜欢待在原地。这么做似乎让它们更有安全感,因为跳到附近的树上可能会遭遇黑猩猩伏击。红疣猴这种不爱动的习惯让黑猩猩可以轮番使用两种攻击方法:一是坐在猎物下方静待良机,二是反复向它们发动突击。理论上说,黑猩猩可以花几个小时追捕猎物。但在恩戈戈,观测到的最长一次狩猎也只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平均时长更是只有18分钟。我在贡贝发现,黑猩猩享用植物大餐的平均时间间隔是20分钟,与狩猎的平均时长大体一致。平均狩猎时长和两次植物大餐的间隔时间相近,表明黑猩猩最多可以从吃水果和树叶的过程中匀出20分钟;但如果间隔太长,就有浪费进食宝贵植物的时间的风险。

猿类分配给吃生食的时间也受到消化节奏限制,因为它们在两餐之间必须停歇一段时间。以人类的数据判断,每顿吃得越多,胃排空需要的时间也越长。黑猩猩的胃撑满后,大概需要1-2小时才能空出足够的空间,容纳新吃下的食物。因此,5小时的咀嚼实际上要吃8-9小时:吃,休息,吃,休息,吃。不会烹饪的祖先想必也经历过类似的步骤。

凡是食用未加工生食的大型猿类和能猿人都摆脱不了这种时间限制。不烹饪的雄性无法靠狩猎养活自己,它们和黑猩猩一样,只有正好撞见猎物时才会捕猎。它们如果花好几个小时去狩猎,一旦没有捕到猎物,就很难快速弥补失败造成的损失。依靠植物类主食获得每日所需的热量,要花太多的时间。

……

然而,用火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它能减少咀嚼时间,让狩猎者摆脱往日的时间桎梏。它还能让人在入夜后吃饭。率先开始烹饪食物的祖先自此在白天多出了好几个小时。这样,他们就不必靠运气打猎,而是可以专注于追捕猎物,使成功的概率变得更高。现在的男性可以一直打猎到夜幕降临,然后回到营地饱餐一顿。因此,在烹饪出现之后,狩猎才真正推动了家族-家庭的全面发展,因为后者建立在女性和男性可预期的经济交换之上。

第七章 婚姻中的烹饪者

我们已经在提维人之中看到了这一点,男性需要众多妻子供养,而且他们这种情况其实非常典型。男性狩猎采集者如果没有妻子或女性亲属提供熟食,其生活会非常艰难。1846年,G.鲁宾逊(G. Robinson)在谈论塔斯马尼亚人时写道:“在这片殖民地,没有女伴的原住民都是些垂头丧气的可怜家伙。””菲莉丝·卡伯里写道,在澳大利亚原住民女性抛弃丈夫后,丈夫很容易找到替代的性伴侣,但他会陷入困境,因为没有人会再照料他的火塘。对于他而言,这是个重大损失,因为在自给型社会,未婚男性就是个可怜虫,如果连近亲也没有,那就更是凄惨。托马斯·格雷戈尔(Thomas Gregor)在分析巴西梅希纳库人(Mehinaku)时解释说,未婚男性“拿不出面包和粥,这是他们的灵魂食物,也是酋长招待贵客的佳肴。······在他朋友眼里,他是个值得同情的家伙”。**科林·特恩布尔准确点明了姆布蒂人中的未婚男性为什么不幸:“女性不仅创造财富,还是经济活动不可或缺的参与者。没有妻子的男性无法出门打猎,没有火塘,没人给他盖房子、采集水果蔬菜,也没人为他做饭。”**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简·科利尔和米歇尔·罗萨尔多由此认为,在小型社会,所有男性都有两项“经济刚需,那就是妻子和火塘”。男性需要自己的烹饪者,因为这保证了晚饭的着落,让他们能在白天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或是招待其他男性。对于他们来说,找人为自己提供食物,甚至比找人解决性需求都难得多。

在没有餐馆和超市的社会,娶妻的需求会让男性铤而走险。女性因纽特人虽然不提供任何食物,但她们做的饭、缝制的保暖干燥的狩猎衣物依然非常重要,因为男性无法既出门打猎又回家做饭。这种压力会让鳏夫或未婚男性到附近地区抢夺女性,甚至可能为此杀死对方的丈夫。这个问题普遍存在:抢妻的威胁主导了因纽特陌生人之间的关系,致使他们通常可以不经问询就杀死不认识的男性。抢妻的动机并不是性欲。用民族志学者戴维·里奇斯(David Riches)的话说,“妻子具有操持家务的关键作用,这是最常见的绑架动机”。奥斯特瓦尔在记录新几内亚的抢妻行为时,也写下了类似的原因。在那里,女性对家庭的贡献至关重要,因为西米饭要靠她们来准备。男性希望餐宴越盛大越好,所以需要许多女性筹备食物。这驱使他们突袭邻近群体,掳走女性供应西米。抓来的女性需要立即投入工作,性服务则属于额外的好处。

(时间和精力都是极度有限的,尤其没有了野生肉食,人口激增时,就只能依赖分工,只能依赖暴力,否则将威胁到生存,人口过多也可以祭祀掉,人当然是燃料和食物之一)

(古代战争也是如此,如果没有抢到足够多的食物或奴隶,战争的经济效应就极差,下一步就是死亡)

(混战时代,战争必须要速战速决)

提维人的婚姻关系大多是这套模式的变体。在这种盛行一夫多妻制的文化中,年老的男性占据着大部分年轻的妻子;所以,**九成多男性的头婚对象是年纪比自己大许多的寡妇,有的甚至年过六旬。这些年老的妻子多半过了生育期,身体也没有什么吸引力,但年轻男性依然为结婚而喜悦,因为有人能喂养他们了。**在附近格鲁特岛的原住民群体中,成年未婚男性会分得一个小男孩来做家务。这种小男孩被称为“男童奴”,表明妻子或许也被当作奴隶一般看待。

(蓄奴是一种必然,奴隶与牲畜的等级相同)

虽然因纽特人和提维人提供了男性狩猎采集者获取妻子的极端案例,但在小型社会,婚姻关系普遍对于男性非常重要。科利尔和罗萨尔多指出,已婚男性之所以更有地位,是因为有了妻子之后,他就不再需要乞求熟食,还可以将其他人请到自己的火塘旁。他一般也能吃得很好,因为男性往往会在妻子之前吃饭,挑走最好的食物。用迈克尔·西蒙斯的话说,男性“需要女性无私慷慨的奉献”。小型社会为了进一步优待已婚男性,还有各种饮食禁忌,比如已婚男性可以比未婚男性和所有女性享用更多优质食物。这类社会中的女性往往厌恶结婚,因为成为妻子后,她们就必须为男性获取食物,这比她们还是未婚女性时更加辛苦。

……

此外,食物关系受到的规范似乎比性关系更为严格。在博内里夫人当中,丈夫不会同意妻子和未婚男性发生关系,尽管未婚男性依然我行我素。但丈夫对于妻子与其他有妇之夫发生关系则会相对大度一些,这也许是因为乱交不会像“乱喂”那样有失去妻子的经济服务之虞。博内里夫人和诸多狩猎采集社群一样,对婚前性行为的态度相当开放。女孩可以和社群内除自己兄弟之外的任何未婚男子发生关系。但一旦女性向某个男性提供了食物,她就会立即被视为嫁给了对方。“锁住男人的心,先要锁住他的胃”,这并不是西方社会独有的想法。

第八章 烹饪者之旅

人类学家通常认为,火受人类驾驭之后,最主要的一个贡献是给人取暖。但这个观点错误地暗示,我们那些不懂烹饪的祖先在没有火的情况下很难取暖。可是,黑猩猩能度过寒冷的暴雨长夜,大猩猩能在凉爽的高山裸身而睡,人类之外的每种生物都能不靠火而维持一定的体温。我们的祖先懂得用火后,恐怕并不需要靠它来取暖,尽管火确实可以节省一些维持体温的能量。

但用火取暖的机会创造了新的选择。**人类非常擅长跑步,在长跑方面远胜任何灵长类动物,甚至可以说比狼和马都强。大部分哺乳动物的问题在于,它们的身体在奔跑时很容易过热。**黑猩猩冲刺5分钟,就会累得坐倒在地上大口喘气,身体明显发热,竖起的毛发上挂着一串串闪闪发光的汗滴。这样能增加空气流动和出汗,散发多余的热量。大部分哺乳动物无法通过演化解决这个问题,因为它们需要保留一套隔热系统,比如厚厚的毛发。这套系统要用来维持休息和睡觉时的体温,自然无法在运动后去除。它最多只能稍做调整,比如以竖起毛发的方式促进空气流动。

最有利于散热的适应,是从一开始就不要那么高效的隔热系统。生理学家彼得·惠勒早有论述,认为这大概就是人类成为“裸猿”的原因:毛发变少可以让直立人在闷热的稀树草原避免身体过热。但直立人只有在拥有另一套系统、能在夜间维持体温的前提下,才可能失去毛发。火就是这套系统。我们的祖先掌握用火后,就能在不活动的时候也保持温暖。这么做的好处非常明显:失去了毛发,人类就能在天气炎热、大部分动物不活动的时段远行。他们可以长途奔袭追逐猎物,或是迅速地靠近动物尸体。用火让人类褪去毛发,从而演化出长时间奔跑的能力,让人类更擅长狩猎,或是从其他掠食动物那里夺取肉食。


CHANGELOG

  • 20260910 Arlmy 创建
  • 20260911 Arlmy 整理、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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