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農爆表,要升息了?為何Nvidia 要投資聯發科? - KP思考筆記(第58期)
大家好,我是 KP,歡迎來到第 58 期的《週末思考筆記》。
最近有個朋友問我:「KP,我看你最近兩期的深入分析的主題都不是AI,是不是對 AI 的前景有些動搖,或者不看好了?」
其實,FOMO 研究院,從來都不是一個純粹只研究 AI 的地方。
事實上,我在 Substack 寫的第一期深度分析,主角既不是晶片巨頭,也不是大語言模型,而是醫藥巨頭諾和諾德(Novo Nordisk)。
在那篇文章裡,我花了很多篇幅去拆解他們面臨的挑戰,並試圖將減肥藥(GLP-1)的分子結構與作用機制一層層解構出來。
對我而言,把一個複雜的生物分子結構拆開、看懂它在人體內的化學反應,與拆解一顆 GPU 的架構、或者分析台積電的先進封裝工藝,帶給我的智力樂趣是完全一樣的。
我對 AI 當然有著極大的熱情,這幾年沉浸式的深度研究,也讓我對這個行業略懂一二。
但如果問我最根本的驅動力是什麼?
我真正感興趣的,是去理解這個世界上各種複雜系統背後的「底層運行規律」。
無論它是加密貨幣、生物科技、宏觀貨幣政策,還是人工智能。然後,在這些規律中,找到投資機會。
這讓我想起Charlie Munger說過的一句經典名言:
「對於一個手裡只有錘子的人來說,世界上的所有問題看起來都像是一顆釘子。」 (To the man with only a hammer, every problem looks like a nail.)
Munger一生都在倡導「多元思維模型」,他認為我們不能只用單一學科的視角去解釋世界。
放到今天的投資市場來看,如果你的手裡只有「AI」這把錘子,你的視野就會被這把錘子徹底綁架,無法意識到整個市場在發生甚麼事。
這就是為什麼,我堅持要讓自己的視野保持足夠的寬度,去構建自己的「思維模型網格」。
生物科技讓我們理解生命的密碼與人類需求的終極邊界;加密貨幣讓我們思考信任的去中心化與新型生產關係的建立;宏觀經濟則讓我們看清資金在不同資產類別之間流動的洋流 。
這些領域看似風馬牛不相及,但它們在底層邏輯上是互通的。
跨學科的思考,不會分散我們研究 AI 的專注度;相反,它給了我們一架更宏觀的望遠鏡,讓我們在看 AI 時,能看得比別人更深、更立體。
所以,不用擔心,我對 AI 的關注從未減少。
只是,當我們偶爾把目光從晶片上移開,去看看這個世界的其他維度時,你會發現,許多原本模糊的答案,反而變得清晰了。
過去兩期深度分析其實都十分具價值,推薦大家還未看的都去看看。
這個星期,我準備了五個主題,長短不一,但各自精彩。
另外,如果你還沒有閱讀昨天關於博通(Broadcom)的最新財報分析,推薦你點擊閱讀;在今天筆記的主題四,我也為大家整理了一份精華摘要,方便大家快速掌握核心邏輯。
以下是本期的五大主題:
- 主題一 | Nvidia 聯手聯發科,進行 ASIC 佈局?
- 主題二 | OpenAI 斷供 Cursor 的啟示
- 主題三 | 非農爆表,要升息了?
- 主題四 | 博通 CEO:不要只看毛利率下跌,要看營業利潤率
- 主題五 | 日圓急升,這次能守住嗎?
讓我們開始吧。
主題一 | Nvidia聯手聯發科,進行ASIC佈局?
聯發科獲得了Nvidia 35 億美元的投資。這消息一出,聯發科股價立刻上漲,很多人解讀為「Nvidia看好聯發科在 AI 方面的發展前景」。
但實際上,這是因為Nvidia現在面臨一個新的問題:
當全球的科技大公司都在自己設計 AI 晶片時,這些晶片做出來之後,到底要插在哪家的伺服器機架裡?用誰的網路?用誰的記憶體系統?
Google、Amazon、微軟、Meta、OpenAI 這些公司都在開發自己的 AI 晶片。每家公司每年投入上千億美元,都在設計自己的晶片架構。
Nvidia無法阻止這種趨勢,他們總不能要求別人不要自己做,繼續購買Nvidia的 GPU。
但是,現在半導體的新方向是:晶片早已不是唯一的產品。
真正的產品其實是「整座伺服器機架」。它需要能讓幾百顆晶片串連起來運算,讓大型模型的訓練過程不會中斷。這包括了晶片之間的通訊、記憶體控制、封裝技術、散熱、電力供應以及軟體。Nvidia花了十年時間才建立起這些硬體能力。
因此,Nvidia的策略改變了:既然無法阻止客戶自己設計晶片,那就要讓每一個晶片,無論是誰設計的,最終都透過Nvidia的接口來連接。
這就是Nvidia推出的 NVLink Fusion 方案。
Fusion 到底是什麼?
Fusion 聽起來像是一顆晶片,但實際上它是Nvidia為客戶自行研發的晶片提供的「三層外殼」:
第一層(晶片溝通):讓客戶自行研發的 AI 晶片,能以極高的速度和極低的延遲與Nvidia的中央處理器(CPU)進行通訊。
第二層(高速網路):在一整座伺服器機架裡,讓數十顆晶片之間能夠高速互聯。客戶不需要自己花大錢設計這套複雜的網路,只要安裝Nvidia的專用橋接晶片,就能直接連接到Nvidia的網路系統。
第三層(記憶體控制):Nvidia將最複雜的高頻寬記憶體(HBM)控制器移走,放在Nvidia設計好的基礎架構上。這樣一來,客戶的晶片可以省下大約 25% 的空間來增加運算能力,速度更快,也更省電。
Nvidia希望達到的目標是:客戶所謂的「自行研發晶片」,實際上只有負責計算的核心部分是客戶自己設計的。
記憶體控制是Nvidia的、晶片之間的連接是Nvidia的、機架內的網路也是Nvidia的。甚至機架、散熱、電力到軟體,都將由Nvidia提供。
為什麼聯發科需要Nvidia
很多人會問:聯發科自己也能做晶片傳輸、也能做封裝,為什麼非得要Nvidia的「Fusion 認證」?
現在最新型的 AI 超級伺服器,一整櫃的用電與發熱量,是一般傳統機房的十倍以上。
這種驚人的密度,多裝幾隻風扇根本散不了熱,必須全套改用液冷、重做電力與結構。
Nvidia過去十年最厲害的,就是把幾十顆,甚至上百顆晶片、超高速纜線、散熱水管、電源和調度軟體,直接組裝成「一整櫃買來就能用」的超級電腦。
沒有Nvidia認證前,聯發科就算做出頂級晶片交給客戶,客戶也得自己想辦法:
- 「這顆晶片要怎麼跟旁邊 70 幾顆晶片溝通?」
- 「發熱量這麼大,要怎麼插進超高功率的機櫃裡?」
除了 Google 或亞馬遜這種有上千人頂尖工程團隊的巨頭能自己解決,其他中小型雲端公司或 AI 實驗室,根本搞不定這些周邊配套。
有了Nvidia Fusion 認證,聯發科對客戶講話的底氣完全不同了: 「最重要的運算大腦由你設計;傳輸、記憶體組裝、散熱和機櫃對接,我們跟Nvidia幫你全包。」
聯發科的角色,正式從「賣零件的工程師」,升級成「提供一整套系統解決方案的統包商」。
客戶為什麼會願意用
客製化 AI 晶片是一個極度封閉的頂級俱樂部,玩家只有 Google、Meta、微軟、OpenAI 這幾家巨頭。過去這個市場九成以上被博通與 Marvell 壟斷。
新進業者最大的門檻,不是晶片畫不出來,而是客戶不相信你有能力順利出貨。
過去,聯發科其實一直在幫 Google 代工部分周邊晶片,實力很強,但多數只是供應鏈傳聞,沒有名分。
Nvidia這次做的事,意思很簡單:
「任何客戶想做自研晶片,只要找聯發科,就能無縫接軌Nvidia的機櫃生態。」
這對聯發科有三大關鍵好處:
- 省去敲門時間:對一家剛要擴大伺服器業務的公司來說,有了Nvidia背書,比派 200 個業務去敲門更有效。
- 解決產能排隊問題:台積電最先進的封裝產能(CoWoS)極度缺貨,大家都要排隊。走Nvidia Fusion 認證的產品,等於是搭上Nvidia的「特快車」,台積電自然優先處理。
- 定位轉變:在台積電眼裡,聯發科不再是前來搶產能的「第三者」,而是「幫Nvidia把更多客戶帶進生態系」的自己人。
聯發科的三條業務線
許多人認為聯發科只是一家「生產手機晶片,最近想搭 AI 熱潮製作客製化晶片(ASIC)」的公司,但這種看法過於簡單。
聯發科實際上擁有三條截然不同的業務線:
第一條:手機和電視晶片。
這是大家最熟悉的產品,也是公司主要的獲利來源。
第二條:傳統客製化晶片。
這條業務線已經營運很久,他們曾為 Sony 和微軟製造遊戲機晶片,也為電信巨頭提供網路設備晶片。
第三條:AI 資料中心晶片。
這是Nvidia此次投資的目標。客戶提供核心運算架構,聯發科則負責周邊的高速訊號傳輸、先進封裝以及與台積電協調代工事宜。這是一條全新的高利潤業務。
聯發科能夠承接這項新業務,並非因為他們突然學會了設計 AI 核心,主要是因為他們花了十年的時間,將高速傳輸團隊從一個「交換器」的夢想,轉變成一個「ASIC 承包商」。
大約十年前,聯發科曾雄心勃勃地想挑戰博通,開發自有品牌的資料中心網路交換器。投入幾年資金後,公司高層做了一個非常艱難的決定:放棄自有品牌,退居幕後,專心為大廠提供客製化代工服務。
這次策略上的調整,讓聯發科深刻認識到自己的定位:不建立自己的商業帝國,只做頂級的承包商。
這恰恰是Nvidia所需要的。博通的 CEO 想要建立自己的完整生態系統,從晶片到網路一手包辦;而聯發科的心態是「你提供設計圖,我幫你把它做出來,我不搶風采,也不搞封閉的生態系統」。
聯發科在手機時代傳承下來的傳輸訊號控制、先進封裝技術、以及省電設計能力,讓他們成為一個沒有稱霸野心,卻擁有頂級製造技術的超級代工廠。
金融工具的密碼
了解了聯發科的實力,你才能明白Nvidia這 35 億美元的投資背後有什麼考量。
Nvidia並非直接購買聯發科的股票,而是買下了聯發科發行的「五年期零息海外可轉換公司債」。
對聯發科來說,零息美元債券是一種非常划算的資金來源,可以用來支付台積電昂貴的晶圓和 HBM 費用。
對Nvidia來說,這是一種「信用保證加上期權看漲」的合約。如果業務失敗,五年後可以拿回本金;如果業務成功,則可以分享股價上漲的紅利。
在聯發科於 AI 領域還在快速發展的階段,利用這筆資金將Nvidia的標準深度整合到底層架構中,比未來面對這些科技巨頭時再去談判要划算得多。
與Marvell交易的相異
理解了聯發科的定位後,再回頭看Nvidia先前投資 Marvell 的 20 億美元交易,你會發現黃仁勳同樣在佈局「伺服器機架的控制權」,只是細節有所不同。
這兩筆投資實際上都在購買同一件事:即使無法阻止客戶自己設計 ASIC 晶片,也要確保這些 ASIC 晶片內部或旁邊,仍然包含Nvidia的零件。
黃仁勳實際上的潛台詞是:「你可以選擇不買我的旗艦 GPU,但你絕對無法在不使用我的系統架構、網路技術和晶片互聯標準的情況下,建立起一個 AI 集群。」
那麼,「Nvidia的零件」具體指的是什麼呢?Marvell 和聯發科的強項各有不同。
Marvell 解決的是「跨晶片的通訊問題」。
當幾千顆晶片需要串連時,傳統的銅線傳輸已經達到極限,資料傳輸緩慢且產生大量熱能。
Marvell 最近斥巨資收購了矽光子新創公司 Celestial AI,掌握了全球最頂尖的光學傳輸與網路技術。
Nvidia給 Marvell 20 億美元,實際上是購買了「用光代替電」的能力。讓客戶自行研發的晶片在離開晶片本身後,能透過 Marvell 的光學網路,以光速連接到Nvidia的機架中。
Marvell 的任務是讓晶片能夠跨越空間,以極高的頻寬進行互聯。
聯發科則解決的是「晶片本身的實體整合與落地問題」。
光有光學網路是不夠的,客戶設計的運算核心圖紙,該如何與高頻寬記憶體(HBM)結合?如何進行先進封裝(CoWoS)?如何在極高功耗下做好散熱?這正是聯發科的專長。
聯發科與台積電有著深厚的合作關係、扎實的高速 I/O 傳輸經驗以及省電設計技術。Nvidia給聯發科 35 億美元,買的是「頂級的實體建造工藝」。
聯發科的任務是將客戶設計的核心,包裝成一個可以真正出貨、能安裝在伺服器里的實體成品。
簡單來說:Marvell 讓晶片能夠互相溝通,聯發科則讓晶片能夠實際安裝並運行。
真正的目標
Nvidia的合作夥伴名單中有 Intel、Marvell 和聯發科,但沒有博通(Broadcom)。
這是因為博通正在打造一套能夠完全繞過Nvidia的替代方案。
在伺服器和資料中心的跨機架通訊方面,博通大力推動超乙太網路聯盟,並搭配自家的高階網路交換晶片系列,試圖證明「開放架構的乙太網路比Nvidia專用的 InfiniBand 或高速交換平台更好用」。
從客製化加速處理核心、晶片間的高速互聯、跨機架的乙太網路交換,到光學傳輸模組,博通擁有完整的技術藍圖。
科技巨頭只要找博通,就能建立一個完全不需要Nvidia技術、從硬體到網路都排除Nvidia的 AI 資料中心。
資助博通,等於是幫助了唯一有能力提供「去Nvidia化」完整解決方案的對手。因此,Nvidia的策略非常明確:支持第二名(Marvell),扶持第三名(聯發科),孤立第一名(博通)。
現實情況是,博通仍然是客製化 AI 的主要承包商,與 Google 的合約將持續到 2031 年,預計在 2027 年仍能看到數千億美元級的 AI 收入。
但是,客製化晶片市場正從一家獨大的局面,走向需要為客戶提供第二個選擇的階段。而黃仁勳的目的,是讓這個新興起的聯發科,從一開始就採用Nvidia的技術語言。
Nvidia無法阻止別人設計晶片。但Nvidia希望確保,那些晶片最終安裝的伺服器,仍然有Nvidia的技術存在。
關於ASIC巨頭的戰爭,不妨重溫之前的分析。
主題二 | OpenAI斷供Cursor的啟示
Cursor的創辦人 Michael Truell 曾經這樣形容他和 OpenAI 的關係:「我們只是把他們的 AI 當作事業基礎設施,大家各取所需。」
結果短短三個月後,OpenAI 就宣佈直接斷供,不再賣 AI 給他們。
很多人第一時間的反應可能是:「Sam Altman跟 Elon Musk 又吵架了吧?」
這當然是原因之一,但如果只把它當成富豪之間的私人恩怨,就會錯過一個影響整個 AI 業界的關鍵大趨勢。
Cursor 是什麼
Cursor 是一套給工程師用的程式編輯軟體。工程師在介面裡寫程式,旁邊會有一個 AI 助手,幫忙讀取整個專案並修改程式碼。
這個助手背後接的是各大科技巨頭的模型,包括 Anthropic 的 Claude、Google 的 Gemini、xAI 的 Grok,以及 OpenAI 的 GPT。
雖然 Cursor 自己也有開發 AI,但目前市面上最強的 AI 大腦依然掌握在這些巨頭手上。
那 Cursor 的價值在哪?答案是工作流程整合。
雖然三大 AI 實驗室掌握著性能最強的模型,但 Cursor 把焦點放在介面與系統開發上,讓 AI 能直接讀取完整專案、一次修改數十個檔案、自動執行測試,並在出錯時快速復原。
對工程師來說,底下換哪一家 AI 模型不重要,軟體好用最重要。
憑著這個優勢,這家公司在短短兩年內快速崛起,年營收衝上 40 億美元,公司估值高達 500 億美元。
真正引爆衝突的轉捩點
今年 8 月,SpaceX 出價 600 億美元,以全股票收購的方式把 Cursor 整家買了下來。
而xAI則是SpaceX底下的公司,這意味著 Cursor 現在跟 xAI 的 AI 模型(Grok)變成了同一個老闆。
SpaceX 花了 600 億美元,買下的其實是無數工程師每天盯著看十幾個小時的「軟體入口」,並確保能把自家的 Grok AI 放到最顯眼的位置。
站在 OpenAI 的角度看:Cursor 本來是一家幫大家賣 AI 的「中立經銷商」,現在卻一夜之間變成了「最大對手的直營專賣店」。
如果你是 OpenAI,你還會繼續把自家最核心的產品,供貨給對手的專賣店嗎?
5% 與 10 億:兩個數字如何同時成立?
Cursor 執行長 Michael Truell 當下的回應很簡短:OpenAI 的模型只佔 Cursor 總流量約 5%,雙方仍在協商。
但幾天後,媒體披露了另一個數據:OpenAI 內部估算,這筆合作每年能帶來超過 10 億美元的收入,Cursor 曾是 OpenAI 前五大客戶之一。
一個說 5%,一個說 10 億,誰說的才是真的?
答案是兩者都對,因為「使用次數不等於收費金額」。
Cursor 的收費模式分成兩層:平常寫簡單程式、自動補齊文字時,系統會調用價格便宜、甚至自家的 AI 模型,這類基礎請求佔據了 95% 的總流量。
但當工程師需要處理極度複雜的系統架構、分析大量資料時,才會動用 OpenAI 最頂級、也最昂貴的模型。
那 5% 的流量雖然次數少,但每一次運算收費極高。更重要的是,企業客戶願不願意花錢訂閱 Cursor,看重的往往就是這 5% 的高階處理能力。
對 OpenAI 來說,斷供等於直接放棄每年 10 億美元以上的批發收入;對 Cursor 來說,則失去產品最關鍵的賣點。
企業客戶在採購時,勢必會猶豫:Cursor這裡還能不能用到市面上最強的 AI?
OpenAI 為何選擇斷供?
OpenAI 在聲明中特別提到過去的糾紛:Elon Musk 買下 Twitter 後撕毀了與 OpenAI 的資料授權,後續也在法庭上承認 xAI 曾違反 OpenAI 的使用條款。
簡單來說,一個正在與你打官司的競爭對手,買下了你最大的經銷商。從此之後,你提供的技術很可能被對方拿去改良自己的產品。
商業合約中通常設有「控制權變更條款」,當客戶被收購時,供應商有權終止合作,避免自家技術間接服務於競爭對手。
一般情況下很少公司會使用這項條款,因為這意味著放棄客戶與收入。
OpenAI 這次選擇執行這項條款,代價是損失每年 10 億美元以上的營收。
真正讓 OpenAI 下定決心的,是即將推出、程式能力大幅提升的新一代模型 Astra。
把這項技術提供給一般客戶是合理的商業風險,但如果提供給資源充足且具備直接競爭關係的對手,就等於將核心技術直接送進競爭陣營。
Anthropic的「雙標」
整場事件中最引人關注的,是另一家 AI 巨頭 Anthropic 的反應。
在 OpenAI 宣布斷供後,Anthropic 的計算負責人 Tom Brown 隨即在社群上高調表態:「我們將繼續加碼算力,支持 Cursor 裡的 Claude 模型。」
你可能會想:Anthropic比較溫和、比較看重合作。
但回顧過往紀錄,情況並非一直如此。
一年前,當傳出 OpenAI 打算收購另一款程式工具 Windsurf 時,Anthropic 在幾天內就終止了對 Windsurf 的技術供應,其創辦人當時直言「把自家技術賣給 OpenAI 很奇怪」。
今年初,他們也曾因競爭對手的工程師透過 Cursor 使用 Claude,而直接暫停過服務。
為什麼之前選擇切斷,這次卻選擇留下來?
關鍵在於雙方龐大的資金與設備綁定。今年 5 月,Anthropic 租下了 SpaceX 龐大資料中心的所有運算設備,每月需支付高達 12.5 億美元的租金。
這讓 SpaceX 同時具備了三重身份:
- Anthropic 的設備出租方(房東)
- 競爭對手 Grok 的母公司
- 程式工具 Cursor 的母公司
如果 Anthropic 此時選擇對 Cursor 斷供,等於直接得罪自己的設備供應商。
再加上 Claude 目前是 Cursor 用戶最常使用的模型,一旦停止合作,不只會失去龐大的銷售收入,還可能面臨設備合約被影響的風險。
這項合作背後並非單純的夥伴信任,而是每月高達 12.5 億美元的利益牽制。
Anthropic 評估風險後,選擇一邊租用對手的設備、在對手的平台上銷售服務,來爭取市場發展的時間。
垂直整合才是真正的護城河
將時間軸拉長來看,這兩起事件顯示出整個 AI 產業的轉變。
Cursor 過去的優勢並非擁有自研的頂級 AI,而是像一家大型選品店,讓工程師自由選擇各家最優秀的模型。
這種獨立性是它能在兩年內快速成長至 40 億美元年營收的核心原因。但在被巨頭收購後,獨立經營的模式便難以為繼。
在這場競爭中,各方策略呈現不同的取捨:
OpenAI 丟了批發量,換取了確定的安全邊界。
它把防線往後撤,試圖將開發者逼回 ChatGPT、Codex 這些「一等公民通道」。
SpaceX (Cursor) 雖然失去了獨立中立的招牌,卻抓牢了 AI 最關鍵的兩個資源:廣大工程師的使用習慣,以及每天寫程式產生的真實數據。
自家 Grok 還不夠強時,先靠出租算力設備大賺租金;等 Grok 練成了,再順理成章接管整個軟體,把收益全部收進口袋。
Anthropic 賺到了眼前的銷售額,卻等於把自己的產品,擺在對手開的店裡賣。未來數據會不會被拿來訓練,也是未知之數。
這再一次說明了,「包一層別人模型再賣」的應用層,其護城河只是一種商業幻象。
主題三 | 非農爆表,要升息了?
八月的非農就業數據出來了,新增 16.2 萬人。
相比市場原先預估的 5 萬多,這個數字高出不少,失業率則維持在 4.1%。
數據公布後,市場預期美聯儲在九月加息的機率,從原本的 50% 上升到約 60%。
但這麼火熱的數據,升息機率怎麼才增加 10%?不是應該肯定要升息了嗎?
16.2 萬的含金量
當你把 16.2 萬拆開來看,你會發現這個超預期的來源非常集中。
- 餐飲服務業:單月增加 5.9 萬人(過去一年的月平均僅約 1.2 萬人)。
- 地方政府教育部門:增加 4.2 萬人(主要屬於暑假結束後的季節性人力回補)。
光是這兩個行業就貢獻了 10.1 萬人,占了整體增幅的 62%。
相對地,過去表現穩健的醫療保健業,本月僅增加 1.3 萬人(低於過去一年平均的 3.2 萬)。
而資訊行業則繼續萎縮,減少了 2.3 萬人,主要集中在數據處理、出版和內容廣播。這是「AI 正在取代部分白領工作」最直接的體現。
這說明就業市場僅由餐飲反彈與開學季節因素帶動,整體並未全面強勁。
此外,薪資成長幅度溫和(年增率從 3.2% 微降至 3.1%),這意味著,雖然人招得多了(主要在餐廳和學校),但並沒有引發任何「薪資—通膨」螺旋的跡象。
理事的發言
事實上,在非農公佈之前,有兩位美聯儲官員都分別發表了講話。
9 月 3 日,美聯儲理事 Waller 在接受採訪時把話說得非常直白。
他傾向「有條件的按兵不動」。他提到:「給通脹降溫一個機會,我們可以等一次會議。現在加息 25 個基點並不能把 CPI 降到 2%。」
但他緊接著補充了下半句:「如果通脹數據火熱,我會考慮加息。」他強調目前的政策僅僅是「輕微限制」需求,因此「不需要通脹加速太多,就能促使我採取行動」。
前一天,紐約聯儲主席 Williams 也表達了極度相似的立場。
Williams 表示,目前沒有明確跡象表明當前的貨幣政策是否足夠,必須等待完整的數據圖景,也就是下週的通脹。他沒有否決九月加息的可能性,但明確把決定權交給了通脹的後續軌跡。
這兩位重量級官員的表態,在 16.2 萬非農出爐前就已經定下了一個基調:勞動力市場並非這場會議的決定性變量。真正的決定性變量,是通脹。
16.2 萬背後的「數據噪音」
這場數據大戲最耐人尋味的地方,在於預測與現實的巨大落差。
市場原本預估新增 5 萬多,結果爆出 16.2 萬;兩天前 ADP 民間數據才顯示就業疲軟,前兩個月的非農數字甚至還一口氣上修了 5.5 萬人。
短時間內,整體經濟氛圍彷彿徹底翻轉。
這並非經濟學家算盤打錯,這純粹是統計數據本身的真實性格。 暑期的季節性調整充滿了干擾與統計雜訊,點狀的預測值在誤差範圍面前顯得相當脆弱。
「經濟微幅擴張」與「經濟再次升溫」,在初期往往被包在同一層數據噪音裡。
數據無法精準預測,但依然可以理性解讀。看待這類數據,不必過度執著於「標題數字與預期的落差」,而應細看產業變化與薪資走勢,才不會被短期的統計波動弄亂了陣腳。
關於整個宏觀經濟的狀況,我在兩個月前曾經深入分析過,現在走向暫時仍然符合我的劇本。
如果想對宏觀了解更多的,誠邀你重溫文章。
主題四 | 博通CEO:不要只看毛利率下跌,要看營業利潤率
博通(Broadcom)最新一季的財報,營收大漲,但毛利率卻從上季的 77.1% 掉到 75%,下一季的指引更是直接降到 73%。
面對市場對毛利率下滑的疑慮,CEO Hock Tan 給出了一個很明確的指引:不要盯著毛利率,要看營業利潤率(Operating Margin)。
他是在轉移焦點,還是博通真的該這樣看?
答案是:兩者都有道理,但角度不同。
為什麼 Hock Tan 是對的?
要理解 Hock Tan 的邏輯,得先看博通現在最熱門的成長引擎:客製化 AI 晶片(XPU)。
這類晶片需要搭配非常昂貴的HBM。博通的做法是把昂貴的 HBM 買進來,封裝進晶片後再整包賣給客戶。
這招讓博通的營收數字暴增,但因為 HBM 是高價進、低利差轉手,本質上記帳方式更像是幫客戶代購加組裝。
在這種模式下,要維持過去 80% 的高毛利是不切實際的。Hock Tan 追求的,是靠龐大規模疊加出來的總利潤。
況且,Hock Tan 是業界出了名的「省錢與控管大師」。
上一季博通半導體部門營收暴增 127%,但營運費用(如研發、人事、行政)僅成長 22%。
即使毛利率下降,博通憑藉極致的成本控制,依然把營業利潤率推上了 67.9% 的歷史新高。
簡單來說:HBM 的採購成本(影響毛利率)由市場決定,CEO控不住;但公司開銷與人力(影響營業利潤率)是 CEO 說了算。 他叫你看營業利潤率,因為那是他掌控力最強、也做得很漂亮的成果。
但為什麼毛利率依然重要?
既然營業利潤率這麼漂亮,我們能完全無視毛利率下滑嗎?
答案是不行。因為毛利率下滑,反映出博通業務結構正在發生根本性的轉變。
以前,博通主要賣高利潤的晶片設計和 VMware 軟體(軟體毛利率高達 94%)。
但現在,XPU 佔總營收的比例從第二季的 49% 飆升到第三季的 56%,第四季指引更將達到 62%。高利潤的軟體業務佔比被快速稀釋了。
這和 Nvidia 的情況不同。Nvidia 的毛利率下滑,主要是因為 HBM 短期漲價,是一個明確的、可控的短期週期。但博通的毛利率下滑,是結構性的。只要客製化晶片賣得比軟體快,毛利率就會繼續往下掉。
毛利率是一個預警指標,它告訴你生意的本質與結構正在發生變化。博通正在從一家賣輕資產設計和軟體的公司,變成一家扛著沉重物料成本的硬體整合巨頭。
兩個指標,兩種視角
所以,我們不應該在毛利率和營業利潤率之間二選一。因為它們代表了博通不同的面貌。
營業利潤率(第四季指引 66%)告訴你管理層有多會賺錢和省錢,它是規模效應和執行力的體現。
毛利率的下降,在告訴你這門生意的護城河形態和資本密度正在發生什麼改變,它是商業模式演進的領先指標。
Hock Tan 沒有騙人,他無疑是全球最懂成本控管與資本配置的 CEO 之一,他指出的指標確實證明了博通優秀的執行力。
但作為投資人,我們依然需要同時觀察毛利率。因為將這兩個數字對照著看,才能真正明白博通為了拿到 AI 時代的門票,正在經歷怎樣的基因重組。
博通(Broadcom)的股價已經橫盤整理了好一陣子。他們交出了營收大增 86% 的亮眼財報,股價卻不升反跌。
一家喊出 AI 業務要「每年翻倍」的半導體巨頭,市場為什麼開始不買帳?究竟是華爾街看錯了,還是背後真的藏有隱憂?
誠邀各位閱讀最新的深入財報分析,我會為大家帶來7個財報中的重點。
主題五 | 日圓急升,這次能守住嗎?
日本和美國聯手在八月花了 15.4 兆日圓干預匯市,創下單月歷史紀錄,日圓卻還是慢慢滑回 160 邊緣。
於是,他們再次出手,把日圓從160拉升到155。
為什麼撒錢救不了日圓?
我們先來快速重溫干預的本質。
日本銀行干預匯市,必須先賣掉外匯存底裡的美國公債換取美元,再拿美元去買日圓。
今年七月美日聯手干預時,美國特意允許日本透過聯準會的 FIMA 窗口抵押美債來借美元,確保日本不用在市場上拋售美債。
八月日本和美國自己下場,用真金白銀去救,結果無功而返。
原因很簡單:決定日圓走勢的根本是「美日利差」。美元利率遠高於日圓,全世界的資金都想把日圓換成美元拿去存高利息。
光靠日本政府拿著幾千億美元進場護盤,根本檔不住全市場蜂擁而至的套利資金。
G20 那個週末發生了什麼
八月底的 G20 財長會議,事情終於有了變化。 美國財長 Bessent 會後見了日本央行總裁植田和男與財務大臣片山皐月。隨後他對媒體講了一句非常微妙的話:
「我掌握了市場不知道的資訊,我相信日本政府會做出讓日圓走強的決定。」
日本央行總裁植田也隨即補充:「未來的每一次會議,我們都可能調整利率。」 日圓應聲跳升,但這次和上次有甚麼區別?
簡單來說,下場買日圓是治標,讓市場相信利差會縮、財政會收,才是治本。
日本政府的「雙重矛盾」
日圓過去之所以一直站不穩,除了利差,核心問題在於日本內閣的「政策矛盾」。
首相高市早苗為了討好選民與刺激經濟,推出了高達 143 兆日圓的龐大預算,還打算把食品消費稅從 8% 降到 1%。 這讓日本經濟政策陷入了嚴重的自我衝突:
- 央行想升息(踩煞車):藉由調高利率來拉近與美元的利差,拯救日圓。
- 財政部卻大撒幣發債(踩油門):政府大舉借錢支出,等於告訴市場「弱日圓造成的物價上漲,由政府發債買單」。這會讓日本公債利率失控飆高。
一旦日本財政失控、公債賣不掉,日本最終可能會被迫賣掉手上的美國公債來救急,這會直接拖垮美國的債券市場。
美方在 G20 會議上的態度非常明確:日本必須回到可持續的財政軌道上,不能靠無限發債來玩這場遊戲。
美國的底線:不要賣我的美債
對美國來說,底線是日本不要倒美債。但這條底線有兩層。
官方管道(美方可控):
日本政府或央行干預匯市時需要的美元,現在可以透過 FIMA 窗口以美債作為抵押來借取,避免了在公開市場上直接拋售美債。
民間金主(美方難控):
真正的隱患在於日本民間的壽險公司、商業銀行與養老基金(GPIF),他們持有著龐大的美債與美股資產。
如果日圓突然暴漲、日本國內利率快速上升,這些民間巨額資金就會掀起龐大的撤資潮。
這解釋了為什麼華盛頓一方面為日本官方開闢 VIP 通道,另一方面又嚴厲要求日本做到財政收斂。因為政府如果繼續大撒幣,民間資金終究會引發拋售美債的風暴。
美國要的是「慢速升息」
美國對日圓的要求非常微妙,有下限,也有上限。
下限(不能太弱): 日圓不能再跌破 164。
一旦跌破,日本政府又得砸錢干預,這會再次消耗美國給的 VIP 通道。
上限(不能升太快): 日圓絕對不能「暴風式大升」。
還記得 2024 年 8 月日本央行突然升息嗎?當時全球金融市場引發大雪崩,日股一天大跌 12%,美股也跟著遭殃。這種「無序暴跌」是美國最害怕的。
因此,華盛頓要的是一個「可預測的慢動作」:日本央行一次只升息一小步(例如 0.25%),態度稍微偏鷹派,維持威脅就好。讓美日利差慢慢縮小,絕不能給市場任何驚喜或恐慌。
升息對日本政府會有甚麼影響?
日本每年有高達 180 兆日圓的國債到期,絕大部分都需要「借新還舊」。這個規模甚至超過了許多發達國家的 GDP。
在過去接近零利率的時代,政府的利息開支尚可承受;但如果利率從 1% 上升到 2%,日本政府每年需要額外支付的利息將激增超過 20 兆日圓。
首相高市早苗承諾將食品消費稅降至 1%,每年將產生約 5 兆日圓的預算缺口。當政府光是支付利息就要多花十幾兆日圓時,「減稅福利」與「飆升利息」將在同一張預算表上形成不可調和的矛盾。
日圓的漲勢能撐多久?
這件事最難地方在於,日本根本沒有無痛的選擇。
日本經濟長期處於低速運轉,過快升息會直接打擊企業投資與民眾消費,讓脆弱的復甦雪上加霜。
面對供應鏈重組、能源轉型與人口老化,日本需要巨額資本進行產業升級。升息帶來的借貸成本上升,大幅抬高了這些長期投資的門檻。
通家庭盼望日圓升值來平抑制物價;但利率一旦上升,房貸負擔加重、企業融資變貴,政府更是被天價利息壓得喘不過氣,無法提供進一步的減稅或福利。
高市早苗試圖透過大幅減稅來穩住支持率,美國則在背後強力施壓要求她「少撒錢、快升息」。
每當政局動盪或民調下滑,東京當局重新大撒幣來挽救支持率的衝動就會再次佔據上風。
暫時來看,美國的施壓在短期內取得了成效。但在接下來的每一次國會攻防中,政策走向隨時可能再次出現翻盤。美方逼出的政策承諾能維持多久,日圓的升勢就能延續多久。
如果大家有興趣了解更多關於日本,高市經濟學的話,歡迎重溫之前的深入分析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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