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开放网络的终结
只要有部电话,你就能拨打任何你想联系的人。对方可以选择不接听,但这个网络本身是一个开放的接口,向所有人敞开。贝尔系统最初就是一个真正的网络化体系——众多企业采用同一套协议,彼此共享通话资源。
后来,贝尔公司变得贪婪,停止了互联互通,结果打电话变得愈发不便:桌上摆着好几部电话,或者干脆有些熟人怎么也打不通。直到最终发现,与其封锁标准,不如将其掌握在自己手中更划算时,AT&T才重新打通了各节点;而政府的强制性规定更是将这一格局固化下来,造就了我们今天所熟悉的电话体系。
电子邮件之所以能够普及并延续至今,原因如出一辙,甚至更为根本。从来不存在“某一家邮件公司”。有的只是一种协议,任何人都可以免费收发邮件。
很难高估“无需许可的沟通”这一理念对信息流动、商业发展与文化繁荣所产生的深远影响。就像你可以给陌生人寄一封信一样,也可以给他们打电话或发邮件。
一旦运转顺畅,其威力非同小可。
关键在于摩擦力。贴邮票要花钱,拨打电话则需要开通账户,并由人工拨号。
对于大多数用户而言,最初的真正挑战并非恶作剧电话或拨错号码,而是垃圾信息发送者。他们利用不对称性,一次性发出成千上万乃至数百万封邮件或拨打大量电话,对自己几乎毫无成本,却让每位接收者都不得不承受代价。
作为互联网早期讨论层的Usenet,正是在这种不对称性下走向衰亡。没有人愿意投入资源去构建大规模过滤机制或彻底清理乱象,于是人们渐渐不再参与其中。
即便在电子邮件免费的时代,早期的垃圾信息大多并不具备经济可行性,而且许多都能被过滤器拦截。尽管没人喜欢这些干扰,但电子邮件的实用价值足以让我们容忍一定程度的垃圾信息。
然而,当垃圾信息遇上人工智能、云计算与VoIP技术,显而易见的是,开放型网络已难以为继。一天收到三十条垃圾短信,就足以让人关闭通知;而关于一笔获批贷款的语音留言,又该出现多少条,才会让信号完全淹没在噪声之中?
我们必须为发件方设置某种成本门槛(以防止其规模膨胀至荒谬程度),同时建立身份认证机制(让诈骗者无法完全匿名——声誉是积累出来的,而非凭空捏造的)。
这或许仍能沿袭互联网最优秀传统的开放协议精神,也可能演变为由单一垄断者主导、设法从中攫取价值的模式。
一千年前,人们会在村庄周围筑起围墙,因为那些一无所有、不惜铤而走险的盗匪会摧毁一切开放的城市。如今,新型数字劫掠的规模之大、来势之猛,都预示着我们彼此联络的方式以及信任关系的根基即将发生根本性的转变。
我尚不清楚这场转型之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模样,但关于我们与陌生人之间“开放沟通”的种种假设,注定要迎来一场深刻的变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