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事不决五五开,等权重为何总让高级模型难堪
我平常投资做选择时,喜欢说一句:“遇事不决,五五开。”
这不是玩笑。
两边都没有足够把握,那就先各给一半,不急着重押。后来我才发现,这句口头禅放进投资里,恰好就是等权重最简洁的版本。
当然,资产一多,就不只是五五开了。
大约在公元四世纪,拉比艾萨克(Rabbi Isaac)留下过一条资产配置建议:
一个人应该把财富分成三份:三分之一放在土地,三分之一放在商品,还有三分之一留在手边。
没有预期收益,没有协方差矩阵,更没有优化器。
只有三等分。
我最近重新想起这个故事,是因为读到Xuan Feng在2026年7月发表的新论文 When Simplicity Beats Optimization: Evidence from Factor Timing, Volatility Management, and the 1/N Benchmark,中文可译作《当简单胜过优化:来自因子择时、波动率管理与1/N基准的证据》。他用1976年至2025年的9个股票因子做了一轮检验,结果是:加入因子择时、波动率管理与均值—方差优化之后,依然很难打败最简单的等权重。
更有意思的是,这并不是一个新结论。
整整二十年前,Victor DeMiguel、Lorenzo Garlappi和Raman Uppal在SSRN发布 Optimal Versus Naive Diversification: How Inefficient Is the 1/N Portfolio Strategy?,中文可译作《最优分散化与朴素分散化:1/N策略究竟有多低效?》。这篇后来于2009年发表于 The Review of Financial Studies 的论文,也得出了几乎一样的答案。
一篇研究股票组合之间的配置,一篇把问题推进到多因子投资;一篇面对的是当时最先进的组合模型,一篇又多了二十年的数据与工具。两篇论文隔空相望,最后都停在了1/N面前。
三等分走进现代金融
先把时间拨回2006年。DeMiguel等人把拉比那则古老的三等分建议写进论文开头。他们当然不是想证明古人比马科维茨更懂投资,而是要追问一个至今仍让量化研究者尴尬的问题:当我们真的拿模型没有见过的数据检验时,复杂的最优组合,究竟能不能打败最朴素的等权重?
所谓1/N,不外乎把资金平均分给N个可投资标的。“遇事不决五五开”,其实就是N等于2时的1/N;十个标的,每个10%;二十个标的,每个5%。不预测谁更好,也不根据历史数据给谁更多权重。
作者找来7组月度数据,覆盖美国行业组合、国际股票指数、规模与价值组合,以及MKT、SMB、HML、动量等因子组合;再让14种优化模型与1/N同场比较。模型中不乏均值—方差、Bayes-Stein收缩、最小方差、卖空约束等严肃方法,评价标准则包括样本外夏普比率、确定性等价收益和换手率。
结果很干脆:没有一种模型能在这三项指标上持续优于1/N。
挑三个例子看得更清楚:

数据来源:DeMiguel、Garlappi与Uppal(2009),Table 3
有意思的是,优化理论本身并没有错。在看得到全样本、近乎没有估计误差时,均值—方差组合明显更好。问题出在现实世界:未来收益未知,我们只能用过去几十个月去估计预期收益与协方差,而优化器会把这些并不可靠的小差异当真。
论文举过一个两资产的极端例子。两项资产真实的年化收益率都是8%,波动率都是20%,相关系数0.99,合理权重本应各50%。如果第一项资产的收益率仅仅被误估成9%,均值—方差模型给出的权重就会变成635%和-535%。
模型算得很精确,输入却没有那么精确。
作者进一步估算:按照美国股市参数,一个25项资产的组合,需要超过3000个月的历史数据,均值—方差策略才有望胜过1/N;50项资产则需要超过6000个月。现实中常用的估计窗口,不过120个月。
是的,差的不是一台更快的电脑,而是几百年尚未发生的历史。
二十年后变成九等分
再回到2026年的新论文。Feng并不是简单重做一遍旧研究,工具已经换了一代:除了滚动均值—方差优化,他还加入波动率管理、因子动态筛选、36个月至120个月滚动窗口和VIX市场状态分析。研究对象则是Market、SMB、HML、RMW、CMA、UMD、ROE、IA和BAB这9个股票因子。
四世纪的三等分,在这里变成了九等分。
结果依然是那种跨越二十年的熟悉感。

数据来源:Feng(2026),Table 5;不同表格因重叠评价区间不同,数值略有差异
波动率管理并非全无价值。它明显改善了UMD和ROE等个别因子的夏普比率,与等权结合后,VM 1/N也从1.203提高到1.321,差异在95%置信水平上显著。不过,一旦把它塞进递归优化和动态筛选,新增的估计误差又把好处吃掉了。
下面这张图更值得看。无论VIX处于低、中还是高位,标准1/N都比递归优化更稳。尤其在高VIX阶段,标准1/N的夏普比率仍为0.44,波动率管理1/N反而降至-0.03。

数据来源:Feng(2026),Figure 4
说到底,波动率高不代表此刻降低仓位一定更好;过去表现更好的因子,也不代表下一期仍该获得更多权重。实时投资里,模型必须在信息残缺时下注,而等权重干脆不参加这场预测比赛。
普通人的好消息
这两篇相隔二十年的论文,研究范围从行业与国家配置走到多因子组合,结论指向了同一件事:复杂方法若想证明自己有用,至少应该先跨过1/N这条线。
是的,对普通投资者而言,这当然是个好消息。
你不必拥有昂贵数据库,也不必每天更新协方差矩阵,才有资格搭建一个像样的组合。手里有多只股票,却没有足够把握判断谁该重仓,1/N可以先作为权重基准;当几个股票组合、几只定位相近的基金或几种因子都有长期配置理由,却很难判断未来谁更强时,等权重也不是无奈的退而求其次,而是一个相当强的起点。高级工具的价值仍然存在,但举证责任应该落在复杂方案那边:它带来的改善,能否覆盖估计误差、换手、费用和执行难度?
不过,边界也要说清楚。两篇论文检验的是行业、国家股票指数、风格组合与股票因子,并没有证明股票、债券、商品和现金之间也应该机械等权。不同大类资产的波动差异很大,资金各占一半,不代表风险也各占一半。1/N解决的是缺乏可靠预测时怎样少犯错,不是不同风险资产应该承担多少组合风险。
这不意味着等权思路到了多资产配置就失效了,只是“平分”的对象变了。风险平价(Risk Parity)不再追求每类资产各拿1/N的资金,而是尽量让它们贡献相近的风险;再往前一步,还可以把资产拆成增长、通胀、利率、信用等风险因子,在因子层面做等风险配置。等的不是钱,而是风险。
但无论平分的是资金还是风险,前提并没有变:先确定哪些标的具有可比性,哪些风险值得放进组合。两篇论文当然没有证明“所有股票闭眼等权”永远有效。若成分质量悬殊、风险高度不对称,或者表面上有十项资产、实际都押在同一个风险来源上,平均分配也救不了组合。更何况,2026年的论文没有研究多资产配置,也没有明确计入交易成本与杠杆约束。
是的,等权重不是把思考省掉。它只是承认,在完成资产筛选和风险分层之后,我们未必还能准确判断每个标的应该多拿1%,还是少拿1%。该做的选择、风险控制和再平衡,一样都不能少;被简化的,只是最容易被估计误差放大的那一步。
回到那条流传一千六百多年的建议。
土地、商品、现金各三分之一,真正留下来的或许不是一个神奇比例,而是一种克制:当你无法可靠地知道谁会赢,就先别假装自己知道。
从五五开,到三等分,再到九等分,工具变了很多,我们对未来的把握却未必多了多少。
所以以后再说“遇事不决,五五开”,或许不只是玩笑。它不是拒绝判断,而是在证据不足时,先拒绝重押。
扩展阅读
DeMiguel, Victor, Lorenzo Garlappi, and Raman Uppal, Optimal Versus Naive Diversification: How Inefficient Is the 1/N Portfolio Strategy?, The Review of Financial Studies, 22(5), 1915–1953, 2009. SSRN: 网页链接;DOI: 网页链接 Xuan, When Simplicity Beats Optimization: Evidence from Factor Timing, Volatility Management, and the 1/N Benchmark, Financial Markets and Portfolio Management, published July 18, 2026. SSRN: 网页链接;DOI: 网页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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