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离 | 回乡偶书

渐离，戏剧和电影编剧、导演，诗人，武术研习者，《人文中国》主编。 戏剧代表作《审判寄生虫》，电影代表作《石榴树上结樱桃》，诗歌代表作《平庸之歌》《息壤》等。

1

一束光

足够意外，足够强烈

我便妥协

2

踩高跷的孩子们

快离开沙滩

否则迟早排成行

沦为鲨鱼一样

3

当六个音响从各自方向说话

我挣脱你的手

不走

4

狂风里，一个年轻的父亲抱着虚弱的婴儿

他甚至以为

暴君摧毁了地狱

5

谁赶跑了侵略者？

藤萝扼住桥墩的咽喉

老兵问：可以哭泣吗？

6

揣测你的脾气

如同等待灰蓝色的云

从道路尽头升起

点亮一面凸透镜

7

诺大的花园

唯独守门人的女儿不自卑

愿她永远、永远学不会

8

如果对修辞横加责备

请率先痛斥我一面聆听教诲

一面为衰朽的恶徒造像

以果决的笔触行贿

9

记不清第几次被我打断

你依旧和颜悦色

于是我乡民大喊：

聚拢啊！论辩啊！

无伤此永夜

10

至于梭罗

他爱过被电厂中伤的河

至于慕名而来的访客

河畔报之以老歌

11

脚步涣散了

诸多声音：那不必恪守

你捧起我的脸：

勿左，勿右

12

行凶之讯息划破大气

人们赞赏彼此，兼备

农夫的残暴与农夫的耐受力

13

神啊，你的言语像穿透云层的光

穿透我的铠甲

安居在大地的肌肤上

14

察觉到你用瓶花装饰梦境

我不敢醒

否则整个童年

无处寻觅这么美的花瓶

15

潮湿些，再潮湿些

麻痹动物的关节

送信人深信走不出这蚁穴

16

多年前，除了暗绿色的河流

只有中毒的斑鸠

见证那场分手

17

可是弥赛亚

不如收回成命

待忠贞败于异教的激情

我的举止更像远遁的行星

18

当夜雨和悠远的轻雷

诋毁初生的足迹

我们起身

搀扶彼此的呼吸

19

宣布就业率攀升吧

几乎没有铁链割破手腕

20

通过声音抚摸你的面庞

或恰恰相反？

到底是个暗喻

21

作为爱花人

你熟悉花名

和花儿衰荣的时辰

作为你的爱人

我熟悉你的品行

浸入我的血与魂

22

重复神奇的词语

未救人于惊怖

倒是助我深入空无

23

从巨大的噪音中找到静默

看威严的古生物出没

24

他藏不住傲气：

讴歌地狱，喉咙

要求漫长而炙热的练习

25

撒马尔罕最慷慨的嘉奖：

上缴战利品

许你五十个月亮

26

问六祖：

何以吝于提示？

六祖道：

又冒出个假孝子

27

毗湿奴，你把多情的云

和凄厉的雨赠予城市

婆罗门为什么献不出

一首得体的赞美诗？

28

路面微微震颤

浓妆的娼妓迈出蜗居

路人泪水涟涟

29

某一世，某一日

我的朗读令你充实

请再次赏脸

待我攒足故事

30

杳无音讯的友人

你观测建筑和植物

为邪说，为新近降世的神

31

像无人心疼的斗牛犬

我嗅到了失踪的韵脚

32

将军们被投入牢狱

彼等异口同声：繁华啊

至多是孤独的变异

33

踩着秃头老人的足迹

前行是雨，转身是雨

34

难道你的先祖是英武的军官

注定你不嗜杀

并为死于他枪下的冤鬼受难？

35

身体和求知欲

不承认衰退

只托辞缺乏默契

36

你愤怒得像

一头闯入牧区的野牦牛

鼻孔灼烧，投入最盲目的战斗

37

地狱已近

罪人报上血型

用心脏换一块硫磺

38

皇帝威胁

把反抗者的家园变成废墟和疫区

他们笑了

二者只能取其一

39

一想起你啊

不知名的草就绕到腰际

樟树叶刚落下

便没了踪迹

40

如果找到更修长的演员

台词可省了

担心摄影师因冗语致病

41

树林着了魔

扔来半张熊的脸

从此我不敢声称去过

42

重回童年，我祈愿

学校旁边有一所神秘的修道院

待长高些，成为其中一员

43

二元论崩坏的瞬间

你瞥见车轮碾过一滩积水

44

禁言之年

声学的复杂性减半

45

南方的气流激荡

草叶不泛黄

日记泛黄

46

“墨守你的思念。”

众阿罗汉进入甚深禅定

释尊抬起眼帘

47

克里希那公开的秘密：

善思者加速绝迹

又从未绝迹

48

旧货店老板娘

坐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她掐灭一支烟

今晚迅速变凉

49

炼金术士，请远离尼伯龙根

你的坩埚比影子冷

50

一旦天使的号角吹响

耶和华，荒漠上空烟花簇簇

守约与无信的族人执手起舞

51

两件事干扰书写：

室内乐和

卡廷森林里外的险恶

52

盲道上的工蚁静待寒潮

地心烈焰滔滔

53

皈依一门宗教

拥抱节日和戒条

像爱上一个人

爱其卑微与孤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