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铃 | 卢作孚先生为什么归来

赵晓铃,1982年毕业于四川大学中文系,曾任《红岩》文学杂志副主编,主要作品有儿童长篇小说《独生女》、散文集《宋词有魂》、历史纪实《卢作孚的梦想与实践》等。

对于卢先生1950年从香港回归大陆,网上有各种议论。有人提到“认知”之类,这是对卢作孚先生作为一个职业经理人的角色和职责缺乏了解。

1950年6月10日,卢作孚先生从香港北上,参加了全国政治协商会议,拜见一些老朋友,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到交通部,谈民生公司的公私合营问题。

民生公司是现代企业,所有权与经营权一开始就是分离的。民生公司是卢先生和他的朋友们创办的事业,是由广大股东出资。股东里选出德高望重的董事组成董事会,卢作孚是董事会任命的职业经理人。公司发起时,他个人没有钱入股,股东们凑了500元让他持有一股。因为卢先生行为方正,操守极佳,深得股东信任。公司成立以后,卢先生经营得当,成绩卓著,并得到社会各方赞誉与支持,威望很高,除了在政府任职的时段,连续任民生公司总经理。他在公司每一次离职和复职,都有董事会背书,在档案里留存。

抗日战争爆发以后,民生公司坚持船运支持抗战,运输风险巨大,成本增加,船长们英勇地带病工作,不少职工还付出生命代价。民生职工队伍很优秀,也有尽可能优的经济保障。公司战时的分配向职工倾斜,保证了船长们的高额奖金和职工的福利,战时职工的医疗报销比平时更多。还在重庆南山下建立了民生新村,新村有职工管理的合作社提供生活物资,民生小学聘有高素质的教师,让家属和孩子们能在重庆的大轰炸中有相对安宁和谐的生活,为在外工作的职工免除后顾之忧。

民生公司产权特点是多股东小股东,公司有七八百个股东,富豪并不多,多数是以家庭的多年积累来投资公司的小股东。抗战前,民生公司股息和红息超过其他企业,股东们入股希望得到回报,但自反侵略战争开始,民生公司利润下降,股东们再没有分红。

在每年的股东会上,总经理和各部门经理都要汇报工作,卢先生知道股东们的难处,常常泪洒会场,一再向股东做出承诺:和平到来以后一定能给大家分红。这不是空话,卢先生对战后的经营是有计划的。

1944年11月,经董事会同意,卢先生便向加拿大贷款,准备着战后和平建设,航运大发展,不但有江运,还要发展海运,让民生轮船驶向四大洋!当时这样想这样做的,不只是卢先生,全国的企业家,全中国,全世界的人民都想在战胜法西斯以后大搞经济建设,重建家园。中国实业家纷纷出国考察,想的是战胜日本以后,占领东南亚市场。人们有家国情怀,也想过好日子。

民生公司不但积极准备增加投资,并训练技术队伍,公司对职工在社会上报班学习的都报销学费,民生机器厂职工摩拳擦掌,工余努力学英语学技术,中高层职工成为义务教师,大家都想在战后大展拳脚。

无奈抗战胜利以后又是战争!

建设与发展的计划搁浅,物价飞涨,投入得不到回报,基本生活困难,重庆在战时高速发展的企业,由于业务、资金与技术人才的复员回了江南,生产落入低谷,不少企业在新的战争中破产!民生机器厂困难重重,甚至出现工潮!

1950年,期盼已久的和平终于来到,但民生公司与重庆其他一些企业一样,由于上述原因,经济已陷入困境,而且,由于当时对斗争的强调与鼓励,许多企业内部不是同心协力渡难关,反而矛盾加剧!

在政权更迭天地翻覆的动荡中,民生公司的职工与股东们盼望卢先生回来主持工作,尤其是与新政权合作,稳定公司局面,扭亏为盈,发展生产。

事实上,1949年底去到香港的卢先生一天也没有离开过民生公司的工作。在加拿大贷款购买的新船陆续驶到香港,由于战争,多数未能进入长江,不能营运,还要花钱保养,公司没有收入偿还贷款利息,败退台湾的旧政权不再为民生公司的巨额贷款做担保。

卢先生在香港分公司,指挥轮船做东南亚业务,将收入汇到重庆总公司发放工资,稳住职工队伍。他派人与北京联系,与新政权商议为公司解困,向人民银行贷款,也在当地以他的人脉关系借款。

当时很多企业主,个人或去或留,可以变卖产业,而卢作孚没有这个权利,何况先生是以事业为生命的。是时,卢先生确实为新旧政权争夺,确乎有去留的选择,但双方说客都不了解他——先生内心笃定,他不可能与事业分开。

民生公司不仅是他个人的事业,也是七、八百股东希望所在,是长江上下游六千多职工家庭的生计所在,他须兑现对他们的承诺,不负其信任与多年的支持。而且,民生公司不是卢先生个人的产业,没有董事会的决定,他无权离职而去,也无权如古耕虞等企业主一样,向国家交出公司。

新旧政权的争夺,不仅是他这个人,还有十八艘先进的新轮船,在两岸生死对立关头,轮船亦是重要的军事力量。

这时,到台湾的少数公司股东和董事想在台湾经营民生公司,想合法拥有滞留香港的船只,重庆的民生公司董事长郑东琴出面申明,重庆的民生公司才是唯一合法的,董事会认可的公司。表面上,卢先生迟迟没表态,甚至人到北京参加政协会议后,也不让公开消息,只是为了保护公司的,也是国家的重要资产。他对儿子说:我对事业负有责任。就是他内心的想法,也是他必然的选择,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他个人可能的风险没有预判。

研究历史,事后诸葛亮式的议论是容易的。但对历史当事人的选择,更需要同情之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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