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版】中国经济只剩一台发动机（就不加问号了）

7月数据发布之后，看到有人说这一次数据和体感的温差终于重合了——都很冷。

其实一直以来，温差何止是数据和体感，很多思想上（中国经济到底是好还是坏）的理解也南辕北辙。这件事情和大家讨论过很多次了。

但这一次我有种感觉：很多观点似乎慢慢开始重合了。当一个新现象太过混沌时，大家只能从自己熟悉的角度试图分析和解释，但随着事情继续发酵，很多黑暗中摸索的手都会碰到对方。

比如我最近看到的两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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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篇来自《经济学人》。题曰 ：China’s exorbitant surplus calls for a much stronger yuan。中心思想是主张人民币应该大幅升值。

还有我很喜欢看的 Michael Cembalest（在这篇文章中讨论过他的一篇研报），在最新一期研报中花很多篇幅讲了一个新概念：“能源重商主义”。这篇研报的名字也很夯：**The Year of the Trojan Fire Horse（“特洛伊赤马之年”），**没错，就是把“赤马红羊”年中的马换成了特洛伊木马。看这个题目，中心思想大概也能猜出来了：中国经济表现之下，包裹的是不平衡和能源重商主义。

把这两篇文章（包括两位作者一直以来在表达的观点）放在一起看，感觉这两位作者的手就是在黑暗中摸到了对方。

《经济学人》文章的作者Brad Setser 在 X 上贴了一张图，我觉得可以当作今年（迄今为止）中国宏观的封面图。

图示过去 5 年固定资产投资累计变化。一目了然：蓝线房地产一路下行，跌去四成。但是被奋起向上的深红线制造业完美对冲：制造业投资涨了30%，汽车制造涨60%。

但图的重点不在房地产，对这个走势已经麻了，大家已经仅靠多喝热水撑了五年。重点在制造业那两条红色线，虽然绝对投资水平仍然高的离谱，但是，最近，也开始往下弯了。

也就是说，曾经被广泛期待可以大力出奇迹，徒手完成新旧动能转换，的制造业投资也见了顶。

还剩下哪个超级英雄能拖住增长？

出口。Captain Export，全村唯一的希望了。

Captain 出口不负众望，2018年底以来，净出口贡献了6% 增长，其中一半来自这两年。中国的商品贸易顺差（剔除黄金进口干扰）比疫情前多出了大约一万亿美元，已经占了全球GDP的 1% 。

一个国家对全世界的净出口，高达全球产出百分之一的占比，这在战后历史上根本找不到先例。

02

但是赚钱吗？这个问题就和 Micheal Cembalist 研报逻辑接上了：很遗憾，并没有很赚钱。PPI( 生产者价格)连续 34 个月都是负的。

按教科书的逻辑，这种局面撑不了太久。但是神奇的事情出现了： 据史料记载（Cembalest的报告），在大部分国家，工业品价格通缩最后都会带来产能收缩，唯独中国例外。亏损的工业企业占比在过去几年里从15%翻倍到了30%，但照样活着，依然开工。这些产能在国内当然已经卷不下了，于是源源不断地铺向海外。

为什么？原因当然很多，其中一个是因为钱太便宜了，看看银行贷款利率便知，低于基准利率的成本不用白不用。只要还有资金支持，愿意亏着生产，再把产能大出海，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还是挺大的，只不过您在国内看不见而已。其中最大的问题是，海外的客户们开始不高兴了。欧洲汽车业已经丢了大约20万个岗位，估计到2030年还会被挤出30-40万个。欧盟在2024年底对中国电动车加征了17-35%的关税，出口量短暂回落之后，又涨了回去，完全无视关税。东盟就更难受，马来西亚菲律宾越南泰国印尼，制造业占GDP的比重已经下滑了不止 3 年。

还有一个数据，我看到时也有点惊讶：本世纪初，中国占中低收入国家劳动密集型出口（比如服装鞋帽）的35%，劳动年龄人口也比率也差不多是35%，产业和人口是匹配的。如今人口占比降到了30%以下，出口份额却猛涨到了65%左右。

按照产业转移的正常剧本，这些活儿早该交接给人力更便宜的国家了，后面孟加拉、越南、印尼等等都排队排很久了。但没想到剧本改了，中国把订单都留了下来了。

也就是说，这一波是从初级产品到高端制造（新三样）；从产业链的最底端到最顶端，全行业全方位一起卷出了国门。历史上应该是前无古国。

于是各国开始砌墙。美国先动手，现在欧洲也开始了（见下图）；而拉美、东南亚这些国家也心情很矛盾很纠结，一边享受着便宜的中国商品，巨额投资，一边看着自己工厂关门，当国内的矛盾越来越压不住，也只能开始反倾销反补贴调查（其实已经开始了）。

但是有一说一，也不能说中国海啸式出海对世界一点好处都没有。中国的能源转型成功无可辩驳，不能说新能源的出口没有惠及到任何国家。比如巴基斯坦：太阳能发电占比三年里从4%涨到了20%以上。

这些都是真的。问题在于，好处和麻烦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这些无穷无尽的产能，能帮助伙伴们实现能源独立，也能淹没他们自己的市场。收获能源独立的红利，代价可能是要同时承接中国全方位出海的出口洪流。

而一旦内卷转外卷，挤压到出口地企业的利润，那就必然会进一步挤压当地的就业和收入。无论国内还是海外，如果收入和就业没有找到双赢、可以赚钱的平衡点，制造业出海能带来的对冲效果也会开始减弱。这就回到了开篇的那张图。到这里，两篇文章的手就碰到了一起。

碰到一起之后，Michael Cembalest 并没有给出解决方案，因为他说不知道怎么解决。《经济学人》的文章给的方案是让人民币升值。虽然这并不是什么惊天的新方案，可是逻辑链条有点意思：人民币升值会让增长变慢，而增长变慢，恰恰可能是政策转向的前提。只要出口还能把账面增长撑住，就没有人有动力去碰真正的问题。

03

我担心吗？说实话还是有点担心的。但我也想聊聊自己的看法。

很多看上去很难解释的现象，都有底层的逻辑。有时往往是从一个最简单、直接的角度开始，比如从我们自己的钱包：

1. 我们的钱确实越来越少了。收入在降，国内挣钱越来越难，眼下唯一还能挣到钱的地方，就是出海。
2. 而只要收入还在下降，这种往外涌、往外找出路的张力就不会停。
3. 只要外涌趋势不会慢下来，前面讲的所有摩擦，包括贸易关税和人民币的压力就一定都会来。
4. 再加上当年那 35% 的青壮年集体走过40岁，荷尔蒙同步减少，不太想奋斗了，便宜一点更舒服，就这么凑活吧。省钱，慢慢变成了一种快乐。
5. 当省钱变成了一种快乐，企业的收入就会不断减少，收入越少就越卷，越卷就越通缩，价格就越低，收入就更少，就更想出海。
6. 国企不会倒闭，可以拿着便宜的钱继续生产，越生产利润越薄，利润越薄就只好更卷。
7. 这个循环转到最后，只剩一个出口，就是出口。于是呼啦啦全体继续出海，从低端到高端一起卷出国门，周边国家紧张，贸易摩擦升级。

最坏的结果，万一哪天其他国家联起手来一起设限，以我们现在对出口的依赖程度，Captain Export可能也扛不住。

那新能源让其他国家获益的部分呢？他国群众买到了更便宜的东西不好吗？

我觉得这又是一个 K 型分化：在大媒体时代，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高科技，却容易忘了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经济仍然是传统的、民生的。获益的那一部分，终究抵消不了被挤压的更大的那一部分。而被挤压者的声音，在国内听不见，在国外却是能决定选票的。选票，最后会变成政策和关税。

那怎么办？劝阻大家不要卷了是没用的，治标还是要治到根本。那根本是什么呢？如前所述，是“富裕感（安全感）”和“荷尔蒙”。要把它们都找回来，才能把整个由内向外的逻辑链条翻转。

“富裕感”也许还能靠政策一点点修复；但是“荷尔蒙”必须搭配足够的“安全感”，才能重新释放。

04

朱镕基总理永远离开了我们。

我这两天总在想，既然“安全感”才是一切的催化剂，那“安全感”是在朱总理时代更强，还是在现在更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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