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人最脏的那句,也是骂自己最狠的那句
前两天收到一条没头没尾、也没有办法联系对方的匿名私信:
我真的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我最近好像也没有骂人。真的有阴阳怪气的部分,倒是昨天在形容“独树不成林的粉丝群”时,用的字眼是“核心小群体”。关键是,这个小群体还不是我特地构建的,是这群人自己认为并形成的,并以此作为贴靠自己的身份标签、用来证明别人回答错误的立场。
当然,如果有人认为这就算是在“骂人”,那我还是认的,毕竟甚至有时候,“一个丈夫连呼吸声音太大声”也可能是一种“错误”。我一般不会特地向人自证我到底有没有骂人,大部分时间我都会认同对方的主观感受,并将主观感受视为最高层级的认定标准。
上一次我还在如此认真自证,是在 TG 频道和一个朋友在聊:我在评价别人禁不起合订本拷问的同时,我是不是也是一个禁不起合订本考验的人。我还特地私信找到他,聊了聊我对于这件事的看法,并不是为了自证我是“对的”,而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尽可能地呈现我的真实想法,或是我的主观感受。因为我仍然认为主观感受是第一层级的事情——既然我的言论让人感到不适,让人做出了特定的评价,那一律都算“正确”。用这种二元对立的分化,也是为了避免在不必要的自证事情上消耗太多精力。
我几乎可以在上述的这件事做到“绝对无视”。
我是一个很会“无视”他人的人,而且是不透露一点情感的蔑视。在成长的过程中,这能很好地保护我不过度内耗——但事实上,明确地知道自己在无视谁、因为什么无视,本身就是一种内耗。
这种内耗的过程是割裂的,比如我明确地知道“我在讨厌什么”,但搞清楚这件事并不会让主观感受、甚至是生理性的厌恶反应得以改善乃至消失,甚至可能还会加剧内耗本身。当理性无法遏制主观感受持续产生时,可能就会转向对自我的否定:你连这点情绪都控制不了?
对,就是控制不了,因为这就是人与生俱来的能力。
会因为喜欢的人呼吸急促、会因为厌恶的人觉得食之无味、会把站在摇晃吊桥上的心跳加速误以为是爱上一个人,会因为疑邻窃斧而论证他接下来的每一个行为都是因为心虚……
斯多葛主义的代表人物爱比克泰德有一句常常被跨领域引用的名言:
但这句话常常被鸡汤文学错误地理解为“只要改变看法,就能避免痛苦”,从而又回到要求当事人规避某种主观感受和情绪的发生,从而避免自我陷入情绪的死循环。但斯多葛主义最核心的理念却像是在让人们去接受“痛苦”本身,比如:
- 思想与控制的二分。强调人们只关注并掌控自己的思想、意图和行为,接纳那些无法改变的外在环境;
- 顺应理性。由于斯多葛派的伦理学与灵魂论建立在物理学上,所以他们认为宇宙受一元的理性所支配,人们应当用理性克制冲动与强烈情绪。
也就是说,当人们因为某件人或事产生了某种主观感受时,是因为个体的看法所影响的,那么“改变看法”成为了一个判断空间。例如“我讨厌这个人”,斯多葛主义并不会要求所有人立刻变成圣人,即“讨厌源自于我的看法,我应该接受所有人”,而是多了一层判断:“我是否需要因为这种讨厌情绪继续与之产生联系、他能否为我提供价值、我是否会受到他的影响。”这个判断空间,旨在顺应感受,做出具体的判断。
另一个一句话把“理性”归于虚无的哲学家,是大卫·休谟。
当然,这句话也被经常性误读为“理性背后往往是激情本身”,而是因为这件事有一个前后顺序。即人并不是先通过理性做出判断,然后产生对应的情绪。人们往往是先产生喜欢、厌恶、恐惧、渴望的主观感受,才能够让理性介入并寻找主观感受所产生的缘由。也就是说,人们的纯理性本身是不存在的,决策层面的理性,也是因为退位在了感性感受之后,感性本身才是决定因素和驱动力。
就像是疑邻窃斧,所有的“罪证”,都是因为我先产生了对对方偷窃的怀疑,从而导致我接下来的认知和理性分析都偏向了对他的定罪,而非疑罪从无。
休谟对于理性的理解,或多或少还有些“功利主义”的视角,将感性和理性对于一件事的影响“占比”做出了分析,甚至可能得出“对与错”的结论。这就好比,我聊哲学会更偏向于通过类比的方式进行举例,而非大量的引经据典、解释概念,这样的“不专业”行为,很有可能被认定为是“错误”的。但是人们在看到“理性是激情的奴隶”这句话之后就会产生强烈的理性欲望,对其进行严肃的展开,每一句话都必须是哲学范本里的那些晦涩难懂的、不肯用标签符号切断的长条句式吗?
而“激情”的部分,只是负责了人们在看到这句话后,第一时间想到的那个“自己”——哦,原来我那天看似认真考虑的离职,很有可能是源自于我很厌恶那个坐在隔壁的同事。
于是,下一个哲学家出现了——弗里德里希·尼采。这大概是“现代哲学警察”最头疼的哲学家,因为他被后世流传的经典句式,几乎都已经被扭曲成了各种白话文的理解,甚至已经完全偏离了原本被构建起来的哲学观。
就比如尼采会不断的透过分析自己,来实现自我。
就拿最开始提到的主观感受而言。
我讨厌一个人→我为什么讨厌他?→从理性的角度,这种厌恶是否是一种对自我的厌恶?→我要消灭这种厌恶所衍生的各种情绪。
尼采认为这个过程是一种生命里衰减的具体表现。因为厌恶、嫉妒、攻击性本是生命力的一部分。那么现在应该学着转化这种能量,将对自我感受的拆解,转变为“我应该超越对方甚至是自我”。
尼采并不是反对嫉妒本身,而是反对人们以嫉妒作为存在性证明。具体来说,他特地拆解出了“反应性人格”与“主动性人格”——“我讨厌这个人。”
- 主动性人格:“我因为看到他的某个行为,背离了我的价值判断。”
- 反应性人格:“只要我证明他是错误的,我就无需面对我的问题。”
- 真正刺痛人的骂,往往不是因为它恶毒,而是因为它碰到了一个自己已经知道、但不愿面对的部分。
当然,这种打鸡血的模式并不适合所有人。还是有一些人更适合透过反对别人来证明自己的正确性,因为这是最不容易涉及到内核动摇的行为。就像是那些“现代哲学警察”会揪着哲学范文的格式性问题,去不断证明自己才是正确的。
绕了一大圈,终于要闭环了。
如果一个人觉得我在骂他,却最终发现我骂的是“对的”,甚至他的反抗也是在戳穿自己的时候,刚好完成了这三个哲学维度的跳跃——
- 斯多葛主义:我觉得我被骂了,我试图改变我被骂的看法,特别是改变那个骂我之人对我的看法;
- 休谟:透过理性进行抗辩的过程中,我意识到自己也存在感情和主观感受;
- 尼采:我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主观感受,是不是因为对方真的骂对了,我才跳进了这个圈套,我应该去研究自己的主观感受从何而来……
看吧,人人都可以是自己的哲学家~因为你骂人最脏的那句,也是骂自己最狠的那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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