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世界一直下雨
我的草稿箱里有一篇关于神经多样性的文章一直没写得下去,这几天我才意识到,比起写一篇近似于学术综述的无聊文章,不如写点掏心窝子的话。当然,这也意味着这篇文章不会写得很有条理。
在我爷爷的六十岁大寿上,司仪要十二三岁的我站在台上说点祝福的话。我看着底下二十桌人,说不出一句话。站在我旁边的表哥很自然地说出了「祝外公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见我一直没反应,司仪把话递到我嘴边,让我就说「祝爷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就好了呀。我还是不说话,似乎说出这种话对我而言在生理层面就是不可能的。我觉得那样的祝福并不真诚,而当时的我想不出任何真诚的话。或许不存在任何能在那种场合下说出口的真话,我对爷爷的感情存在于每天的生活和互动中。小时候的我很喜欢爷爷,这难道不够吗?为什么要把真实的情感放到众人面前展示,加以歌颂和粉饰?快十年过去了,我想如今的我依旧无法在爷爷的七十岁大寿上说出这种话,唯一的不同是,现在的我会把这种祝福、这种期待称作媚俗,加以批评。我有的时候会害怕,在爷爷或者奶奶的葬礼上,我会再次被放到那个位置,然后台下的所有人都会觉得我是个不孝的孙子。
随着我的社交空间不断扩大,我发现自己在形形色色的人面前也非常特殊。一个大学同室说他看到大段的文字就发颤,可文字对我来说是解救。和我来往相对密切的人时常感叹我的学习能力,可钻研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对未知抱有好奇心,对我来说相当自然,不费力气,我甚至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来让自己不要陷入无止尽的阅读和写作当中。相反,如果是数学、物理和政治,我会盯着毫无神色的文字陷入想象,想象的内容有时是向别人讲述希腊神话故事、某个词源学知识和加缪的生平,有时是第一百种让一个我迷恋过的人 重新进入我生命中的方式 ,有时是我在歌唱,把整个身体都投入到旋律中。
我早已习惯沉默,当我在电梯里、饭桌上、走廊里与人相遇时,我多么想告诉他们:你不必找话填补空白,沉默就很好,我有我的思绪相伴,和人说话对我而言很累,很累。之前听一个阿斯伯格综合征1患者说,阿斯伯格并不是不会社交,只是社交并非他们的母语,需要一直在大脑里翻译社交语言。我的体验大概是相似的,除非是我熟悉的人群和环境,我总是很难读懂那些潜规则和「房间里的大象」。这也是为什么我在自己的 主页 里说我讨厌日本文化里关于「不会读空气」的指责,这不仅是群体对新来者的霸凌,还是把社交无能所带来的问题和责任转嫁给别人——如果你觉得有人没读懂空气,那就应该直接指出对方不理解的规则,而不是指责对方的读空气能力。
可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意识到如「不会读空气」一类的指责和其他形式的社会共识有什么问题,我责备自己。我只觉得自己太胆小怕生,高中时和朋友聚餐,我甚至不敢叫餐馆里的阿姨打饭,不敢打电话预订桌位,我总是战战兢兢地觉得自己又会违背什么我不清楚的规则。成年之后,我似乎不那么怕生了,但身边人说,我形成了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现在的我训练自己不去多想,只去读话语中最表层的含义,只为了不蹑手蹑脚地行动。一部分原因是,我意识到即便我发现了人们预设其他人懂得某种规则的思想有多卑劣,我的想法也仅仅是少数人会赞同的,因为其他人都很快接受并适应了。他们兴许也会赞同我的剖析和评价,但他们适应了,我不能。
通常孤独症谱系患者,拥有大多数人所没有的某些天赋;但是每位患者的“天赋包”并不相同,如同孤独症谱系也有许多种组合类型。他们操作语言的方式不同于大多数人,经常忍不住从字面上理解事情,并且过度注重细节。他们往往想要什么就说什么,并希望别人也这样做。这就是孤独症谱系患者的“默认设定”。
一直到我今年接触到神经多样性这个概念,我才豁然开朗——草,我原来我是自闭症啊,怪不得! 仿佛我过去二十年人生中遇到的种种困难都有了解释,仿佛有人终于懂得了我的想法。这就是给事物命名之后会带来的改变吧。「他们往往想要什么就说什么,并希望别人也这样做。」——这难道不是很美好的世界吗?再也没有猜疑和胆战心惊,再也没有人预设任何规则、霸凌任何人,词语的意思就应该被这样尊重,人类给自己建起的巴别塔就应该被推倒。
我的另一个神经特异的特征,大概体现为迷恋在我生活中的地位。我或许有一些朋友,但我从未拥有过挚友,因为很少有人能让我真正敞开心扉。那些做到的人,都是我迷恋的对象,而我总是…… 毁掉这种宝贵的关系。我的生活中没有一个能让我放下戒备的人。我或许是孤独症患者,但我渴望有人进入我的世界。我渴望有人敲门,安静地走进来,紧紧地抱住我,用皮肤和我对话,我们不需要说话也能相互理解,我们可以在我的世界里抛弃所有的规则。可惜没有人来,或许也不会有人来。我知道我无法要求任何人接受我多少有些病态的依恋,但如果可以的话,那一定会很棒吧。我总是想象,我的世界对其他所有人封闭,但对一人敞开。
没有人来,为什么呢?我的世界其实很精彩,这里有全部七十八张塔罗牌的含义,三个奥德修斯的故事,和我一样讨厌作家圈子里不清不楚的规则的加缪,有歌剧院里的幽灵、索拉里斯星的大海,和后来成了桑塞维利约公爵夫人的彼埃特拉内拉伯爵夫人。是我把门看得太紧了吗?我无法忍受,有粗俗的人进来把我的东西弄乱。可我又真的好需要一个人进来,把我从地上抱起来,因为我的世界一直下雨,而我好讨厌、好讨厌,袜子被浸湿的感觉。
- 阿斯伯格综合征:Asperger syndrome,其实是个过时的名词,现在已经归纳到孤独症谱系障碍(ASD)当中了。简单来说,阿斯伯格综合征是不伴随智力和认知障碍,且功能性语言仅有轻微或无受损的孤独症谱系障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