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的《奥德赛》采取了什么样的改编策略?

笔者刚刚从电影院回到家,趁着记忆还很清晰来写影评。离开影院之前我记下了几个印象深刻的点,接下来我会逐个分析这些情节、人物、背景乃至主题层面的增删改究竟和原著有什么区别,同时我还会对比另外一部《奥德赛》的改编作品,音乐剧《EPIC:The Musical》,看看不同的创作者采用了什么样的改编策略,背后的考量又有可能是什么。

必须要说明的是,笔者只阅读了荷马史诗《奥德赛》的前两章,所以有关原著情节的对比可能不太准确,是临时查阅的。不过我想如果读者若是本来就了解《奥德赛》的故事,应该能看出诺兰导演做了非常大程度的改编,同时他又保留了不少东西(比方说这部电影的叙事结构相比音乐剧,要与原作更为相似)。

此外,比起电影,我对文学的了解可能更多,所以我也更倾向于解读情节和人物等与文学共同的要素。

电影的现代化和去神明化

我其实在看电影之前就得知,诺兰不仅仅是弱化,甚至可以说是删除了《奥德赛》中神话的部分。帮助奥德修斯对抗女巫瑟茜(Circe)的赫尔墨斯(Hermes),给予奥德修斯风囊考验的风神埃俄罗斯(Aeolus),要为儿子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Polyphemus)报仇的海神波塞冬(Poseidon),以及宙斯(Zeus)本人,在电影中都没有出现。

电影中保留的三位与神话相关的角色,也都失去了神性,诺兰赋予了他们完全不同的象征意义。她们分别是海之神女卡吕普索、女巫瑟茜和智慧女神雅典娜。我会在后面提及这三位角色在电影中具体起到了什么作用,在原著中又是什么样的人物。

在仲树和诺兰的采访中,仲树问他的最后一个问题是:神明们是什么?他们是想象的产物,还是必要的高尚谎言?电影中,宙斯和波塞冬等名字被奥德赛和船员们反复提起,他们从来没有出现。在原著中与奥德修斯关系紧密,甚至还造访过他的儿子忒勒玛科斯的雅典娜,竟然仅仅是奥德修斯的愧疚和想象——难怪仲树会问这个问题。诺兰在采访中的回答是:

他们对故事中的角色来说是真的。我在思考如何看待和处理神明这一概念时感到有趣的是,当时的人们看待神明的视角。对那些处在科学以前的时代的人们,神明存在的证据遍布四周,所以神明不与信念相关,而是简单直接的现实。雷鸣和闪电就是神在与他们对话,大海的状态是神明推动和改变的,除此之外他们没有其他解释。正如我们把科学告诉我们的事情当作绝对事实一样,像是地球是圆的、地球绕着太阳移动,我们无法知道这些事情,我们之所以相信是因为它们被当作事实呈现给我们。那个时代的对自然的神话解释也是一样的,所以对我而言神明是真实的,但他们存在于人当中,是被人投射出来的。

电影中能观察到诺兰的这个想法,佩涅洛佩(Penelope)向求婚者们提出挑战时,有雷声响起,电影里的角色便说:“看来宙斯也很好奇最终的结果。”独眼巨人向父亲波塞冬哭诉之后,海上便大浪滔天,船员们怨奥德赛激怒了波塞冬。不过风神埃俄罗斯竟然没有出现,甚至连「神明存在的证据」和「人的投射」也没有。原著中奥德修斯在快抵达伊萨卡时,被埃俄罗斯的风吹回了风神的岛屿,这段情节消失了。

观影之前我发现神明没有出现在电影中的时候,感到非常失望,不过看过电影之后才觉得超出预期。至少诺兰以一种自洽的方式掩盖了神明在故事中的作用,为此他甚至改写了特洛伊战争发生的原因——之后我谈到海伦的时候,还会继续提到这一点。

诺兰对神明的解释和演绎,其实相当具有「现象学态度」,是一种哲学层面的解读。当然们以自然态度解释世界时,往往把经验与神明或者某个具体的科学理论联系起来,而现象学态度则是先验的,诺兰停下来审视了古人与神明以及现代人与科学的关系,随后从哲学视角(而非科学视角)改编了《奥德赛》中神明的现身。

无论如何,这是相当现代化的改编。尽管电影本身很精彩,但奔着神话世界观去看这部电影的人肯定会失望的。

智慧女神?还是愧疚的化身?

在荷马史诗《奥德赛》的第一章,雅典娜装成从远方来的客人前往伊萨卡,受到了奥德修斯的儿子忒勒玛科斯的热情款待。雅典娜自称是奥德修斯的老朋友(她的确也是),建议他前往斯巴达探访墨涅拉奥斯,去打谈父亲的消息。这个旅人在电影中的确出现了,忒勒玛科斯也是听了旅人的建议才前往斯巴达,但他不是雅典娜。忒勒玛科斯仅仅是说,他有着智慧的眼睛,雅典娜的眼睛——而这套说辞,他后来还向不同的人重复了几次,可见这并没有表明旅人就是乔装打扮的雅典娜。史诗中的忒勒玛科斯知道传信的是位神明,所以才接受了雅典娜给他的建议。电影中的忒勒玛科斯却不是这样,他是自发地想要打探父亲的消息,知道他是死是活。

乔装打扮的雅典娜在史诗中还有几次亮相,但电影中都没有呈现,原因刚才已经谈过了。那么,电影中的雅典娜究竟是何人物?她和奥德修斯是什么关系?

电影的最后,奥德修斯在佩涅洛佩的房门外回忆起攻进特洛伊城门的那一晚,其中有一个出现了几秒钟的画面:战士们抓住一个农家妇女,妇女向奥德修斯哭喊饶命,可战士们最后还是砍下了她的头。这个无辜妇女的形象,就是电影中反复出现在奥德修斯想象中的雅典娜,她象征着特洛伊战争的罪行、违背宙斯之法的木马计、烧杀抢掠的愧疚感。

电影中「雅典娜」这个名字在不同人嘴里代表两个不同的东西:

  1. 智慧的化身,希腊人供奉和信仰的神明,只存在与神话和人心当中。
  2. 愧疚的化身,不断提醒奥德修斯他犯下的罪行,只存在于奥德修斯的想象中。

前者仅仅出现在台词和神庙中,后者则反复出现。每次“雅典娜”现身,都是一脸严肃地质问奥德修斯,提醒他的过错,直到最后,奥德修斯向妻子坦言自己犯下的罪行,决定流放自己,让忒勒玛科斯成为新王,这个“雅典娜”才留下感动的泪水,与奥德修斯和解——这个“雅典娜”仅仅是奥德修斯自己的良心而已。

史诗中的雅典娜显然不是任何人的想象,她与奥德修斯是亦师亦友的关系,他们之间甚至会像朋友一样相互开玩笑。奥德修斯与智慧女神是朋友,他足智多谋的形象也得到了进一步的确立。史诗中的雅典娜还在宙斯面前为奥德修斯求情,请求众神释放被卡吕普索囚禁的他。甚者,整个特洛伊战争之所以发生,都与雅典娜有关系。在海洋女神忒提斯的婚礼上,不和女神厄里斯因为没有被受邀,所以心生诡计,将写着「送给最美丽的女神」的金苹果送给宴会上的三位女神——天后赫拉、爱与美的女神阿佛洛狄忒以及雅典娜。三位女神都想当然地认为金苹果是送给自己的,争执不下,于是去找特洛伊国王的儿子帕里斯裁决。帕里斯选择了阿佛洛狄忒,赫拉和雅典娜在愤怒之下决定灭了特洛伊人。之后帕里斯受教唆乘船到斯巴达,与王后海伦发生关系,最后说服海伦跟自己回了特洛伊。由于希腊第一美人海伦被特洛伊人拐走,斯巴达国王墨涅拉俄斯非常恼怒,于是找阿伽门农召集英雄攻打特洛伊,奥德修斯也被迫出征。

电影中也提及了特洛伊战争的开头,战争也的确因海伦而起(海伦的形象在电影中非常特殊,不仅仅是因为肤色,这点会在之后专门谈到),不过神明的意志被弱化了。电影中一笔带过的台词我记不太清了,貌似劫走海伦仅仅是特洛伊人为谋求商贸利益而打的幌子。

有点跑题了,不过电影中的雅典娜的确没太多好讲的了,所以接下来就欣赏一下音乐剧中的雅典娜吧。Jorge 编曲的《Warrior of the Mind》描绘了奥德修斯与雅典娜相遇的场景,也交代了他们之间亦师亦友的关系:

哦对,这首曲子提到了卡吕冬狩猎(Calydonian Boar hunt),音乐剧中雅典娜说他设下挑战,要看谁有能力猎杀野猪,最后是小男孩奥德修斯干掉了它。神话里,这只野猪是月亮女神阿耳忒弥斯为了惩罚忘记给她献祭的卡吕东人设下的,和雅典娜没什么关系,而且 猎人名单 中没有奥德修斯,只有他的父亲拉厄耳忒斯。电影中出现了奥德修斯猎杀野猪的情节,也和雅典娜没有关系。

此外,雅典娜请求释放奥德修斯的情节,在神话里其实进行得很顺利。雅典娜对宙斯说:“我的父亲,克罗诺斯之子,至尊之王…… 难道奥德修斯没有在阿耳戈斯船边,在特洛亚旷野,给你献祭?宙斯啊,你为何如此憎恶他?”宙斯的回答是:

我的孩儿,从你的齿篱溜出了什么话?
我怎么会把那神样的奥德修斯忘记?
他在凡人中最聪明,给掌管广阔天宇的
不死的神明们奉献祭品也最丰盛勤勉。
是环绕大地的波塞冬一直为独目巨怪
怀恨在心,奥德修斯刺瞎了他的眼睛,
就是那神样的波吕斐摩斯,独目巨怪中
数他最强大;他由神女托奥萨生育,
广漠的咸海的统治者福尔库斯的女儿,
在深邃的洞穴里与波塞冬融情媾和。
为此缘由,震地神波塞冬虽然不可能
杀死奥德修斯,但却让他远离乡土。
现在让我们一起考虑他如何归返,
让他回故乡;波塞冬终会消弭怒火,
因为他总不可能独自执拗地违逆
全体不死神明的意志,与众神对抗。

简单来说,众神之王宙斯相当欣赏奥德修斯,是波塞冬一直困住了他。宙斯的话一出,众神也同意了,随后便决定释放奥德修斯。在神明已经被剔除的电影中,当然是没有这个情节的,但在音乐剧中仍有保留,不过雅典娜为好友付出了很重的代价。详见《God Games》一曲:

荷马的奥德修斯在某种意义上是个万人迷,有众神协助他归乡。而音乐剧里的奥德修斯则被视作耻辱,是挚友雅典娜拼命为他争取机会。至于诺兰的奥德修斯…… 呃,我们谈卡吕普索的时候再说。

瑟茜为何满面愁容?

音乐剧里的 The Circe Saga(瑟茜篇章)是我最喜欢的篇章,各位可以跳转到下面这个视频一分钟的位置感受一下音乐剧中的女巫瑟茜是何等人物:

荷马史诗中的瑟茜(也译作基尔克,或者喀耳刻)也十分美丽,具有神性。荷马史诗把她描述为居住在宫殿里的神女,有侍女相伴,一头美发,通晓草药魔力。

他们站在美发的神女的宅邸门前,
听见基尔克在里面用美妙的声音歌唱,
在高大而神奇的机杼前忙碌,制作精细,
无比美丽、辉煌,只能是女神的手艺。
士兵的首领波利特斯对他们开言,
同伴中他最令我喜欢,也最勇敢:
‘朋友们,里面有人在巨大的机杼前
唱着优美的歌曲,歌声四处回荡,
不知是天神或凡女,让我们赶快去询问。’

瑟茜把奥德修斯的伙伴变成了猪,背后的动机没有明说,仅仅是把她塑造成害人的美丽女巫——稍后可以看到两部改编作品,都对瑟茜的动机做了不同的解释。史诗中奥德修斯受到了人神信使赫尔墨斯的帮助,他给了奥德修斯摩吕(Moly),吃下之后便免疫瑟茜的巫术。之后他才踏入瑟茜的宫殿,将她打倒,最后瑟茜被奥德修斯折服,和他上了床…… 而且不止一次,之后的一年里,他的弟兄们都在宫殿里吃喝享乐,他自己也和神女共枕…… 不难想到,两部改编作品都删去了这个情节。

史诗和音乐剧中的瑟茜具有神性且住在华丽的宫殿里,但是在电影中,瑟茜却非常愁苦,充满怨恨,她甚至把自己的姐妹变成了乌鸦,和人变的动物居住在一座小茅屋里面。当电影中欧律洛卡斯询问一位惊恐万分的中年妇女姓甚名谁,而她的回答竟然是「瑟茜」时,我感到非常惊讶。

电影中的瑟茜的确还有着巫术,仅仅是神性被消除了。战士们吃了食物被瑟茜一个一个揉搓成猪的画面也十分震撼,可能比挥挥魔杖更好看。此外,奥德修斯是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和计谋与瑟茜对抗的,他擒住了笼子里的乌鸦威胁瑟茜,而这只乌鸦是瑟茜的姐妹变的,这时她才坦言道,自己把到来的人都变成动物,是因为这些男人在她的家里完全不尊重他(诺兰似乎又一次暗示了宙斯之法,或者好客之道),也是为了自我保护。之所以把姐妹也关进鸟笼,是因为这样一来她们更容易相处,不难想象着也是一种自我保护,或者说心理防御。

所以,诺兰的瑟茜呈现出来的几乎是「应激」的状态,外界给她带来了太多的痛苦和伤害,甚至连姐妹也无法和善相处,这才使得她把身边的所有人都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动物,这样一来她才能控制身边的人。

音乐剧中的瑟茜将人变成猪的动机也是出于保护,但并不是诺兰笔下的自我保护。瑟茜是为了保护和她一起生活在宫殿里的侍女,之前她们让陌生人活下去,却受到了莫大的损失,此后她们便不再相信陌生人。

所以诺兰和 Jorge 分别想借由瑟茜这个角色表达什么呢?毕竟在史诗中,瑟茜的动机非常神秘、不被言说,可以理解为神仙的随心所欲,而两部作品都让他们变得更像人,动机被明确且正当化,变成了两个个体因各自目的不同而导致的冲突,而不是英雄与纯粹的恶人对抗。

尽管我对失去神女身份的瑟茜感到失望,但不得不说,诺兰笔下的瑟茜的确更具文学性。音乐剧中保护身边人的瑟茜是相当简单且非常符合道德准则的解释,而诺兰笔下受惊、愁苦、自私、被痛苦摧残的瑟茜,则更好地反映了当代人的个体困境——外界似乎只存在着危险,而最亲近的姐妹也无法带给自己慰藉。

如果不反对把奥德赛现代化的话,瑟茜这个人物其实是相当不错的改编。

“卡吕普索,你是神明吗?”

卡吕普索(Calypso)是海之神女,因为爱上了被冲上岸的奥德修斯,用神力将他困在岛上七年,直到智慧女神雅典娜(Athena)前去找父亲宙斯求助,赫尔墨斯才前往奥吉吉亚岛告知卡吕普索,神明们要她释放奥德修斯。电影中的卡吕普索的确是接济奥德修斯的人,但她显然不像神明,她仅仅是居住在海边的隐者。

有趣的是,电影里的奥德修斯其实开口问了卡吕普索:你是神明吗?卡吕普索对此的回应是:沉默。这真的非常有趣,诺兰没有让卡吕普索承认她是神女,也没有否认她是。观众可以用任何方式解读这种沉默,可能是因无法反驳奥德修斯的话语而沉默,也可能是为了伪装自己的神明身份而沉默。不过,卡吕普索在整部电影里的形象与原著的形象完全不同。比起神明,她更像…… 心理咨询师?

电影中的卡吕普索从一出场就在对奥德修斯进行「话疗」,她跟奥德修斯说的话类似于「你感觉怎么样?」「你还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吗?」「你可以明天再回忆」。故事有相当一部分是通过奥德修斯对卡吕普索讲述回忆进行的。

值得一提的是,电影中的卡吕普索给奥德修斯吃了名为「忘忧莲」的植物,电影用的英文单词是 Lotus。在原著中,Lotus 和卡吕普索没有任何关系。莲花是奥德修斯和船员在另一座岛屿上遇到的植物,那座岛上住着一群名叫 lotophages 的族人,直译过来是「莲花食者」(Lotus-eaters)。荷马史诗中的莲花也不是用来让人忘记悲伤的,它的作用是让人忘掉自己的家和爱人,留在原地继续食用莲花,永远也不离开。

电影中,卡吕普索没有用神力囚禁奥德修斯(因为她神女的身份并不明确),而是喂奥德修斯吃莲花,不让他回忆起悲痛的过往,在他肉体的伤痛尚未缓和之前,不让他再承受心灵的伤痛。电影里的卡吕普索也的确爱上了奥德修斯,但并没有因为爱而强迫奥德修斯留下,而是像治疗师一样慢慢帮助奥德修斯控制吃药(莲花)的量,待他回忆起妻子的名字之后,确认他真的准备好了之后,才让他离开。尽管卡吕普索的确动了私心,让他多留了一会儿(指 7 年),但总的来说,她留住奥德修斯的原因是:当时的奥德修斯还没有准备好、没有能力回家。等奥德修斯准备好了,她完全没有阻拦他乘坐木筏出海。

卡吕普索身为治疗师的角色对奥德修斯的成长变化乃至情节的推动,在电影当中是相当重要的。她不仅救了奥德修斯的命,让他渐渐恢复了心力,也让他理解了神明的意志,将自己投身于世界当中。我们也看到,奥德修斯并没有用浆划动木筏,而是躺在木筏上,任由海水冲刷自己的身体,最后是海洋和风(神明)将它带回了家。诺兰甚至好心地把波塞冬摧毁奥德修斯的木筏,不得不游回家的情节,改成了海水将奥德修斯冲到伊萨卡的岸边,就好像奥德修斯一旦将自己献身给世界,神明就会为他开辟道路一样。

不得不说,诺兰的卡吕普索还是有点太健康了,让我们来看看隔壁《EPIC》里撕心裂肺的卡吕普索:

我要看到泪流成河、爱而不得、歇斯底里! 另外,史诗中,奥德修斯被困的这七点里也和卡吕普索同枕共眠,当然也做了该做的事情…… 两部改编作品都忽略了这点,把奥德修斯塑造成一个忠贞的男人,关于这点我就不评价了。

全电影最惨的独眼巨人

独眼巨人是电影中奥德修斯遇到的第一个岛屿上的敌人(如果不算诺兰为了铺垫 The sea people 而增加的烧杀抢掠情节的话),我之所以说他惨,是因为他不仅被塑造成了一个过于丑陋、恐怖的怪物(真的有必要给他的鼻子也弄歪吗……?),而且电影中还没有提及他的名字。是的,是的,这个独眼巨人是有名字的,魔物就不值得尊重了吗?! 另外,奥德修斯和波吕斐摩斯的智斗也被删除了,他与波塞冬的父子关系也被弱化。

从这里开始我们就要提及 Xenia 的概念了,电影中这个概念被简化为 Zeus’ Law(宙斯之法)。这个概念最简单地理解是「好客」,要像家人一样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因为他们有可能是伪装成凡人的神明。电影中,诺兰把这个概念提升为「像你希望被别人对待的那样对待别人」,甚至升华为整部作品的核心主题。

荷马史诗中,奥德修斯一行人进入独眼巨人的洞穴寻找补给品,本以为洞穴的主人会好客地接待,没想到波吕斐摩斯放羊回来之后把洞口用石头堵住,直接吃掉了奥德修斯的两个战友。第二天早上醒来放羊之前,巨人又吃了两个人,晚上回来的时候又吃了两个。至此,电影的情节还是忠于原著的,不过诺兰省略了奥德修斯戳瞎波吕斐摩斯之前的经典桥段。

波吕斐摩斯并不是在睡觉时被刺瞎的,奥德修斯提供了美酒给独眼巨人。这里要提到一个小知识,古希腊人喝酒讲究节制,有教养的人不会暴饮,还会稀释过后再喝。而独眼巨人不仅不讲好客之道,也不讲节制,一口气喝完了未稀释的烈酒。他醉醺醺地询问奥德修斯的名字,并保证给奥德修斯一份礼物,这时奥德修斯说自己的名字是 Οὖτις(没有人),然后波吕斐摩斯揭示了自己要送给奥德修斯的礼物:他将会最后一个吃掉「没有人」。不过很快他就醉昏过去了。此时奥德修斯一行人才戳瞎了它。原著中,波吕斐摩斯的叫喊还惊动了其他的独眼巨人,同伴们问波吕斐摩斯发生了什么,波吕斐摩斯回答:“没有人!没有人伤害我!”于是其他独眼巨人就没有理他。

原著中的奥德修斯在逃脱之后犯了个错误,他傲慢地向波吕斐摩斯喊出了自己的真名,这使得之后波吕斐摩斯的父亲波塞冬来找奥德修斯报仇。在诺兰的改编中,奥德修斯根本没有尝试和独眼巨人沟通过,即便在他们意识到独眼巨人会说话之后也没有。不过电影中奥德修斯犯的错误也同样愚蠢,他因为愤恨独眼巨人杀死了他好几个弟兄,于是在逃脱之后继续攻击独眼巨人,彻底激怒了他,独眼巨人闻声追到海岸,又杀死了两个没来得及上船的兄弟。

电影中独眼巨人和海神波塞冬的关系,仅仅是被暗示过。独眼巨人被戳瞎眼之后,哭喊着「父亲波塞冬,为我报仇」。逃离之后,一行人在船上遭遇了巨大的海浪,此时船员才将伤害独眼巨人一事与波塞冬联系起来。这符合前文提到的,诺兰对神明的思考和处理。另外,原著中奥德修斯一行人是抓着羊肚子逃离独眼巨人洞穴的,而电影中是背着干草爬出去的。我想这是因为…… 趴在羊肚子上太难拍了吧。

波吕斐摩斯在诺兰的改编中失去了人性,完全成为了一种无法沟通的怪物,海神波塞冬的惩罚也仅仅是人物的联想和投射。这一情节除了初步地激化奥德修斯与船员的矛盾,再次强调宙斯之道的概念,此外貌似就没有什么用处了,所以省略了一些情节,快速带过也算合理。对人性的消除,想必也是为了弱化神话要素,和电影整体的调性相调和。值得一提的是,荷马的奥德修斯之所以一直回不了家,是因为波塞冬的阻拦,而起因就是向波吕斐摩斯报出了真名。诺兰把奥德修斯回不了家的原因改编为他还没有为自己的行为赎罪。

在音乐剧《EPIC》的改编中,独眼巨人并没有直接吃人,相反,奥德修斯看见挚友波利特斯的尸体完整地倒在自己面前。和诺兰的改编决策完全相反,波吕斐摩斯的人性在音乐剧中被强化了,他不是彻头彻尾的野兽,而是因自己最心爱的绵羊被奥德修斯杀死而痛苦。他被复仇的心理驱使,而不是被食欲驱使。正因为野蛮和欲望没有被强调,音乐剧中的波吕斐摩斯也不是喝醉倒下的,而是奥德修斯在他的酒里掺了前面提到的会控制心智的莲花。

音乐剧的改编中,Jorge(《EPIC》创作者)一方面想要强调奥德修斯因失去伙伴而感受到的痛苦和愤恨,所以让伙伴的尸体倒在他面前而不是被吞下(这也使得他最后喊出真名时,并不是像原著一样出于傲慢,而是出于愤恨)。另一方面,音乐剧中的大部分角色(包括怪物)都是相当拟人化的,就连海怪斯库拉(Scylla)也是——音乐剧中,奥德修斯与斯库拉对唱「You and I are the same」(你和我是一样的),因为奥德修斯在那个时候深知驶过海峡会导致同胞死去,却还是想要通过海峡回到家。电影中的斯库拉倒是非常…… 高效地吃完了六个人,然后就缩回石头里了,连张脸都没有出现。

最后,诚邀读者欣赏音乐剧里的《Polyphemus》和《Remember Them》,可以看看音乐剧是怎么处理「没有人伤害我」这段经典情节的。

可见,比起电影里一上来就烧杀抢掠,音乐剧里的奥德修斯在一开始还非常仁慈(mercy)。仁慈和残忍(ruthlessness)是音乐剧的主题之一,我还在之后继续提到。

冥界在故事中的关键作用

在两部改编作品中,奥德修斯都是在瑟茜的帮助下去到了冥界(Hades 或者 Underworld)寻找先知,并且冥界都是相当关键的转折点。

一如既往,先来看电影中的冥界。奥德修斯在冥界见到了自己死去的战友,他们从土里爬出来诉说他们对奥德修斯的不满和仇恨,因为奥德修斯的鲁莽直接导致了他们的死亡。尚且存活的船员看到了自己的宿命,心生恐慌,对奥德修斯的不信任也逐渐加剧起来,后来欧律洛卡斯带头策反也就显得合理了。更关键的是,冥界中的先知特伊西亚斯为奥德修斯指明了回家的路:经过海妖塞壬,然后有两条路可选,一条路要经过海怪卡律布狄斯(Charybdis),会导致除他以外的船员全部死去,另一条路经过海怪斯库拉(Scylla),这条路只会损失六人。

在先知告知奥德修斯回家路途的时候,奥德修斯一直在想办法解决路上会遇到的阻碍,他想要救下尽可能多的人。当先知说海妖会用歌声迷惑他们,奥德修斯说他会保证士兵都用蜂蜡把耳朵封上;当先知提供卡律布狄斯和斯库拉的选择时,他说他会尽可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最后,先知说:奥德修斯想要救下所有人的心,最终会杀死所有人。然后他怀着沉重的心和责任,逃离了冥界。之后,面临卡律布狄斯和斯库拉的选择时,奥德修斯借助了欧律洛卡斯和船员的不信任,故意说要往旋涡海怪那边走,船员们不管奥德修斯的命令,通往了斯库拉的巢穴,这才只损失了六人。

然而,欧律洛卡斯看出奥德修斯其实早就知道斯库拉的存在,对欺瞒感到愤怒。这时船员的负面情绪几乎到达了顶点,最后在太阳神的岛屿上,他们不顾劝阻,避开奥德修斯吃掉了太阳神的牛,宙斯的闪电使得所有的船员沉没大海,仅有奥德修斯一人幸存,被冲到了卡吕普索的岸边。至此,先知以及瑟茜的预言应验了,奥德修斯想要救下所有人,所以欺骗船员,这才使得船员因奥德修斯的欺瞒而爆发,最终船员自己导致了自己的死亡,也死于奥德修斯想救下他们的心。

在诺兰的电影中,冥界是双重导火索,它引发了船员的反叛和自毁,也让奥德修斯承受了足够的痛苦与自责,最后被冲到卡吕普索的岛上时,他已经心力交瘁,所以需要疗伤。在音乐剧的改编中,冥界的先知并没有指引归途,旋涡海怪卡律布狄斯甚至不是奥德修斯和船员一起经过的,而是他从卡吕普索的岛屿离开之后遇到的,斯库拉的巢穴也是奥德修斯在与海妖的交流中得知的路线。那么冥界在音乐剧中起到了什么作用呢?

这时我们就必须提及诺兰删掉的一个重要的人物——安提克勒婭(Anticlea),奥德修斯的母亲。是的,诺兰的奥德修斯没有妈妈。她在等待奥德修斯回家的二十年里死于悲痛,也有说法是他听到了关于他儿子的不实传言,之后投海自尽。奥德修斯在冥界与母亲相遇,他见到母亲的亡魂时忍住了悲痛,先与先知对话,之后才与母亲相认:

‘我的母亲啊,你为什么不让我抱住你? 让我们亲手抱抚,即便是在哈得斯, 那也能稍许慰藉我们那可怕的悲苦。 是不是高贵的佩尔塞福涅只给我遣来 一个空虚的幻影,令我悲痛更忧愁?’

可惜活人与死人无法相拥,奥德修斯仅仅是从母亲那里打听了家里的情况,便结束了对话。原著的后面,奥德修斯还报菜名一般地列举了一个个前来对话的贵族妇女的亡魂,电影和音乐剧都将其删去了。音乐剧中奥德修斯虽然见到了母亲,但却没能与他对话。

实际上音乐剧里的奥德修斯在冥界只和先知一人有过交谈,他只是听到了战友亡魂的哭喊。先知没有告诉奥德修斯回家的路,只是向他揭示了命运:他看见有人牺牲,有人背叛,弟兄们临死前的最后一面以及苟延残喘的奥德修斯。先知预言他能够回到家,但到家时,奥德修斯已经不再是他自己。

音乐剧中的冥界也给奥德修斯带来了难以承受的痛苦——母亲的死讯、战友亡灵的怨恨,以及最终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顺利原样回到故土的事实。可以说,音乐剧中的冥界是奥德修斯「黑化」的导火索,冥界之后他们很快去到了塞壬的海域,比起用蜂蜡和绳索让自己不被歌声迷惑,已经黑化的奥德修斯砍断了海妖的尾巴,把他们丢进了海里。音乐剧中,冥界之行完全消除了奥德修斯的的仁慈,让他变成了为了回家不择手段的怪物。

塞壬的歌声,绳索和蜂蜡

冥界之行过后,奥德修斯一行人要过的第一关就是海妖塞壬,传说他们会用美妙的歌声让水生失神,最后触礁而亡,抑或是被迷惑,跳入水中被海妖吃掉。诺兰保留了荷马史诗中奥德修斯让船员把自己绑起来的情节。其他船员都用蜂蜡堵住了耳朵,没有被海妖的声音魅惑,而奥德赛想要听海妖的歌声究竟是什么样的,让船员把自己绑在桅杆上,无论如何都不要松绑。荷马之后的一些作家写到,若是有人听见了海妖的歌声却成功逃脱了,海妖就会死去,所以奥德修斯实际上杀死了海妖。

电影中奥德修斯说他在海妖的歌声中听到了他最大的渴望。那么奥德修斯最渴望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诺兰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但它让奥德修斯知道,他并不是真的想要回家。或许我们不知道诺兰认为的奥德修斯的最大渴望是什么,但音乐剧中奥德修斯却实实在在地看到了他最大的渴望——他的妻子佩涅洛佩。

与荷马的故事不同,音乐剧中的奥德修斯用蜂蜡塞住了自己的耳朵,并读唇语与海妖交流。他知道海妖熟悉水路,所以从伪装成自己妻子的海妖口中得知要回家就必须经过斯库拉的巢穴。这个改编在某种程度上是更合理的,因为…… 难道先知告诉你你要么跟旋涡海怪拼速度,要么跟吃人海怪肉搏,你就不能选第三个选项,绕过这两个地方吗?音乐剧中塞壬让奥德修斯经过斯库拉巢穴的原因是,追杀他的海神波塞冬害怕斯库拉,不敢经过那条路。

此外,如果听了海妖的歌声并幸存真的会杀死海妖,那么音乐剧里的奥德修斯则是直接用刀剑砍断了海妖的尾巴。总之是不给妖怪留活路的。

冥界之行彻底改变了奥德修斯,在音乐剧这边可能显得更为沉重。诺兰的奥德修斯好歹还为了保住更多人的性命,把同伴引向死伤更少的路,而音乐剧中的奥德修斯只有一条路可以走,进入斯库拉的巢穴时,他让欧律洛卡斯点燃六把火炬,随后斯库拉便吃掉了拿着这六把火炬的六个人。诺兰的奥德修斯在牺牲一群人和牺牲六个人当中做出了选择,而音乐剧中的奥德修斯主动献出了六个人的生命。

另外,海怪斯库拉其实是女巫瑟茜因为忌妒变成的,结合电影里瑟茜一点点把人搓成猪的画面,我不敢想象瑟茜要把一个女子搓成有好几个头的巨型海怪有多累。

最后

我已经写得太长、太久了,我想读者读起来已经很困难了。所以,尽管我还有很多想写的,我还是必须克制住自己,把没写完的内容留到下一篇文章。下一篇关于《奥德赛》的文章,我将会讨论在电影中消失的人和神(奥德修斯的最欣赏的朋友波利特斯,帮助奥德修斯刮起回家的风的埃俄罗斯,为奥德修斯提供对抗瑟茜的摩吕的赫尔墨斯,以及从未现身的海神波塞冬),我认为电影中塑造得最失败的角色忒勒玛科斯(对不起,荷兰弟!),海伦脸上的刀疤(我不会讨论「为什么希腊第一美人由黑人饰演?」这种无聊的政治问题),佩涅洛佩给求婚者的挑战,奥德修斯的狗,以及整部电影的主题和我对它的感受。

最后,请容忍我再发表一些观影的小抱怨:旁边坐了对小情侣,男的明显不想来看,而女的一直在检查男朋友有没有认真看…… 我本以为她一直盯着男朋友还叽叽喳喳是因为她真的很喜欢希腊神话呢,结果看到一半她突然问她男朋友「欸,波塞冬是谁啊?」。我真的…… 你们能不能闭嘴,吵死了……

回见!

读完啦?来坐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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