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乌合之众

前段时间，一个朋友和我聊天，聊起他在办公室被排挤的话题，而排挤的原因非常无聊——其实是他休假了一段时间，而他回来办公之后，总觉得气氛不对。一些人在项目对接上开始故意疏远他，给他安排的工作也更多是一些零碎的整理工作。恰好在这段时间，公司的领导层中，有一个女性领导被传出离婚，于是有人把领导离婚与这位朋友前段时间休假给结合在了一起，杜撰出了一个让更多人相信的故事——他俩去度蜜月了。而公司前段时间又经历了一次人事调动，很多人的项目组被遣散，而做决定的又是这位女性领导——所以“到底是谁在背后递这边话呢？”

但是这位朋友跟这个女领导八竿子打不着，但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

我好像以前在博客聊到群体时，都会用“乌合之众”这样比较负面的词一带而过，好像没有正式地拆解过它的内核，干脆就接着这个案例来聊聊“乌合之众”的背后——“同质性群体”。

先把概念的事情一口气说完。

同质群体（homogeneous group），是指由在年龄、能力、性格、知识等方面具有相同或相近特征的成员所组成的群体。同质群体包括派别、身份团体、阶级等。

勒庞在《乌合之众》里，会说得更加绝对。他认为乌合之众一旦形成，就会共用“大脑”，甚至以群体中最低智商作为群体的认知上限，以确保群体的存在性与合法性。

比如我询问这位朋友，他在有关自己的谣言里，听到过最离谱、最低智的内容是什么。他说，有人问他某某某被开除，是不是因为上次团建时，他坐在那个女领导身边，对女领导一个劲儿地献媚，然后有人觉得他想要借此上位，很多人都说那一次看不惯那个男的是这位朋友。但从事实层面来说，这位朋友压根儿没有参与过这次聚会，也不清楚期间发生了什么。

但既然已经认定了他跟女领导就是有一腿，那无论事实如何，为了让故事完整，他必须“参与”了那一次的聚会，并动用了他的非凡特权对其他势力赶尽杀绝。

乌合之众之所以会出现智力水平无限下降的现象，是因为智力本身是不可能完全平等的，就像有人会多问一句“他参与过那次聚会没有”，但也有人觉得其他人都这样说，那一定如此。而群体中更容易被统一标准的，则是感情与动物本能，比如共同对一个人目标的厌恶、对某件事的道德洁癖。

这便是其一：同质性群体形成乌合之众后，智力水平无限下降，感情单纯而夸张，认知思考回归生物本能。

之前一直在聊“狗公园被造谣抹黑”的事情，当一群人集合在一起后，所有人都为谣言添砖加瓦。一个人说自己的狗被虐，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另一个人就会加码自己的狗在公园受到何种伤害。包括当时来添加我们微信的工作人员，首先强调的是“你们家的狗曾经跑出过狗公园”，但这件事逻辑上存在问题——你既然是狗公园的工作人员，为什么这件事没有在第一时间报告主人，而是作为指向公园管理存在问题的马后炮？

而大部分的家长，都因为这样类似的暗示而纠集在一起。一开始还在讨论“我家狗在公园有没有被虐待”，到最后变成了“老板娘有没有在背后说我坏话”？

这便是其二：乌合之众本身容易受到暗示，被无意识所操控。当所有人都因为同一个暗示形成联盟后，人们不需要再去思考暗示本身是否存在问题，而是思考我是否与大家一样形成了不可分割的群体。

回归生物本能的群体，也就规避了个体再进行独立思考的可能性。给狗公园造谣、给员工安插睡领导的故事，只要本身符合人们理解的故事性，那就可以形成证据链。如果仔细拆开这些证据链来看，你会发现这些证据几乎都是把表面相似的事物迅速联系在一起，从而形成所谓的推理。也正因为如此，乌合之众也拥有更强大的想象力，才得以将各种表面相似的事物进行快速归类，并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这便是其三：群体的推理是把表面相似的事物迅速联系在一起。

所以我之前会在博客强调——人们追求故事性，并不是在追求其内在逻辑，而是符合人们对于某种事物的基本认知，或是相信自己所相信的部分。而形成乌合之众的群体，会更加疯狂地追求这类“故事性”，每个人都可以作为讲故事的主角，道听途说也好、夸张修饰也罢，其目的是为了让大家更加相信故事的真实性，从而形成一个群体推理的结论。

那乌合之众的内部如何被瓦解呢？

很多人会觉得，只要利益分配不均，群体可能就会溃散。但乌合之众的奥妙，就在于它本身并不是受到利益所指引的，或者说，当乌合之众完成形成后，利益驱动的动能会被削弱，取而代之的是“道德”。

如何理解这句话？

在一开始的那个案例里，一群同事谣传一个同事的八卦，看上去这背后可能存在某种利益冲突，例如上位、职位竞争。但这些人在面对同样的利益时，他们本身也互为竞争者，而这种天然的竞争关系，本身很难形成“团结”的乌合之众。

于是，群体会通过道德净化作用，来掩盖自身的利益追求，通过否定他人的道德瑕疵，来建立更高道德标准的群体，而群体内的个体也因此得到强有力的收益——比起个体，我拥有群体背书，拥有更强大的道德身份。

而在这个过程中，道德净化也导致正义与犯罪失去了差别。比如造谣，原本是犯罪行为，但因为乌合之众中的每个人都在通过造谣对他人进行道德审判，群体的道德得到了彰显，造谣从而变成了维护正义的行为。

这便是其四：乌合之众很少被利益指引，群体有道德净化作用，但正义与犯罪再无差别。

总结一下，乌合之众的特点：

• 同质性群体形成乌合之众后，智力水平无限下降，感情单纯而夸张，认知思考回归生物本能。
• 乌合之众本身容易受到暗示，被无意识所操控。
• 群体的推理是把表面相似的事物迅速联系在一起。
• 乌合之众很少被利益指引，群体有道德净化作用，但正义与犯罪再无差别。

避免被拖入乌合之众最好的办法，本身也就在谜面里——保持独立思考，但同时又会触发另一个可能的风险——不合群。

至于怎么选，这里没有标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