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有人看吗？

一个朋友在看完《什么值得写？》后，留言道：

我本来想先回一句“没有”，但想了想，这个“看”到底是指什么？是有人一字一句认认真真看完，还是有人“看到”有这样一篇文章，或是发布者发布了读书笔记就已经可以证明自己看完了一本书？这三件事都是“有人看”，只是这三者满足的是完全不同的“被看见”需求。

但是我还是先回了一句：“没有。”

当然，“没人看”不代表读书笔记本身没有价值，也不意味着它不是一种所谓的博客文体，只是它的功能性可能比“一篇文章被人看见”更复杂。

我从小就向语文老师质疑过“读书笔记”的意义——既然每个人对每本书都有属于自己的理解，那读书笔记为什么要按照“谁写得多谁写得少”来证明“谁读得更好”？语文老师当时向我解释的是“态度”：读书笔记可以看出一个同学对读书这件事的态度。

“但如果我就是不喜欢这本书呢？难道不能在读书笔记里写我不喜欢吗？”

语文老师先是语塞，再用“态度”覆盖了我的疑问：不喜欢读是因为态度有问题。所以这件事我至今也无法理解。

另一件事，我是这两年才突然开始理解的。我朋友圈有一个每周都会晒几次跑步打卡图的朋友，他没有别的内容，就是跑步 APP 根据他的跑步路径制作的一张海报，他发布在朋友圈，仅此而已。由于他坚持得太彻底，以至于我都开始好奇他的“态度”。我问过他，如果他发的这些内容在朋友圈没人点赞会如何？他倒是如实回答我：

“啊？发在朋友圈了吗，我还以为我发的是仅自己可见。”

就算如此，他每周还是在继续跑步。

以前还在用豆瓣时，见过两个人吵架。一个人不同意另一个人在某本书的读书笔记里的观点，便聊了聊反对意见，而那个创作者不仅不回应讨论，还直接丢出一句：“我写我的读书笔记管你什么事？”另一个人也不让着他，回应道：

“你写你的，你发布公开的读书笔记干什么？”

“我证明我看过这本书不行吗？”

说实话，我还蛮喜欢这个回答的，他至少非常诚实地面对了自己的需求，以至于我都不知道怎么回应他——对，那个质疑他写给自己，却要发布在公共区域，且还不允许他人进行观点讨论的人，就是我。也正是如此，我才重新理解了豆瓣读书的意义。它虽然是一个公开的场域，但人们在里面需求的最初层级并不是“被人看见”，而是“被见证”。

这两者最大的区别在于，他是否需要得到“回应”本身。

举个例子，座无虚席的剧场和空无一人的台下，演员在上面都可以尽情地表演。在戏剧里，甚至要求演员把观众面作为“第四面墙”，隔绝观众与演员，仅仅只是演绎当下的故事。如果他们随时随地都在在乎“我是不是被看见了最美丽的一面”“他们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举动很不自然”“我此时此刻的笑容是不是很僵硬”……表演本身就会被台下的目光所牵动，以至于影响正常表演。而观众只是在“见证”一段故事的发生。

相反，歌手在演唱会表演，如果全程都是兀自地唱，与观众毫无互动，观众则会觉得这场演唱会与自己无关。只有当歌手与观众积极互动后，观众才会觉得自己“看见”了一场演唱会。

不仅仅是读书笔记，一切有关“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的主观感受，都只是向他人提供“视角”，而非“我看到的东西才是对的”。但读书笔记又因为极其“私人”，很容易与个人完全挂钩，即“只有我能如此特别地理解这本书”。一旦这个特别的理解不被人理解时，就会导致连同个人一同被否认。所以渐渐地，读书笔记本身就被覆盖了一层“绝对防御”，即“你读不出这个结论是你的能力问题”。

随着这种防御的增加，读书笔记本身不再是为了被看见，需求渐渐转变为“被见证”，无论是证明自己看过一本书，还是证明自己拥有独到的理解（虽然没人在乎），甚至是像那个跑步记录一样的“自我见证”。他人所需要提供的不再是“我看见你写了什么”，而是“我见证了你又读了一本书”——于是，读书笔记的功能就实现了。

举个例子，我也偶尔会在博客写书影音的“读书笔记”，比如《中式番茄炒鸡蛋吃多了也会腻》，它是一个标准的“观后感”，而我试图在里面宣泄的是对这部电影的厌恶情绪——这是极其个人的感受，甚至当它被认定为主旋律电影后，我的这种评价甚至会触碰某种立场的逆鳞。但这种真实感受只是我个人的，不代表我评价电影的结论就是正确的，它起初只是需要被见证：我看过这部电影，以及我不喜欢这部电影。而“被看见”的部分，是有人跟我有了同样的感受，点赞也好，跟我聊了几句也罢，有了回应，“看见”才会完成。

“被看见”与“被见证”并没有对错之分，人们从其中汲取的能量也是不同的。就像是，有人写读书笔记，比起被看见，他们喜欢的是被见证，因为被见证本身就可以把“读书—我证明我读过书”完成闭环。

但长时间的“被见证”，容易陷入无人回应而形成的主体丧失，也就是现在很流行的“空心人”。简单来说，当一个人长期以“被见证”来证明自我存在时，这种存在是完全建立在自我构建的空壳之中的。长期无法得到他人的真实评价、被他人看见时，这种空壳会因为自我怀疑而出现内部扭曲。例如，意识到自己的读书笔记根本没人在乎时，他可能会更加发疯地大量阅读，来证明自己是“正确”的，以确保空壳不会坍缩。

相反，长时间“被看见”，又容易陷入对他人评价的过度敏感，以至于自己也失去了原本的自己，完全活在他人的评价之中。

总结一下：

• 被看见：个体与他人的互动。
  • 我表达了某种观点。
  • 他人接收了我的表达。
  • 他人产生反馈。
  • 我通过反馈确认自己的表达产生了影响，与他人建立连接。点赞、反对、讨论，甚至误解，都可以构成某种程度的回应。
• 被见证：个体行为的外部记录。
  • 我记录我做了一件事。
  • 我将这件事放到一个公共场域。
  • 他人知道这件事发生过/甚至不需要他人是否实际直到这件事发生过。
  • 即使没有回应，这件事也获得了某种外部存在证明。这里的关键是见证者的存在，不一定需要互动。

再次强调，读书笔记并没有错，关键在于它是希望“被看见”还是“被见证”。被看见必然会引来观点上的冲突，甚至可能会因为否定一个人视角的“独特性”，从而磨灭一个人的“独特性”；而被见证虽然可以完全不顾他人的感受，只是为了进行自我证明，但长时间的被见证会因为脱离回应，而陷入无回应的绝境。

而这中间的平衡在哪里？我会在下一期的《失乐园里有什么？》继续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