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乐园里有什么?II

既然准备正式开始“他人即地狱”这个话题,首先还是要聊聊它的定义。

“他人即地狱”出自法国存在主义哲学家让-保罗·萨特的戏剧作品《禁闭》,是其中的著名台词。这句话的核心并不是在讲个体与他人的对抗,而是当一个人的自我认知完全受限于他人定义时,自我就会被异化、扭曲,甚至彻底丧失。

例如,一个被冠以“好爸爸”身份的男性,为了在别人眼中保持这个完美人设,在面对自我的精神需求时,会为了演出更好的好爸爸形象,而对自己进行彻底的精神阉割。

当然,这个观点来源于存在主义本身——存在主义认为,他人并非总是善意的共存者,更多时候,因为他人的定义,会迫使人们将自己框定在某个人设之中,而最终因为活成了“别人眼中的自己”,却彻底失去了“真正的自我”。这种被他人定义、且活在他人定义中的情况,正是现代社会社交焦虑、身份焦虑、自我怀疑、主体性丧失的重要原因之一。


我甚至觉得,现代社会里,关于他人身份定义的行为,可能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

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干预他人的“上帝”:指导、禁令、预判、干预,只要他们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就可以将对方驱逐出原本的“伊甸园”,把对方拖入自我的地狱之中。 ——《失乐园里有什么?I》

我之前在博客“教”大家吵架时,也用到了类似的魔法手段。

比如面对没素质的养狗人或是烦人的小孩,要针对的永远不是违反规则的狗或小孩本身,而是从根源上重新定义他们的行为。例如,骂没素质的狗主人饲养的是“野狗”,或是小孩子“没家教”。这两件事的异曲同工之妙,在于成年人自认自己的行为不存在瑕疵,甚至认为自己的狗和孩子做出某些扰人的行为是“可爱”的,那就要从根源上否定这个身份的存在性——养野狗和没家教,都是在否定一个人原本的人设。

而这种话之所以会刺激到部分人,不是因为它难听,而是他所在的“伊甸园”太过完美,以至于他以为外人也都认为他就是如此完美的人,直到他笃定自己也是这样的人设。

举个例子,之前我用“没家教”这句话评价过一个朝着我和我牵的狗吐口水的小男孩。当我要求家长管教孩子时,家长听信孩子本能地说谎,并以“你是个大人”为孩子的行为抗辩时,我对她说了一句“没家教”,并还叠加了另一个身份:“你生的孩子没人教,生出来的孙子也没人教。”一口气拆掉了她作为一个母亲、同时也是一个祖母的双重完美人设。

需要强调一下,聊这些不是在教人制造冲突,而是意识到个体的“完美形象”既可能是他人为自己杜撰的,也可能是因为自己太过笃定,却在别人看来是虚伪的;还有一种可能是,这个人设并不属于任何人,但成为了一种被误解的符号。分别展开:

  • 个体的人设由他人杜撰。
  • 个体笃定自我人设。
  • 个体人设是一个系统性的认知偏差。

我一直很不喜欢杨幂,但我很喜欢杨幂的个性。杨幂说话很直,甚至会主动表达自己真实的想法,以至于显得有些情商低。所以,当她作为明星面对公众时,她那些真实表达自我情绪与想法的行为,会被过度解读,甚至被认为与“明星”形象不符。

其核心在于,“明星”这个符号本身存在某种被社会共识认可的基本标准。特别是明星因为公众影响力,其话语权更容易被传播,甚至被曲解。于是,当“明星”的人设与明星的个体性格发生冲突时,应该选择哪一边?杨幂就是一个更喜欢做自我的典型,但也同时因此获得了大量的黑料与曲解。

这中间的平衡,不在于当事人更认可哪一边,而是在于从收益的角度,当维护明星人设明显可能带来更高的收益时,明星谨言慎行也不是坏事。

吴谨言在还没有成名之前,曾参加过当时的上海死亡体验馆,在活动后还添加了丁锐的微信。一开始,吴谨言还会在自己的朋友圈发表一些感悟、生活点滴,但因为影视作品出名后,她的朋友圈完全被经纪人接管,变成了“营业”状态。

当个体存在某种笃定人设时,就比如刚才提到的那个带孙子的阿姨,她自认为自己的孙子招人喜欢,自己是一个“完美”的外婆。当她发现自己的笃定人设与外在评价产生冲突时,她一定不会第一时间检视自己,而是恼羞成怒地攻击质疑者。

检视自己的工程太过巨大,甚至还会涉及对自己人设的否定。这也是很多人之所以存在身份焦虑的根本原因——无法对自我身份进行真实认识,无法接受否定自我的过程。

更多的情况,是一个人认为自己在别人眼里应该是一个怎样的角色——这类情况仍然是自我笃定人设,而非他人为其杜撰。简单来说,一个人认为自己应该要作为“好爸爸”,可能一开始是周围人都为其制造了“我就是好爸爸”的幻觉,但渐渐地,就算周围人的声音减弱,为了保持自己认定的“好爸爸”人设,他便把自己困在了一个笃定的人设之中。

搞清楚这个逻辑,是因为很多人在某一天突然意识到自己因为扮演某个角色开始心力憔悴时,会把这个责任归咎给“第三人”——是他们要求我这样做的。而自己却一直在享受那个完美人设给自己带来的满足感——虽然根本没人在乎,但承认没人在乎这件事本身更痛苦,也是一种对自我的全盘否定。

以前提到的“痛并快乐”就是标准的“笃定人设”。一个人通过折腾他人来获得被关注时,他在享受的是被关注的过程,而忽视了折腾他人对他人造成的痛苦。而当有人指出这个核心时,他会将这个责任归咎给他人,即“他如果不喜欢,早就离开我了,他能忍受我是因为爱我”。

第三种情况,个体人设是一个系统性的认知偏差。这是我认为现代社会最容易发生的情况,甚至莫名其妙就发生了——以至于当事人没有做出任何反馈,在他人认知里就已经形成了闭环。

举个例子,有人觉得“我很凶”,而这个结论的依据是“他们感觉”,而非一个具体的例证。但这个人设已经存在,且我很难为其做出解释和修正时,我是应该认可这个“人设”,还是应该做出改变?

加剧这种情况的,还有如今的碎片化信息,导致人们对于一个人的理解也是碎片化的,甚至是“立场优先”的,即这个人的言论是否与自己的立场相同;否则,他的一切言论都是错误的。以及网络的开放性,让每个人不用再为自己的言论付出相应的代价,任何人都可以以“我觉得”作为依据,形成一个他们认为“正确”的“大家都这样觉得”,从而为对方制造一个相应的人设。

而这种时代性的他人即地狱,正在(也期待着)把每个人拖入彼此的地狱之中。

这部分下次接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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