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波 罗慰年 | 士人书法:曾印泉书法的学术价值
王振波,笔名劼堂,北京师大艺术系书法硕士,書法師從倪文东,現为北京青年政治学院副教授。
罗慰年,厦门大学历史系毕业,书法研究与评论者。
谈曾印泉的书法,最容易说成两件事:一是他取法传统很深,二是他有考据和学术功底。这两句话都对,但还没有说到根上。真正能把他的创作、研究、人格和书风贯穿起来的词,其实是“士人书法”。
所谓士人书法,不是把字写得古雅一点,也不是题几句诗、盖几方印,就有了文人气。士人书法的核心,是书写者必须有完整的文化人格。字背后要有读书,有历史感,有文章气,有判断力,也有一种对自己和时代的节制。它不是单纯的技术作品,而是一个人的学养、气质、道德感和审美选择,在纸上留下的痕迹。
曾印泉的书法价值,正在这里。他不是靠奇怪的形式让人记住,也不是靠展厅里的视觉冲击取胜。他的字安静、收敛、冷峻,有时甚至显得不太讨好人。可是这种不讨好,恰恰是他的立场。他不愿把书法变成一种表演,也不愿把传统变成一种装饰。他真正关心的是:书法怎样还能承载一个人的精神?传统怎样不是被模仿,而是被重新激活?一个当代书家怎样不被潮流推着走,而能在笔墨中立住自己的学问和人格?
这就是曾印泉的学术价值所在。他把书法从“写得好不好”的普通评价中拉出来,重新放回士人传统、书法史、文献考据和人格修养的关系里。
士人书法不是“文人气”
今天说一个书家有“文人气”,常常只是说他的字不俗,题跋有书卷味,章法不粗野。这种说法有用,但太轻。真正的士人书法,比“文人气”要重得多。
古代士人写字,字不是孤立存在的。它和读书、作文、治学、交游、处世连在一起。王羲之的书法不能只看线条,还要看魏晋人物的风度。颜真卿的书法不能只看厚重,还要看他身上的忠烈之气。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的书法,也不能只当成形式风格来看。宋代文人书法最有意思的地方,正是书法和文章、学问、性情、人格之间没有断开。
到了现代,书法越来越专业化,也越来越展览化。这当然带来好处。训练更系统,形式更丰富,传播更广。但问题也随之出现。书法慢慢变成一种“作品”。作品要入展,要得奖,要被远看,要有风格识别度。于是,字的视觉效果被放大,书写者的精神结构反而被遮住了。
很多作品一眼看去很猛,墨色很重,构成很满,造型很怪。可是看久了,会觉得里面没有人。它有形式,却没有心性;有技术,却没有学问;有姿态,却没有文化根基。
曾印泉的意义,正是在这个背景下显出来的。他的书法不急着讨好展厅,也不急着证明自己“现代”。他更像是在反问:如果书法失去了士人传统,只剩视觉效果,那它和一般美术形式还有什么本质区别?
这个问题是对书法的终极之问,是在追问书法的本体。书法当然可以进入展厅,也可以吸收现代视觉经验。但它不能忘掉自己首先是一种书写。书写里面有汉字,有笔法,有文义,有人。没有这些东西,书法就会空心。曾印泉的书法,正是对这种空心化的抵抗。
曾印泉认为:若把“中国书法”当成一个词,它至少同时对应三层关系:一是文义、文献与考古价值;二是形态构成的标准,也就是通常说的美术感;三是手迹所表现或对应的作者人格。书法能够传续,最精彩处也最难替代处,正在第三层。历代书论与碑帖系统真正看重的,也往往是这一层。
这段判断把问题说得更清楚。文义和形态都重要,但它们还不是书法的最后根据。书法真正动人的地方,是字迹背后还能不能看见一个人的精神结构。也正因为如此,曾印泉所说的士人书法,并不是古雅趣味,而是把“人”重新放回笔墨中心。
曾印泉取法的传统很清楚。楷行一路有魏晋写经的静穆气息,行草一路深受黄庭坚影响,又兼有明代草书的纵逸。但如果只说这些,还只是说了外层。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他不是把古人样子搬过来,而是试图复原古典书法里的精神结构。
魏晋写经给他的,不只是端严的字形,而是一种静气。那种静,不是平庸,也不是没有变化,而是笔画之间有信仰感、秩序感和清明之气。黄庭坚给他的,也不只是长枪大戟的外形,而是一种结构意识。中宫收紧,四面伸展,线条瘦硬,气势开张。这个传统很容易被写坏。学黄庭坚的人,常常只学到夸张的姿态,横画越写越长,撇捺越写越险,最后字形散了,精神也浮了。
曾印泉较可贵的地方,是他把黄庭坚的“险”往回收。他吸收黄字的骨力,却不让它变成张牙舞爪的姿态;他保留长线条的开张,却不让中宫散掉;他追求瘦硬,却不走向枯薄。这种处理,使他的字有骨,有筋,也有一种经过约束后的儒雅。
这就是士人书法的特点。士人书法不是没有锋芒,而是不把锋芒当成表演。它可以硬,但不粗;可以奇,但不怪;可以有情绪,但不失控。曾印泉的书法正是如此。他的线条像细钢,不肥,不甜,不软。看似安静,实则内里有力。
沈鹏曾评价其书法“安静”“有深度”“耐人寻味”。这几个词很准确。曾印泉的安静,不是弱,而是压得住。很多作品靠大声说话来证明自己有力量。他的字恰恰相反,声音压低了,力量却还在。它不逼人,却能留人。
这在当代书坛很少见。因为今天太多作品急于被看见,急于在几秒钟内抓住评委和观众。曾印泉的字则要求人慢下来。慢下来之后,才能看到笔画里的涩劲,结构里的内紧外松,章法里的安和,以及整个作品背后那种不肯随流俗而动的精神姿态。
“士人性”来自知识结构
曾印泉的书法之所以有士人意味,不是因为他刻意装出古意,而是因为他的知识结构本来就不是单一的书法训练。
他有历史考古学背景,又长期从事书学研究、文房收藏、金石考据和文学写作。这种经历使他看书法时,不只是看笔画好不好、结构稳不稳,而会自然追问它从哪里来,和哪一段历史有关,背后有什么文献依据,它在书法史中处在什么位置。
这很重要。很多书家临古,是从字帖进入传统。曾印泉进入传统的方式更复杂。他不只临帖,还读史;不只看墨迹,还看碑志;不只讲风格,还讲证据。他的书法因此带有一种考据式的清醒。它不是凭感觉往古人那里靠,而是有源流意识,有材料意识,也有辨伪和判断的习惯。
所以,他的字里有一种“收”。这个“收”不是胆怯,而是学者式的克制。下笔之前,他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传统,也知道什么东西不能随便乱来。传统在他那里不是一个可以任意取用的符号库,而是一套需要敬畏、辨析和转化的文化系统。
这也是士人书法最难的地方。士人不是技术工匠,也不是自由艺术家。他既要有手上的功夫,又要有脑中的秩序;既要能写,又要知道为什么这样写;既要入古,又不能死在古人脚下。
曾印泉的书法之所以耐看,就因为它背后有这种知识结构支撑。他的字不是轻飘飘的笔墨趣味,而是文献、历史、人格和书写经验共同沉积出来的结果。曾印泉认为:中国书法的主流与传承,根本上缘于书后之人。书后无人的东西,不能真正进入碑帖系统,也基本不值得学。这个“人”,又不能只是普通意义上的写字者,而应是顶级士人,是一流儒士;偶尔可以掺入道士、和尚、隐逸之流,但那不是主流。书法一旦离开这一点,就会变成玩物,和中国人的主流精神世界失去关系,最后日渐枯萎。
显然,曾印泉把书法的正脉紧紧系在儒士传统上。它击中的问题是真实的:碑帖系统不是单纯的字形博物馆,而是一套由人格、文章、政治伦理和历史记忆共同筛选出来的经典系统。曾印泉重视曾巩、黄庭坚,也正因为他们不是孤立的书法样式,而是有文章、有学问、有精神担当的人。
曾印泉的学术价值,不能只从创作上说。他对曾巩书法的研究,是他作为学者型书家的重要证据。曾巩在文学史中地位很高,是唐宋八大家之一。但在书法史中,他长期缺少足够材料支撑。传世墨迹《局事帖》极为珍贵,但仅凭一帖,很难完整判断曾巩书法面貌。曾印泉通过《局事帖》与南丰新出墓志进行笔法、结构和风格比对,提出王安石撰文、曾巩书丹其母墓志的判断。这一研究的意义,不只是为曾巩书法增加一件可能的新材料,更在于它体现了一种方法。
这种方法不是凭感觉说“像”,而是从字形结构、笔画习惯、气息特征、文献背景和地方关系中建立证据链。他特别注意“束上、密中、宽下”的结构特征,并将其与朱熹评价曾巩文章“简严静重”的气质相互印证。
这里最有意思的地方,是文学评价和书法风格之间发生了关系。曾巩文章的“简严静重”,和其书法可能呈现出的收束、紧密、宽稳、沉静之间,形成了一种互相说明。这个判断不只是书法问题,也是文人整体风格问题。一个人的文章气和书法气,未必完全一致,但在士人传统中,它们常常有深层相通之处。
这正是曾印泉研究的价值。他不是把书法史当作孤立的字体演变史,而是把书法放回文人生命、地方文化和历史材料中去理解。这样的研究,和他的创作是一体的。他写字时重源流,考证时重笔法;创作中有历史眼光,研究中有书写经验。两者互相支撑。
当然,墓志书丹归属这类问题,应保持必要的学术谨慎。石刻与墨迹不同,刻工、拓片、保存状态都会影响线条面貌。任何结论都需要继续接受材料检验和学界讨论。但无论最终定论如何,曾印泉提出的问题和方法已经有意义。它让书法史研究不再停留在印象式评赏,而是进入证据、比较和方法的层面。
这也是士人书法在当代的另一种形态。古代士人以诗文、经史、金石入书。今天的士人书家,则需要以现代学术方法进入传统。曾印泉的特别之处,就在于他既有古典士人的情怀,又有现代学术的证据意识。
曾印泉的价值在“立心”
古人说“书为心画”,这句话用得太多,几乎变成套话。可是放在曾印泉身上,它仍然有解释力。
他的字不媚,不甜,不滑,也不乱。这里面有一种人格硬度。不是霸气,也不是火气,而是一种不轻易低头的硬。它和他的书学立场一致:反对把书法纯视觉化,反对把传统表面化,也反对只靠形式刺激制造所谓创新。
这种硬度在笔法中能看出来。他的线条多细长刚劲,笔笔走实,很少虚飘。转折处不故作粗暴,但有筋骨。结构中宫较紧,下部较宽,整体有支撑,不塌。这些技术特征,背后其实是一种人格倾向:不散,不软,不媚,不浮。
士人书法最怕两种病。一种是酸腐,满纸旧气,却没有真精神。另一种是轻薄,样子很新,却没有根。曾印泉避开这两种病,靠的不是口号,而是内在修养。他的书法有古意,但不是旧气;有学问,但不是做作;有个人面貌,但不靠怪异。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的作品有时给人一种“冷”的感觉。这个冷不是没有情感,而是不把情感外放成表情。他不是那种用墨色涨落、章法冲撞来制造戏剧性的书家。他更相信含蓄,相信节制,相信字里可以藏住一个人的力量。
这种路子不讨巧。市场未必最爱,展览未必最容易出效果,普通观众也未必马上进入。但士人书法本来就不是快餐式观看。它要看久一点。看久了,才知道它厚重。
曾印泉常被放在传统派书家的位置上。这个判断还没有说清楚他的传统立场。真正重要的不是他“传统”,而是他为什么坚持传统。
他反对的不是现代本身,而是书法在现代机制中被空心化。现代展览制度、美术学院系统、市场传播和视觉文化,会不断鼓励书法变得更大、更强烈、更有形式冲击力。这样一来,书法容易向绘画靠,向装置靠,向设计靠,却慢慢远离书写本身。
曾印泉的批判意义在于,他提醒人们:书法不是美术的一个分支。它可以有美术性,但不能只剩美术性。它的根在汉字,在笔墨,在书写动作,在文义,也在书写者的人格修养中。如果书法只剩视觉构成,字义可以不管,笔法可以不管,文脉可以不管,那它当然也能成为一种现代艺术,但它未必还是中国书法意义上的书法。这个边界必须有人提醒。
曾印泉认为:乾嘉学派以来的某些摹古风气,把甲骨、金文、隶书、砖瓦文等古文字形态当成可直接搬用的形式资源。现代日本人对中国书法的某些改造,也正是从这一点切入,进而削弱中国书法的核心价值。现当代书法走向美术化,与这种把古文字形态当作视觉材料的做法关系很深。
这段话放在学术语境里看,乾嘉以来的金石学当然有重大贡献,它扩大了书法的材料世界,也让碑学兴起有了基础。曾印泉反对的,并不是考古材料本身,而是把古文字和金石残痕直接变成美术构成,把“拙”写成姿态,把“古”写成造型。换句话说,他批评的是没有人、没有文脉、没有笔法内核的摹古。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现代形式探索没有价值。邱振中、王镛等人的贡献,正在于扩展了当代书法的理论空间和视觉空间。问题不在于能不能探索,而在于探索之后,书法是否还保有自己的核心。曾印泉的意义,是在这个过度外扩的时代,把书法重新往内拉。他要求书法回到笔法,回到文字,回到传统,回到人。
这不是倒退,而是一种校正。一个时代如果只有向外突破,没有向内深挖,艺术会很快变得轻。曾印泉的书法让人看到,传统内部仍然有大量没有被真正消化的资源。所谓创新,并不一定是离开传统。有时,真正的创新恰恰是重新进入传统深处,把被表面化、口号化、僵化的东西重新写活。
把曾印泉放进当代书坛,再把他的书法与同时代书家比较,他的位置会更清楚。
沈鹏的意义在于格调。他以诗意、气韵和草书精神影响一代人,是当代文人书法的重要高峰。邱振中的意义在于立论。他用现代学术方法分析书法,使书法理论更系统,也更能进入当代学科话语。王镛的意义在于立形。他从碑、墓志、造像、民间书法中打开新资源,拓宽了当代书法的视觉边界。
曾印泉与他们都不同。他不是靠最大范围的书坛影响立身,也不是靠最强的理论系统取胜,更不是靠形式冲击改变风潮。他的价值在“立心”。这里的“心”,不是抽象的心灵鸡汤,而是士人书法中的核心结构:学养之心,考据之心,敬畏传统之心,抵抗浮躁之心,书写人格之心。
可以说,沈鹏立格,邱振中立论,王镛立形,曾印泉立心。这个说法不是排名,而是区分。曾印泉的独特性在于,他用学者之识、考据之实和文人之心,守住了书法内部最容易被今天忽略的部分。
这条路很安静,但很重要。因为任何艺术系统都不能只有开拓者,也需要守护者。只是,守护者最怕变成守旧者。曾印泉没有简单守旧,因为他的守是有研究支撑的。他不是说传统好,而是通过临写、考证、辨析和创作,说明传统为什么仍然有生命力。
重建“书法—学养—人格”的关系
曾印泉的书法有其高度,也有它的局限。他的优点是静、深、正、雅。可是这些优点如果控制过强,也可能带来偏紧的问题。有些作品气息较收,爆发力不强,视觉上的开阔感不如一些更外向的书家。对于习惯展厅观看的人来说,他的作品可能显得不够强烈。
他的风格稳定,也意味着可预期。看多了他的行草,会逐渐熟悉那种瘦硬线条、内紧外拓的结构和安静章法。成熟风格如果继续推进,就需要防止稳定变成习惯。
他的士人立场很清楚,但士人书法也有一个天然风险:它容易形成较高的理解门槛。没有一定传统经验的观者,可能很难马上进入他的作品。它不像一些现代书法那样,一眼就给人强刺激。它要求观者有耐心,也要求观者懂一点传统。
可这也正是他的选择。曾印泉并不想把书法变得容易消费。他的价值不在快,而在慢;不在刺激,而在沉淀;不在制造新奇,而在恢复深度。所以,这些局限不是简单缺点,而是他的道路带来的代价。士人书法如果要保留克制、学养和人格,就很难同时拥有最强的视觉爆发。曾印泉选择了前者。
“士人书法”不是给曾印泉贴上的雅号,而是理解他书法学术价值的钥匙。没有这个钥匙,只能看见他的笔画和结构;有了这个钥匙,才能看见他的字为什么安静,为什么硬,为什么不随流,为什么耐看。
曾印泉的书法学术价值,最终可以归结为一句话:他在当代重新证明了书法、学养和人格之间可以保持内在联系。
在创作层面,他以魏晋写经、黄庭坚和宋明文人书法为基础,形成静穆、端雅、瘦硬、刚健的个人面貌。他的字不以奇取胜,而以骨力、结构和文气取胜。
在研究层面,他以曾巩书法考证为代表,把考古学、文献学和书法风格分析结合起来,为宋代文人书法研究提供了新的材料和方法。他的研究不是创作之外的附属品,而是他书法生命的一部分。
在文化层面,他复活了士人书法的核心精神。这个核心不是怀旧,而是让书法重新成为一个人的精神证词。字里有读书,有历史,有性情,有节制,也有独立判断。
这才是曾印泉最值得讨论的地方。他不是单纯的传统派,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学者型书家。他更像是在当代书坛中守着一扇门。这扇门通向古代士人的书写世界。门里面有笔法,也有文章;有审美,也有道德;有个人风格,也有文化责任。
今天的书法太容易变成“作品”。曾印泉提醒人们,书法更早的时候,是一个人的延伸。它不是把字写漂亮就完了,也不是把形式做新就够了。它要让人看见一个书写者怎样读书,怎样立身,怎样面对传统,怎样面对时代。
参考文献
光明网文艺评论频道. “曾印泉.” 光明网, 25 Sept. 2019.
“‘正学之门’ 曾印泉的书法艺术.” 瞭望中国, 10 Dec. 2010.
“抚州或发现曾巩传世墨宝?另一墨宝曾拍出2.07亿.” 新浪江西, 7 Oct. 2018.
“江西发现曾巩传世墨宝?另一墨宝曾拍出2.07亿.” 搜狐, 8 Oct. 2018.
“曾印泉.” 北京字画网.
中国传媒大学口述历史研究中心. “第十届中国口述历史国际周·口述历史年度项目大展(2024).” 8 Nov. 2024.
“曾巩《局事帖》书法艺术赏析.” 新浪收藏, 20 May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