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兰阁 | 卑贱化:二人转的演艺策略（兰阁谈剧录之三）

张兰阁, 戏剧理论家、戏剧评论家，著有《中国戏剧的人学风景》《戏剧范型:20世纪戏剧诗学》，编著《东北二人转口述史》。

看过二人转演出的人，都会对二人转演员的低身段留下深刻印象。

二人转演员取魅观众有各种手段：套近乎，逗闷子，送菜单，作讲解，亮绝活，装傻充楞，鞍前马后，随高就低，总之，使出浑身解数，非把你伺候乐了。

我在乡下亲身经历过演员唱白活（丧事）的情景。演员戴孝帽进灵棚扮孝子（如果需要，包括打灵头幡，摔丧盆子）。特别是“送浆水”的时候，乐手头顶灯碗走矮子一圈圈绕着棺材吹喇叭，演员头戴孝布用“哭糜子”调演唱《报母十重恩》等哀苦段子，唱到伤情处，哭天抢地，大放悲声，甚至鼻涕眼泪交流，胜过孝子贤孙。

下面这个情景，是二人转舞台演出中经常看到的——

有的演员我最看不起了，动不动就给观众下跪。你说男子汉大丈夫，上跪天，下跪地，中间跪父母。别人咋能乱跪呢。

你不像我。（拂衣跪）我早已把观众当成衣食父母了。

至于学狗叫，学乌龟爬，模仿毛驴谈恋爱，则更令文明人“惨不忍睹”。

二人转演员是真正的“不要脸”。感觉他们在观众面前，当众把自己的面皮扯下来撕碎，然后踩在脚下，再用脚跟拧上几脚，再揉把一团甩进垃圾桶。

其实这是二人转演员的一种生存策略，即通过自身的卑贱烘托观众的优越。

这首先和二人转的出身有关。二人转是“莲花落打底”，而莲花落不论在哪里（全国有几十种）都是乞讨的艺术。世界上，没有任何比抚慰饥肠辘辘的肚皮更紧迫的事。因此，乞讨者都要使出浑身解数去取阅施主。后来发现，你的处境多么可怜根本没有用，手心朝上，面对冷眼，你得先把施主哄乐了，才能得到施舍。于是莲花落开始生产各种拜年磕。因为，“说的掌柜的笑开颜，多给银子多给钱”。

直到莲花落演变成“唱春歌”的和“蹦蹦”,还是没丢了这看家本事。演员到处撂地，面对各地生面孔，时刻处于公关的状态。直到今天，外来的二人转打场子的时候，还有串演一段《回杯记》的“靠山调”，把“张廷秀未从开言身打一躬”，改成了“某某某站在台上身打一躬”，接着是一大段问候和拜年嗑来开场，这段一出来，场面一般都很热烈，好的演员由此还能收到赏钱。

二人转演员的定位很低，它没有京腔大戏的帝王将相和建功立业的话语，他的一个基本宗旨，就是在穷人中讨生活，说白了，就是把父老乡亲哄乐了，混口饭吃。

还有一点，二人转走班唱戏，江湖这个大林子，什么鸟都有，要想吃饭，必须好脾气，古代的关东，刀兵、恶霸、灾祸随时出现，生命如同一根灯草一样的脆弱。而艺人在旧社会的地位和乞丐比肩，因此，“唾面自干”是基本的功课。

有人说那是旧社会，现在新社会了，三百六十行，干吗非干这个？

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中国经济摆脱贫困只是近年。在我们两年多的市场调查中，就没有看见一个唱二人转的出生在优越家庭。张涛八岁就出来了。小沈阳、赵小军等都是少年时期就出来跑场子，黑龙江二人转传承人赵小波也是因为家穷为了挣大米而进入二人转行的。如果对二人转演员做个调查，我敢保证，二人转演员95%都是贫困人家孩子。不仅如此，今天的二人转艺校的生员也仍然是贫困和问题家庭的儿童。

难怪有人把二人转比作“车轱辘菜”，它确实在马踏车轧的环境中绽放笑容。

大量的调查告诉我们，贫穷和匮乏是二人转演员最好的动力，他们引发了对完美和成功的憧憬；先天不足和逆境是演员的成功引擎，赵小龙和孙文学都是被判定不是唱二人转的虫而后发奋成名的；艰难困苦是二人转演员成长的温床，没有黄河九曲十八弯的跑班经历，一个演员就学不成满身的本事，它必须水里泡过火里烧过，才能在二人转圈成为一颗“响当当铜豌豆（关汉卿语）”。

有人说，这样代价也太大了，总不能为了唱戏，真的连脸也不要了吧。

你那是世俗的看法。对于二人转演员来说，“那都不是个事儿”。

所有上过戏的演员都知道，从脸上抹上油彩那一刻起，我就不是“我”了。

二人转的丑角来自戏曲的丑，这个丑自古以来就是“红嘴”“胡腮”，挨“打”受“骂”。祖师爷告诉我们，这叫“粉墨登场”。等到锣鼓一响，就开始“逢场作戏”，就像愚人节和化妆舞会，所说的和所作的都是游戏。

这自古以来就是唱戏的本分，没有什么了不得的。

至于管人叫爹，替人报丧，更属于一种狂欢节的世界观。在这个准节日的空间里，所有行为都有神圣的形而上学层面。这等于告诉你，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二人转早已把全天下人的父母当成自己父母；至于寻死觅活，生和死是一回事，都是一种生命转化程序，都是值得庆祝的事情。二人转的的世界没有分别。

据最新科学假说，我们这个世界只不过是另外空间各种力量的投影，根本无法自我说明。佛陀则教导我们这个“红尘”不过都是四大合和的色相，而色就是空。

在世界的各种宗教中，忍辱都是最高点境界。基督教主张打左脸给右脸，佛教讲究“笑骂由他”（寒山拾得）。在印度教的，忍辱是瑜伽的六种最重要品质之一。这世界既然没有他人，这世界既然“本来无一物”，就没有什么尊严丢失。

中国人是最讲面子的。因为爱面子当了很多冤大头。其实，面子和尊严不是一回事，二人转演员的尊严模式通过丢弃面子获得的。等你的出场费达到几十万，甚至有了私人专机，谁能说你没有尊严？

在粉碎自我和去掉我执这方面，每个二人转演员都比我们勇敢。

敢于卑贱，甘于卑贱，是一种人生境界。你的实际地位不会因为身段改变。

卑贱者最聪明。中国近百年的历史，就是卑贱者打败高贵者的历史。近30年的历史，也主要是卑贱的人群创造的。

卑贱者不仅可以创造经济历史，也可以创造文化历史，近30年二人转在中国文化的红火地位，再次证明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