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中国】程多宝 | 月亮长毛了
程多宝,作品曾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等12家选刊转载;收入各类年选、年鉴及小说排行榜。著有六卷本长篇纪实《二野劲旅》(合著)等,小说集《流水的营盘》《江流天地外》等;小说类获长征文艺奖等15次;散文类获胶东文学奖等4次。中国作协会员。
本文原载于《艺文中国》第二期
1
这次不一样,明知道“起床”晚点了好久,一度还神头鬼脸的,自然是那枚伸手够不到的月亮。若是往常,这个时间段的你离家出发,即使月亮一路高悬撵着你逗着你玩,你也懒得瞧人家一眼。驾照拿了N年,秀秀就是不同意买车,尽管你哪天不是开着车子?这些年,各种类型的车子倒是盘过不少,每晚上手的差不多没有一辆重复,只可惜这些车子与自己没有半毛钱干系。更憋屈的,一路上得听醉鬼们指使,直到泊好了车,你一路“驾车”回来,刮风下雨啥的,都不想歇一个晚上。
你那个——哪里是“车”?目送你出门的当儿,被秀秀一手搂实的黄毛小儿杨智凯,好多次趴紧窗台抛出的“爸爸再见”,一连串的鹦鹉学舌。有几次,你听得半清半楚,心里那个酸呐。这次还没出门,月辉清冽,一层冷兮兮的白,没头没脑地泼向窗台,居然有了种浑浊。你一身代驾行头整装待发,有些邪乎地与你对视的月亮,如同秀秀半真不假的嗔怪。本来呢,心头还栖着几句欲飞的诗,翅膀还没张开,突然间卡了带。
你爱好写诗,尽管省级以上纯文学大刊与你绝缘,却丝毫不损伤你的诗意向往,或者说自嗨式的卡拉OK。今晚中元节,农历七月十五。老人古话提醒过的,“别出门,当心争抢纸钱的大鬼小鬼钻出坟墓,没准儿眼神沾了晦气,一年半载剔不干净。”
于是,你有了犹豫……要不要,今晚歇一回?
歇一晚?眼睁睁看着粉嘟嘟的“毛爷爷”们眼前飞过,或是微信扫码还有手机红包支付的那声悦耳声响,自己哪不就是再次沦为背景墙?又一次,你与银盆大脸的月亮对视,感觉那脸像极了母亲蔡长英的苦瓜相;还有的是母亲那句埋怨:加上我,一家五口吊在你一双手上……杨能文啊,你这个不清头的,老娘的话,当初你就是不听。
连同你这个儿子,蔡长英生了三个女儿,早年乡下拖着日子讨生活。前几年,你所在的县城框架伸了个懒腰,你们姐弟四人一古脑地进了城。准确地说,身份成了失地农民,一番折腾之后,到头来也只是城里或早或晚地安了个窝。按进城秩序排列,你的窝安得最晚。这些年来,做母亲的窝心:我的儿,娶了张狐狸脸,中看不中用的衣服架子,还想做全职太太,有那个命么?
你知道的,秀秀做全职的底气,拼的是她老公,也就是你自己。你当初承诺,尽管这套二手房,20年房贷影子一样坠在身后,哪怕三个姐姐或明或暗地出力帮衬,你怎么还想着什么时候买辆车?在老婆眼里,算不算……诗歌烧坏了脑子?
“我有一双云做的鞋……”你总算进了城,找了份出粗力的活。哪怕就是做苦力,那又怎么啦,诗与远方照样不耽误。说是这样说,一开始推不开局面,不得不让诗歌在一旁稍息了好一阵子。好在你所在的企业,似乎有人比你更是病得不轻。某天,有场文学沙龙,一位牛逼诗人现场点评你的诗歌。好一番心灵鸡汤,暖得你想一步蹬天,扯下一朵云儿套在脚丫之上,那真是想腾云驾雾的架式。那次,你一气递上的组诗,困于有点离谱的打印费,女儿李馨的大字簿反面,被你誊抄得行行标齐字字工整。你没料到,真有几句深得牛逼诗人推崇,人家点评时还说笑了这么一句,“月亮,早晚……都会长毛的。”
后来,这句“代表作”,被你挪到了呼伦贝尔大草原,真有些神头鬼脸的。
那是你进城不久,团县委与县妇联牵手促成的一次相亲自费游。一开始阵势浩大,本埠所有的报纸电视出动,地毯式宣传阵势,只是到后来一时凑不齐人数,企业工会主席点将了你。于是,你穿着“云做的鞋”,草原返程时顺回了秀秀,以及后来出生的大头儿子杨智凯。
给儿子起的这个名字,秀秀似乎半推半就。蔡长英定了调子,老杨家族谱,“聪明能智慧”五字一组的辈份排列,哪怕以后子孙们起名个性化,那是他们的事,我们这一代人根本,多带上一辈是一辈。母亲生了四胎,只有你这么个男丁,又盼来了这么个带把的孙子,“智”字若是不带,祖宗那里以后何以面对?感觉到你与秀秀有所企图的当儿,蔡长英针锋相对寸土必争,还搬出了“杨博士”。那是你大姐的女儿,前些年的“985”通知书刚一拿到,导致家乡小镇街道的爆竹一度断货,眼下保送到上海一所大学攻读博士。杨博士一锤定音,普高都没考上的秀秀尽管嘴巴翘着一时能挂油瓶,到头来也翻不起大浪,更何况杨博士上次回老家过年,及时校正了你的购车梦想:小叔,魔都大街上,买车摇号那就不提了,好多没听过牌子的渣车,新能源的那种,我看倒也挺好。上班族白天开车,晚上跑网约车还有代驾的,好歹能挣几个,聊补家炊。
秀秀当即秒赞,秀发一甩的范,拂过呼伦贝尔当年的风,奇异的草香味一点也没冲淡:看咱大侄女,多低调!将来,杨智凯有姐姐罩着,考大学填报志愿,我们一家认准了,除了上海,其他的一律免谈。
2
有了双“云做的鞋”风驰电掣,什么样的月亮追不上?梦里悬挂的“鞋”,是几个月前一次车展。你下班时一眼相中的某款。那款性价比好,八年贷款月供,零首付。回家,瞅了个空,你哼了几声,秀秀小嘴一努,大头儿子正张嘴等着喂饭,“别扯没用的,来,搭把手!”
这次,秀秀又是一猫身,似乎有了蛇的影子。你一抬眼,人家早就拐进书房。两室一厅的二手房,只能在卧室一角隔成书房模样。女儿李馨正与家庭作业死磕。“小升初”步步逼近,那几所名校的门,特别是梦寐以求的县一中,天花板一样竖着,梦醒时分你推了推,纹丝不动。你一向对儿子宠爱有加,“凯凯”啥的喊起来心颤颤的没完没了,偶然关心一下女儿作业,对方几乎没个反应,连同反应冷漠的秀秀。
“骑电驴子,上下班好几趟,路那么远,日晒雨淋的,生个病就栽了,上个月……迟到好几回了。”有次,看到秀秀难得开了笑脸,你嘀咕了几句,声音想必是从鼻腔漏出来的,“新能源车,好歹四个轮子,单位里蹭一次充电,能跑好几天,咱家也没什么花费……我保证,不轻易加油。”
一时,没了动静。
想什么呢?秀秀眼眸横过来一道光波,仿佛穿越到了当初的呼伦贝尔大草原,一望无际的碧绿,那双“鞋子”一度飞天,心情难免有点飘。
说的是啥?
有没有过过脑子?
难怪——怎么就嫁了个诗人呢?
你记得当初万丈了一把豪情,甚至夸下海口,说以后我挣的钱,所有的钱往卡里灌,一切缴获要归公,一家就不能有两个管钱的主。要不,当初那个秋风沉醉的草原之夜,秀秀就由着你这个“矮挫穷”钻进她那个帐篷?人家白花花的比模特还要婀娜的身子,居然都没有象征性的抵抗,草儿迎风摇摆似的一点也没半推半就?这以后,两人领证过日子,倒也一度拧过,只是没僵持几回,你认了怂,哪想到秀秀有天悄然下了单,直到快递送货上门,拆开了这么一组装,是一辆便携式折叠电瓶车,跑代驾专用的那种,才四五千块钱。这还不算,秀秀拿起你的手机,一顿狂点,下载进入运营平台,“闲着也是闲着,薅草搂兔子,不耽误,一公里6元,运气好了,一晚上守一两个长途。厂里几个白天挣的,也不抵个把钟头。”
还能说啥?忽地,眼里有了动静,那是一头扎过来的儿子。刚会走路的杨智凯,亲生宝贝,见风就长,七坐八爬九月长牙。一两岁的小可爱,肉嘟嘟的能吃能笑还特能絮叨。你张开双臂,儿子躲闪着,可能是“代驾制服”前前后后闪着的几道荧光,惊呆了“我和我的小伙伴”?
杨智凯一拐,有点跌跌撞撞地拱进卧室。卧室的门虚掩着,黄昏过后,闷热不散,会过日子的秀秀,常常舍不得开空调。借着门缝,余光里白花花一闪,怎么了?都这个时候,秀秀换衣服出门,居然还是多日没有上身的那件纯白的吊带衫?
3
你,风风火火地赶到运营平台指定的地点。
哪有车开?一路骑车而来!你自嘲了一下:也算没有开步走,电瓶车,那也是车嘛。
那是一家土菜馆,地点蛮偏的。第一眼印象不怎么滴,霓虹灯景饰半睁着一只只打着瞌睡的眼,怎能招睐回头客?来过几次,你知道自己out了。这世道,唉,不知道怎么了?城内黄金旺铺打了个摆子似的,一夜之间空闲了一大半,都说网购惹的祸,没想到餐饮业也传染上了。吃个饭喝个酒,跑这么远,这不成了锦衣夜行?有次,你想到这句成语,李佳明听了,笑得让你莫名其妙。后来,你才从这位拐了几个弯的叔叔那里知道,这里面也有套路。城里套路深,回不去的咱农村。有一阵子了吧?还有呢,某系统的周一至周五禁酒令,好不容易双休日解禁,闻着酒香的往郊外多跑几步,也就是一脚油门的事: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不过说到底,也有人一开始带车,好为躲酒找个借口。酒虫早就钻得肠胃难受,哪里经得住劝?这不,代驾生意不火才怪。
恭敬不如从命嘛!要是都不喝酒,你们代驾的——喝西北风去?
同样是伺候行当,不同的是,你是业余代驾;李佳明那可是专业司机,职场上统称:司长。更何况这个曾给胡局开车的李司长,几年前单位车改,车补直接打入领导工资卡,李司长不再是领导专职司机,行政关系转入机关小车队,似乎比以前更加呼风唤雨。听秀秀说过,这人只是她的一个堂叔,七拉八扯的亲戚,也算是他俩的半个媒人;当初定婚时的那几桌酒,来的就是这家土菜馆。虽说有些日子没光顾这里,没想到馆子前面停满了车。干代驾这一行的,虽说同行是冤家,闲下来怎么不是自来熟?有的见缝插针似的玩牌,小赌怡情啥的见怪不怪。一位算是同事哥们看到了你,往馆子后面指了指,说那里停的更多,清一色名车。看样子,今晚生意挺好,大家发财。这些请客的真是,今晚可是鬼节——难不成,他们这些代驾的,要从鸡叫忙到鬼叫?
如果不是半倚着车座,“荷枪实弹”的你如同保镖模样。早到的“同事”,有几个蹲在一角,对着烟火聊着二手新闻或是刷手机,耳朵一律竖着。谁的手机有了动静,身旁立马少了人影一个。你捧着手机,一顿秒赞朋友圈之后,忽地有了心惊肉跳:秀秀的吊带衫,不该露的也太多了些,何况还是纯白色的,生过两个孩子的小妇人,身段还没走型,说上一声清纯玉女,保准有人相信。
一出门,你想过拨打手机。心里的疑惑当然想问,可又不敢问。平心而论,每次代驾回家,温柔似水的也只有秀秀。有次,秀秀哄着李馨:你就不能叫声爸?难不成叫一声爸,你就过不去?你爸上班那么累,下班干代驾,一人打两份工,养活我们全家。
那是你的事。李馨回了一句,挺硬的。许是秀秀又说了“犟丫头,你爸累垮了身子,一家人喝西北风”这么一句,李馨的声音弱了:要喊你喊,我喊不出口。
就一声,万事开头难;眼一闭,先冲着天花板喊一嗓子,后面就习惯了。好言相劝的秀秀不离不弃着:先不急,你爸等得及。
后面的有没有劝导?一时你想不起来。好几次你出门离家,路过小区门岗,秀秀抱着一路招手的杨智凯跟在后面,虽说几乎没有看到过相送的李馨,你也习惯了。一家三口挥别的当儿,你免不了地望了望天。好几次,你一眼撞痛了月亮,也不知到后来,哪个率先泪兮兮的。
中元节的月亮,怎么毛绒绒的?你走后不久,蔡长英心里堵着呢。行将出门的儿媳妇一件吊袋衫,还喷着好一阵子香水。“狐狸小妖,作死么?狗改不了吃屎!鬼节,也憋不住?”冲着秀秀出门的背影,蔡长英诅咒时也只敢半抿着嘴巴。当年的这桩婚事,哪怕那个司长李佳明嘴上涂了蜜,胸脯差不多拍肿了,她就是不松口。我儿子杨能文,虽说也是二手,不过屁股后面,那可是光溜溜的。
蔡长英犹豫着,要不要告密?想到儿子晚上加班,脚踏油门与刹车,生死关上走钢丝,分不了心;还有的,也怕被狐狸精迷得神魂颠倒的儿子,说不定回来冲着老娘一阵埋怨。
前一阵子,要是几天没见大头孙子,蔡长英一大早就候在门口,一进来就是擦一把洗一把的没个消停。有时你不过意,秀秀还不开心,“小心点,开车呢,别嚷着诗,又不是骑马,你还当是……呼伦贝尔?”
那个由公家组织的呼伦贝尔游,你们两个能不能算作驴友?不像!即使是,也得打个双引号。数年之后,两人冠冕堂皇地滚了一条被单,感觉还行,你壮了壮胆子,闲扯了几句买车的事,秀秀恼了:你能出了啥文?又能出了啥武?文不能测字,武不能当兵。
你想笑笑缓解尴尬,却笑不出来。都这个岁数了,两人都是二手货,半路夫妻互不嫌弃。好在你当初闪婚闪离,用李司长介绍时“刀切豆腐两面光”的善意谎言,那就是“没留后遗症,小杨能开车,城里有房,下班了也能找个活……喜欢诗那也是诗情画意嘛;捋顺了毛,倒是个顾家男人。”
也算是长辈劝告,秀秀只能信了。当年棋牌室里相识的李司长,机关临骋人员倒是不假,毕竟也能认识几个说话管用的。自己城里没根没绊,两眼一抹黑,大城小事得仰仗着人家心情好的时候拨打手机。早些年,自己不信这些说话管用的,由着感觉走,结果肚子也不知道怎么就鼓了,前夫拍屁股走人,到后来法院判了,每年只支付女儿那么点生活费。
算是及时止损,好歹亡羊补牢……拖油瓶的人,腰杆子不硬,当年自己发过毒誓,要让人渣前夫看看:我李秀秀照样培养女儿上个“985+211”双一流,女儿跟你能过好日子?鬼才相信!
4
那几位不是同事的“同事”,比上班族还要准时签到。他们八卦着二手新闻,也只有你,时不时地想着诗;或者幻觉着回家一进门,递上一沓票子,斜眼瞄着秀秀一张一张地点。对面的唾沫还没有蘸呢,嘴角咧开了花;有时是手机微信转账,灿烂的一声“嗖”,那是子弹在飞。
每每那个当儿,免不了的激动,说不定还要办那件事。像是有些日子没有激动了,没想到秀秀未雨绸缪,说要请堂叔一顿,就是那个李司长。秀秀点了一句,意思是动用私房钱。你没表态,代驾这些日子,每笔微信进账,一回家就倒给了秀秀,就像当初的呼伦贝尔草原之夜,一身的激情不彻底排空,总想着兴风作浪。
一听到私房钱,你有了些不自在。望了望天,月亮臃肿,身披的光圈有些晕乎,像是秀秀指给你看过的那家棋牌室的彩灯。听李司长说,女儿嫁了美国人之后,刚一退休的胡局追随着洋女婿,大洋彼岸半年一个来回地两边倒,“胡局那个,可是学区房,秀秀你看中了,就别还价;以后城里混日子,胡局罩着,随便哪个旮旯里找点回来,不差还价这么点儿。”
你一听,不敢坚挺。那会儿,你一心想着领证,能买到胡局的二手房,再怎么说那也是面子。只是没想到所谓学区房只管六年小学,初中三年的那几所公办名校,比如说秀秀梦寐以求的县一中,人家根本不认一个退休局长过户的“不动产权证书”。这事闹的,怎么这样?知己不知彼,就像与秀秀到了谈婚论嫁的节骨眼上,才晓得对方拖了只油瓶。
妈的!你一转身,那轮圆月直冲着你的脸,毛茸茸的,一点不如秀秀那般水灵。
第一眼撞见的秀秀,惊如天人。丹唇未启玉树临风,无声地解释着一个叫作风姿绰约的成语。也难怪,官方举办的带有草原风情的联谊活动,这等掉馅饼的好事哪能不报名?要是晚了,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呼伦贝尔一趟回来,你知道了一些:秀秀单了身,闷得快要炸了,泡在棋牌室里,与其说打发时间,不如说惯看秋月春风。
那盘满月正与几绺乌云缠绵。你收回乱飞的思绪,手机依然静声。晚上八九点钟,是干代驾这一行的黄金时段,有的也称“半小时经济圈”。南京有个著名作家,以《都市夜骑手》为题写过一篇小说,一度让你读出了抹不去的那种悲悯。其实,你知道那是大作家替你们美言,代驾这门生意就是露水街,运气来了一晚也能干个三四票,有时就是一趟的命。客人付了费,网约车平台还要按比例抽成,好在体制内的公务员事业编,不允许接这份活;免不了的是,说不定还有偷嘴啃一口的。
餐馆门前守得久了,酒菜混合的香味外溢得一塌糊涂,你不知不觉地咽着口水。幸好,手机提示音来了,你锁定了车牌号码,四个圈的奥迪,纯进口货。不一刻,东摇西晃的来了个大肚子,男的,倒像个临盆的孕妇身型。你正担心着四个圈的车轮会不会压扁了,人家只是说了个地点,刚一扔过钥匙,嘴里直嚷着快走,领导总结似的言简意赅——不是车主,还是哪个?
你一点油门,一点声响都没有。好车,真他妈好车,一眨眼飞翔开来,好像后面有了呼喊,怎么像是李佳明?
侧耳一听,难道还有秀秀?你没法子停车,倒车镜里也没瞅准,更不好回头一问。细若游丝的那两个嗓子,似乎空中一闪,让如水的月华一张嘴,齐齐地咽了。
5
人家是车主,你的衣食父母,心里称呼人家,也得用个招人喜欢的。比如说:将军肚。
将军肚吩咐的地点,是市区某豪华楼盘——曾经的地标之王,单是小区大门,夜幕之下,璀璨不输皇宫,代驾的哪里还用导航?手机静音模式搁在一边。路过红绿灯路口,前方正对月亮,一朵朵云儿被圆月嚼碎,又吐出来摊成一堆,白兮兮,黑乎乎的;地下一时影影绰绰。
瘫在后座的将军肚有了鼾声。如此豪车,开起来爽得拉风。这世道——想开车的,没好车可开;开着名车的,又不心疼车。就像这趟代驾,若不是城区限速,即使脑子清楚,脚下说不定踩实油门,那种飙车的快感,与当年呼伦贝尔草原之夜绝对有得一拼。还没过瘾呢,那个小区直抵眼前。车门一启,地下仿佛落了层霜,会不会真的是咸咸的味道?你伸手捞了一把,掌心啥也没有;一摊开,月光抖落一地,几无声响。
没等到什么下车举动。听鼾声睡得瓷实,让你不忍心叫醒。唉,条条蛇咬人。将军肚闷的那些好酒,也就是最初一两口,还能分辩个档次,后面狂灌起来,哪里还管什么真假?分明就是一个字:醉;还有两个字,耍赖。
妈的,老子什么夜骑手?这些死货,猪!宰他千万刀也不解恨。这一路代驾的,哪个驮的不是醉尸?你诅咒了几句,忽地心生悲凉,想有些人五人六的,酒桌上被人七劝八哄,醉了同样可怜,如同胡局女儿去了美国,那就是亲人思念天各一方,签证不准逗留的另外半年,回国的胡局哪天不是乖乖地缩在家里手机视频,还有少不了的时差断线?有次看到秀秀逗着杨智凯,曾经那么牛逼的一个局长,眼泪说有就有了。
按规定,送客停车耽误的时间,也在收费范畴之类。只是你于心不忍。将军肚被你唤醒了,一时下不了车,对着手机哼了几声。可能是一不留神开了免提,你听到了女人的一顿责骂,“没喝死?还想进门?找狐狸精去!”
“受够你了!这可是你说的?”这一句,将军肚吼了一声,“当老子……没地方去?”
听清楚了,不像是赌气,将军肚说了个地点。那是个名气渐响的休闲山庄,原先是片林场,前些年造了批小木屋,散落得很开,七绕八转的路,往东几十里。你听“同行”们侃过大山,说一到双休,要是没有预约,哪里还有房源?标配的多是外地人组团订房,算是散步的时间段,树树的间隙里,难得一见情侣范式的勾肩搭背,也有的岁数相差确实过大。他们先是雅座品尝特产,接着林间蹓跶,夜宿的小木屋掩映在阵阵松涛之间。有几次,有几个代驾的吹牛打赌,说有人爽过一晚,醉仙楼似的。你动过心,甚至有了渴望,想狠心破费一把,感受天上人间,死也值了。只是一打听价位,不说抵上半只汽车轮子,至少也是一大捧螺丝啥的。你好一阵子没有想通,终于憋了回去。
不用导航,右拐过去,奥迪跑起来,自己感觉不到是在开车。这次的四五十里路,属于客户临时加钟,一趟多赚一二百元,值!
一旁的将军肚,突然蹦出一声“方便袋”,你刚递过去,呕吐声等不及了,山呼海啸奔来。
即使再加几个钱,一股馊味闷着,那种恶心免不了条件反射。有次,撞大运似的来了个急活,还是个美少妇。一打照面,人家那个惹人生怜模样,让你心旌摇曳。只是美少妇一路醉话,诅咒的男人ABCD。原来,这人是泡棋牌室的,专陪那些非富即贵的油腻大叔。出牌的她一脸媚笑,几乎没怎么蚀本,常常一把把的红票子,被她潇洒地装进坤包。不过,倒也遇过辣手摧花的,输惨时恨不得找家当铺把身子抵了。好在她倒没输钱,“大不了,老娘多脱几回裙子,没一个好东西!”
那趟代驾实在难熬,少妇倒也没亏你,车钱啥的早就转付网约车平台,临下车,又加了你微友,兰花指一点,800元红包转账算是小费,或者等同于吃喜。下了车,骑行路上风嗖嗖的,一开始,你还有些兴奋,没一会,你慌了神,颤颤巍巍地拉黑了人家。有几次,一晚上几乎白等的返家路上,你反问自己干嘛心虚?后来才想起来,是那晚你发现出入城区的路口,协警三五成团地隐蔽在树荫之下,专逮进城的农民工酒驾罚款,完成指标了就有奖金。
忽地,一个惊悚,前面有几名交警模样的朝你敬礼。难道,他们真的认识奥迪车号?定睛一看,原来这几个穿制服的,是休闲山庄的门童,大老远的就哈着身子,一口一声什么老总。你没听清,将军肚依然呕吐不止,门童的对讲机响了,不一会,跑过来两个搀扶的小丫头,女生模样,有个还吓出一声尖叫,后来换作熟人心痛似的叫唤,一时在寂静的林梢空谷传响。直到她俩提着蛮是喜庆的红灯笼一晃一闪地消失前方,门童那边泊稳了奥迪,你想了起来,加钟的代驾费,谁来兑付?
好像半道上,将军肚嘀咕了一句。一时间,空旷的夜,只剩下你和你的代驾电瓶车。门童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几个灯笼女生,又去欢天喜地迎客新主。没人待见的你,面对闷热难耐的夜空,居然打了个寒颤,低头一看手机,好多未看的微信一片红点。你先点了秀秀的那条,一行字让你蒙了:李叔吩咐,今晚代驾,贵人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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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没有这条微信,返家路上你肯定责怪自己。人家醉了,忘了埋单,怎么没拍下车号?要么白天到车管所查询,别让将军肚吃了白食。这些权贵之人,心眼多的成了筛子眼。前些天,不是有了传闻?说是胡局女儿让那个美国女婿退了货,匆匆改嫁了一个欧洲老头,丈人比女婿还小两岁。胡局没脸混人,邻县买了房子搬家躲了,有人看到他晚上在那边的一个公园唱歌,哀嚎似的。
唉,这倒是怎么了?刚才一次代驾,开了回豪车,心就野了?妈的,以后少跟跟权贵之人玩,心玩花了,动辄就想赌一把。十赌九输不说,自己这种家境哪有试错机会?只能吃补药,一次泻药也折腾不起啊。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回家的路五六十里地,而且还是郊外,好在骑得快些,说不定还有些风。这辆便携式电动车。秀秀淘宝搜的“代驾电动车”,像只工具包,倒也便捷。
也不知怎么了,今年说是六十年不遇的高温,热得让人不想活,好几条长江支流肚皮朝天。算了,也别想这些了,你一加速,没承想,车子突然泄了气。
虽说车上备用了充电器,只是昨晚也不知怎么了,居然忘了充电。只有一路推了。只一截路,口渴难耐,月亮突然低了,想抚摸着你,又似乎成了一潭湖水,让你恨不得飞天而去。
可你不认识嫦娥,来到这世上走一遭,也只是认识一个秀秀。
秀秀微信来了,询问在哪。你只好撒谎,善意地回复了一声,说是还在接单。其实,那种担心又一次浮上心头:将军肚的那趟加钟,收两百元都是良心,秀秀怎么认识,还说贵人?莫非,今晚的吊带衫……
没有答案!只有脚下没完没了的长路,还有一辆没电的车成了累赘,以及中元节之夜,不死不活的一轮昏月。
夜色混沌。急于赶路的你一身油汗。老天不是阴了脸么,干脆来一场暴雨,可要是一身雨披推车几十里,还让不让人活了?什么鸡巴“都市夜骑手”,哄谁玩呢?自己看中了那款新能源车,秀秀就是不让。要是有了自己的车,你承诺过的,肯定安置得像个温馨小家,必须的!可是秀秀那里说不通,说要居安思危,疫情经济之下,单位饭局缩水,代驾前景难说。你本想安慰几句,没想到微信云彩一样飞来,嘘寒问暖的。
“女儿呢?”尽管李馨没喊过一声父亲,你一直拿她当女儿看待。
“写作文,《月光下的父亲》,大诗人,能不能出个招?怎么构思?”秀秀回了一句,让你一时有了恍惚。原来,后面来了辆车,是那种“回头的”,开价不算贵。这个时间段,网约平台也不会再来指令你守株待兔啥的,你没有理睬从后面超越而过的笛声,还有司机开窗时压得不能再低的一口价。
不知怎么了,你又一次想起了呼伦贝尔之夜。
也就是那次,秀秀倒也坦诚,说自己曾是棋牌室“常驻大使”。单身之后,秀秀醒了;遇见了你这位诗人,她又梦得如胶似漆。
也就是那个篝火晚会,情到深处的秀秀,美美地一个回眸:要个孩子,好不好?
7
折腾了几个钟头,还是中元节之夜,是不是倒霉透了?微信里的金额,似乎洗洗睡了。前方的路,漫长得不止两万五千里。你推着车,月光推着你。你笑了笑,月亮摇了摇。也就在这时,你看到月亮之上,居然不是砍树的吴刚,而成了载着头盔的自己;背后的荧光带泛着绿光,不再是走,像是踩着高跷。
一看就是个代驾的。有次,秀秀奚落了一句。你有了些恼。这次,秀秀发的是语音,说是两个孩子刚吃好,一会儿带他们兜风。
兜风,这个盛夏的常规家事。大头儿子哭着要看看爸爸怎么代驾,秀秀就骑电瓶车带着杨智凯,绕小区之外的那条马路转一圈。屋里太热了,那台旧空调嗡嗡的情绪不断,每晚守着杨智凯打扇个把钟头的蔡长英,几次有了埋怨。
你听了,没吭声,秀秀也是。前几天,她妥协了,说再代驾几年挣点外块,看看能不能买辆那种新能源车。日子紧了,你们一分掰成两瓣花,看看能不能实现买车小目标;以后送李馨上学,还有杨智凯将来接放学,风雨无阻的没车不行。当然了,刚才免单了那笔代驾费,割肉似的,回家后秀秀也是心疼。你哪里知道,个把小时之前,你载着将军肚离开那家土菜馆,某间包厢里的秀秀忙着打包光盘。秀秀带回的几个饭盒,让两个孩子猴急急地解了馋;几根吃剩的羊排,还有几饭盒硬菜,本想打包留给李司长,可是买单后刚一转身,哪里还有人家的背影?
你不会知道的:职场上的,进餐馆一声不吭,出门溜得极快,还尽钻灯火昏暗的地带。
两个孩子还没尽兴,杨智凯还想再啃一根,李馨出手制止,意思是等一家人齐了,明天中餐一起吃。蔡长英刚想心疼孙子一回,却见秀秀卸了妆,两个孩子一抱一牵的,下楼脚步蛮响的。
电瓶车跑起来,没了闷热,两个孩子活泛了。知道妈妈今晚请客花费不小,坐在后面的李馨,眼里有些湿润。站着前面脚踏板上的杨智凯,因为有着母亲两臂护着,加上刚会学话,一路喊个不停。马路中间的双黄线那边,每过来一盏车灯,就能听到他的一句大喊:爸爸车,爸爸车。
爸爸车?爸爸在那呢?秀秀指了指。
一只嫩嫩的小手,也跟着往上一指。夜空一轮圆月,云层里纠缠不休。围在月亮周边的几绺云絮,拧成几条青灰色的麻花辫子,有谁弹出了一支曲子?
风儿掠过,秀秀听出来了:《这世界这么多人》。
路旁,停了车,秀秀打开视频,让两个孩子围观。视频里有了你,一声不吭地推车,背景是无边的乡野月夜。
这时,你听到了童声歌唱,还是男女声二重唱:
我有一个好爸爸
(合)爸爸爸爸,爸爸爸爸,好爸爸
我有一个好爸爸
做起饭哪响当当,响当当
洗起衣服嚓嚓嚓,嚓嚓嚓嚓
高兴起来,打哈哈哈哈,
(合)打哈哈
(领)打起屁股
(合)噼,噼,噼噼噼噼(哭声)……
真是稀里哗啦。
回家的路有多长?你不再去想。你想到了飞翔,身心飞天的那种。你急着问了秀秀几句,没承想回答的却是李馨,弱弱的似有似无:我能上县一中啦,爸爸,你信吗?
那一声呼唤,就这么来了?是不是幻觉?你仿佛触了电。手机视频开着,你语无伦次。
有人在喊,是秀秀:早点回家,今晚鬼节,大半夜的,别招了邪气。天气要变,你看,月亮长毛了!
你一抬头,月亮连同簇拥的云层,臃肿得可了不得。月亮长毛,有雨明朝。你正想叮嘱,秀秀的微信又来了,是语音:等儿子上了幼儿园,我也出去找份活,别把你压垮了;还有,女儿说了,等她考上名校,出来找份好工作,老爸买车的事,以后她包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