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捡到了便宜?国庆民宿“低价”真相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IT时报 ,作者:毛宇
国庆假期前,小杨(化名)和朋友计划去青岛和烟台旅行。预算有限,他们先在去哪儿、携程、大众点评上转了一圈,“涨价太多了,我的心理预期在400元一间房,但实际要1000元左右,价格都翻倍了。”最后在美团民宿上,小杨订到了700元一间的“低价”房。
“老板们不让还价,我提出加微信要个低价,对方没理我。”小杨最终还是700元下了单。唯一让她犹豫的是民宿本身:洗澡要等热水,房间装修像“别人家的客厅”。但毕竟是旺季出行,小伙伴们觉得可以接受。
这个假期,和小杨一样的消费者众多,但令消费者意料之外的是,这些“便宜”的平台正处在风口浪尖。
9月19日,北京市市场监管局对飞猪、同程、途家、美团四家平台运营主体涉嫌相关违法行为立案调查,依据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子商务法》等,四家平台随后均公告表示积极配合调查。
今年3月,北京市市场监管局已联合商务、文旅部门约谈12家平台企业,通报部分平台未经商家同意擅自报名促销、通过技术手段监控价格要求商家按全网最低价销售等“内卷式”竞争问题;7月底,市场监管总局对携程滥用市场支配地位案罚没合计51.79亿元;9月15日,总局又会同文化和旅游部召开行政指导会,要求防范化解“独家合作”“全网最低价”等竞争风险。
监管连番出手,焦点是平台以何种手段维持低价。据此前媒体报道,此次调查重点包括流量展示需竞价排名、要求商家按照全网最低价销售、剥夺商家定价自主权等。
但眼下,各方对“低价”的理解并不一致。
监管认为平台的低价手段涉嫌垄断;平台则回应将“积极配合监管调查”;但商家端的多位民宿从业者向《IT时报》记者表示,平台虽未要求签低价协议,却会提示“周边房源价格比较低”、弹出低于成本的“建议价”;消费者“小杨们”虽选了低价民宿,却仍觉得不够低,“旺季能接受,平常这价格不会订。”
四方之间的认知差异,正是这条“低价链条”的真实切面。《IT时报》记者与民宿商家、消费者及平台客服多方对话,试图还原各方在这条链条上的真实处境。
消费者与商家的矛盾点
“低价”从哪来?
消费者对“低价”的感知,往往从比价开始。
计划国庆去浙江的周女士(化名)告诉记者,国庆期间,同一间民宿的价格几乎比平时高出一倍,“平时三百左右的房间,国庆飙升到六百多,稍微好一点的都是直接翻倍”。
这并非个例。《IT时报》记者实测同一账号、多个平台发现,国庆期间热门城市民宿价格普遍上涨,少则增加数十元,多则翻倍。更有媒体报道:汕头有民宿从平日97元涨至645元,景德镇一家酒店平日67元的房型国庆标价743元。
在消费者看来,部分涨幅难以接受。但商家认为,涨价是市场规律所致。
多位民宿经营者向记者解释,国庆涨价与成本上升直接相关。旺季入住率接近满房,需临时聘请保洁甚至管家,用工紧缺,单日工费上浮五成以上。此外,部分民宿并非自有房产,需整年支付房租,淡季常常处于亏损或微利状态。
有分析指出,民宿高度依赖节假日,平日空置率极高,经营者不得不将全年固定成本集中在为数不多的旺季中回收。多名商家告诉记者,10间以下房源在美团民宿、途家等平台并不需要提供经营资质,而这也导致民宿的价格和质量都参差不齐。
消费者看到的是价格上涨,商家看到的是成本上升。双方各有各的账本,真正的问题在于平台在价格博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对不少商家来说,低价的压力更多来自平台的“价格建议”。在成都经营民宿的夏夏(化名)向记者算过一笔账:三室两厅淡季挂200元,但美团民宿淡季“建议价格”只有100元,“我还有物业费、水电费、打扫费和房间耗材费用,一天成本就要百元上下。”
山东民宿经营者小晴(化名)感受相似:流量向大民宿和花钱推广的民宿倾斜,“平台暗示降价能获得流量,保持原价房客不选我,真降了价,一个月订单还是只有个位数”。
这些压力是否构成监管所说的“低价垄断”,商家看法并不一致。小晴认为,降价并非平台单方面强制,而是多方博弈下的市场选择。她坦言,低价对竞争激烈的商圈民宿更有效,她的房源在郊区,位置决定了价格再低,也不会被消费者优先选择。
毁约争议
罚款与不对等
中消协今年5月数据显示,“五一”假期住宿履约类负面信息达10万条,占吐槽类信息9.41%。三亚一起民宿毁约事件中,房东将8499元预订的19晚房源单方面取消,被从重处罚35万元、吊销营业执照。
上海消费者陈先生今年五一便被“放了鸽子”。当全家驱车离目的地还差1小时车程时,接到民宿房东电话,被告知房间“没有了”,“很影响出行的心情和体验。”和平台交涉之后,平台补贴了部分房费帮其另订房间。

面对商家毁约,多名消费者的态度很直接:“该罚,要罚得狠。”但对更多正常经营的商家来说,他们感受到的是另一种压力。小晴算了一笔账:“例如今晚的房费是150元,我因房源故障问题取消了订单,美团民宿会罚款我300元,节假日罚得更高。”
记者查阅美团民宿公开的《房东诚信规则》发现,“房东原因取消订单”扣款分级明确:单间夜订单,入住日前3天内取消,扣最高不超过订单总房费的100%;入住日当日取消,最高不超过150%;节假日额外加扣150%,叠加最高可达300%,直接从房东结算款中扣除,申诉期仅3个自然日。
记者咨询美团客服获悉:房东入驻时除免费的灵活退订模式外,还可选择阶梯退模式。在该模式下,房客取消订单会产生一定退订费,平台收取0.6%服务费,剩余结算给房东。

相比之下,途家处罚相对温和。途家客服向《IT时报》记者确认:房东确认后拒单,每次罚款为平均间夜价的50%;确认前拒单,扣服务分1分并置底3天。退改规则由房东自选,分灵活、宽松、中等、严格四档。而美团客服仅表示“房东当天取消订单,平台会有一定的管控措施,具体以通知为准”。
消费者对平台处罚商家的支持,与商家对罚款力度的不满,构成了这条低价链条上又一组难以调和的冲突。
最朴素的诉求
希望被尊重
被问到“最希望平台改进什么”时,多位商家的答案落在同一个词上:尊重。
差评机制是众多商家反映最集中的问题。深耕民宿行业多年的资深人士花雕(化名)做过一段时间行业观察,“多数的一星差评都是匿名的”。匿名差评的重灾区藏在大众点评里,不用消费也能匿名评价,且会同步到美团民宿。
一旦被恶意差评,多数商家的感受是“流量会断崖式下跌”“大半个月都没有流量”,商家只能花钱重新买曝光。花雕曾起诉过恶意差评者,法院判赔9000余元,他认为“维权走法律渠道有时比平台投诉效果更佳”。
规则、流量不透明同样困扰商家。
途家平台上,商家何岩(化名)反映,后台无法直观显示房间参加活动后的最终价格,“只能自己一个一个查找核对”。青岛商家巧克力(化名)则对途家的“积分联盟”和“优享家”活动带来的流量不认可,前者扣5个点,后者最高扣15个点,“但订单就多个一两单”。
美团侧的“订单通”活动弹窗同样让商家头疼:点开后没有取消入口,24小时后才能取消,与推广通叠加后扣点合计可达20%,利润被进一步压缩。客服难找也是普遍问题,多位商家告诉记者,平台客服人手不足,电话难打通。
中小商家无奈的是被付费流量“绑定”。多位商家表示,不投推广基本没订单,“十几天才一单”;投了推广,当天会有人咨询,两三天能成一单。有商家投了七八百元推广费,订单“刚刚回本”,一旦停投,曝光又掉回去。
记者以民宿主身份咨询客服“不参与低价抢单会怎样”,客服回应称“可以正常售卖,但流量会稍微少一点”,但并未就流量分配的具体规则给出更清晰回复。
花雕认为,平台被罚款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他建议从评价公平性和规则透明度入手,让平台规则更清晰,让商家有合理的申诉通道,“尊重我们,是每一个商家最大的诉求”。
美团系与途家系
为什么走了不同的路
商家们感受到的差异,背后是两种不同的平台逻辑。
途家与携程的绑定由来已久:2011年成立初期即获携程天使轮投资,2016年又与携程、去哪儿达成战略协议,并购了后两者旗下的公寓民宿业务。途家客服也向记者确认,上线途家可同步上线携程、去哪儿、同程等平台。这意味着,途家背后有着现成的流量池。
而美团民宿更像“单打独斗”。“美团就只有美团,没有更大流量池可依赖。”小晴认为,本地生活的高频流量是美团最大的优势,但要把流量变成民宿订单,低价或许是最直接的转化手段。花雕补充说,美团入局晚,低价亦是合理抓取客源的方式。公开信息显示,美团民宿于2017年成立,远远晚于途家和携程系多个平台的成立时间。
值得留意的是,美团在财报中提到,到店酒旅业务正“加强供给,扩大高质量商家推荐列表的覆盖和影响力”。
平台宣称在做高质量供给,而不少小商家感受到的仍是低价导向、规则偏向消费者,这中间的落差或许正是监管需要厘清的问题,也是无数像小晴、夏夏这样的民宿人,在每一个订单里等待的答案。
对于约谈后如何整改,记者致电美团及途家,两个平台均表示暂时以此前公告为准。
排版/季嘉颖
图片/美团pexels东方IC
来源/《IT时报》公众号vittim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