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中国】丁敏帅 罗慰年 | 粘稠的死亡与存在之重力 :关于《林门郑氏》的编辑部对谈录
本文原载于《艺文中国》第二期
【编者按】旅居中国的马来西亚华语作家林雪虹的《林门郑氏》是一部以母亲郑锦之死为中心展开的非虚构作品。作者从病榻照护、葬礼安排和旧日记忆入手,追溯一个马来西亚华人女性被个人奋斗、婚姻、贫穷、劳动、母职与宗法秩序塑形的一生。书名中的“林门郑氏”,是旧式华人社会对已婚女性的命名方式,常用于墓碑、灵位、族谱等场合。《林门郑氏》获得2025年单向街书店年度最佳图书后,引起了华语读者对母女关系、马华文学、女性非虚构写作和亲人之死叙事的持续讨论。本文由几轮电话、电子邮件、信息对话整理而成。
一、“那些梦将我最恐惧的东西都暴露在日光之下了”
丁敏帅:罗兄,您先说说,读完林雪虹的《林门郑氏》,第一感觉是什么?有没有什么地方让您停住了?
罗慰年:停住的地方不少。真要说,又不太好说清楚。这本书有种湿气。读的时候,像进了一间老屋子,窗子开过,又好像从来没有真正通风。东西都还在,衣服、账本、缝纫机、病气、旧脾气,都还在。人走了,但没有走干净。我最初也想给它归类。说它是悼亡,好像太窄;说它是家族史,又太整齐;说它是女性写作,也对,但也不够。它不是一个很好安放的文本。它让人难受的地方,恰恰在于它不肯被安放。可以理解作者为什么写得那么辛苦。总的来说,我是挺喜欢这本书的,它有一种很深的人文主义。我还要想想,你可以先聊聊。
丁敏帅:您说“不肯被安放”,这正好接到我读这本书时最先想到的问题。我读后有一种强烈的存在主义的印象。作者在书里写过一句话:“我正在讲述母亲的生活,好似唯有这样才能证明母亲真真切切地存在过。”书写成了对母亲之死的反抗。但我读到这里时,马上有一个疑问:她在反抗什么?
如果只是反抗遗忘和死亡的无意义,那还不够。文学当然可以使死者免于消失,至少免于很快消失。可是《林门郑氏》更深。它不是在把母亲写成纪念碑,而是在把纪念碑拆开。它反抗的不是简单的遗忘,而是另一种更隐蔽的消失:一个女人明明活过,最后却被家庭、夫姓、礼俗、母职、妻职的伦理外衣慢慢遮住,只剩下一个别人替她命名的位置。
罗慰年:你说“反抗”,我能理解。只是这个反抗没有那么响。她又不是站到广场上喊。她像是回到家里,把柜子一层层打开整理旧衣服。旧衣服一翻,灰尘就起来了。
丁敏帅:真正令我难忘的,其实是另一句话:“那些梦将我最恐惧的东西都暴露在日光之下了。”我觉得这句话几乎是全书感受的缩写。梦本来属于暗处,属于夜晚,属于人在清醒时不愿承认的东西。可她说,梦把恐惧暴露在日光下。这个动作很残酷。它不是治愈,而是显影。母亲的死、母亲的身体、女儿对母亲的厌烦、女儿身上越来越像母亲的地方,全都被拖到光里。
这个光不是温柔的光。它只是让人不能再躲。
罗慰年:是。光有时比黑夜更叫人难受。黑夜里你还可以把恐惧说成幻觉。到了白天,它还在那里,你就不能赖了。林雪虹写母亲,厉害就厉害在这里。郑锦有劳苦,也有尖硬;有可怜,也有让人想逃的地方。女儿写她,不是洗白或者审判,而是把这个人从那些遮盖她的东西里拖出来。拖出来以后,并不好看。但不好看的人,也是真人,有人味儿。
二、反抗什么:给死亡穿外衣这件事
丁敏帅:我试着整理了一下想法——如果说书写是一种反抗,那它反抗的,是给死亡穿外衣这件事。
死亡原本是一种终极的否定。一个人没有了。她的身体坏掉了,她的话没有了,她的欲望和怨气也没有地方去了。这件事太难看,太没有解释,所以人类总要给它披上一件衣服。社会或者说文明会替死亡找一个说法。有人为国而死,有人为家而死,有人尽了孝,有人成了祖先,有人终于“入土为安”。这些说法并不全是假的。它们能帮助活着的人承受打击。衣服一披上,死亡就不再是赤裸的死亡,而成了一个事件、一套程序、一种意义,变得“光滑”了,其实真正的死亡是“粘稠”的,丑陋、荒谬、痛苦、虚无,没有一套衣服,或者说容器和仪式,它很不好收拾。
罗慰年:你这个话,让我想起以前背《纪念张思德同志》里那句:“今后我们的队伍里,不管死了谁,不管是炊事员,是战士,只要他是为人民利益而死的,我们都要给他开追悼会。这要成为一个制度。”这句话现在想来很有意思。死亡被制度接管了。一个人死了,集体给他开追悼会,给他说法,给他位置。死亡被方便得体地处理了。可是死亡一旦完全被制度替你解释,个人就不必自己去承受它的挑战了。责任被免除,意义也就变轻。人身上那点微弱的光,反而被压低了。
丁敏帅:是的。追悼会、讣告、悼词、家族称谓,父慈子孝、死者为大……都是套在死亡实质上的外衣。它们让死亡进入文化的秩序。进入秩序以后,活着的人就不用直接面对那个问题:这个人真的消失了;她的痛苦没有得到补偿;她的一生也许没有被理解;她最后留下的,不是意义,而是一堆未了之事,和无法了结的问题。《林门郑氏》给读者的挑战就在这里。它不让死亡顺利进入那个习以为常的秩序。它不让郑锦很快成为“母亲”“贤妻”“苦命女人”或“林门郑氏”。它不断把读者拉回她的身体病痛之苦、她纠结的脾气,和她被命名之前的那个名字。
罗慰年:这也就是你说的反抗。可这个反抗不是不要仪式。人不能完全没有仪式。一个人死了,什么都不做,活着的人受不了。问题是,仪式如果只是替我们把死亡办完,就危险了。因为办完,常常意味着不再追问。一个人被悼念了,被称颂了,烧完纸,哭哭啼啼一阵,被安葬了,被写进某种称谓里,然后大家还活着的就可以安心继续生活。可林雪虹不让这件事这么快过去。她好像在说:母亲还没有被看见。你们给她穿上的那件衣服,太旧,也太厚,人的真实太快被掩盖了。
丁敏帅:所以她要把文化、社会、传统,不管说是谁也好——那个强大的看不见的手罩在死亡之上的这件外衣打开,让逝者重新成作为人被认识。为什么我们在今天仍能从悼亡文学里读到新意,就在于人们对亲人去世这件事情,对于死亡的真相的理解,仍在随着社会和思潮在更新——这样的作品于是出现在独特的季候中——尽管它的内容是如此显而易见的真实和明显,但唐宋元明清人写不出《林门郑氏》,它可能只会出现在一个已诞生了存在主义哲学,有过了福柯式的的批判理论,经历过一些女权启蒙的社会,还得在一个广泛接触过日本私小说传统,《奇想之年》这样的书有人译介有人看,马来西亚华人有缘进入的中国文学写作和消费市场中,在一个传统家庭共同体进一步瓦解的特殊时代。
三、死亡的外衣:文明如何抵挡荒谬
罗慰年:咱们不妨先往更大处说。人为什么总要给死亡穿衣服?因为死亡本身没法直视。死亡是丑陋,荒谬,痛苦,虚无。它否定一切。一个人活了一辈子,受过苦,也爱过人,最后身体败坏,呼吸停止。你说这有什么道理?没有道理。普通人承受不了这个,所以文明要出面。
中国用礼和孝来出面,宗教拿彼岸和审判来出面,古典史诗用英雄和命运来出面,现代国家有时用制度和纪念来出面。它们形式不同,作用相近:把死亡从一件不可直视的事,变成一件可以被讲述、被安排、被分担的事。西方的古典史诗,比如《伊利亚特》,死亡是英雄式的陨落,是命运的审判,它带有强烈的神圣感。而东方的传统祭文,比如韩愈的《祭十二郎文》或归有光的《项脊轩志》,侧重的是伦理序位,通过重建一种秩序和温情,来克服亲人死亡的真实痛苦。
丁敏帅:也就是说,死亡的外衣不是单纯的欺骗。它是人类对荒谬的一种自救。我们不能精神上赤身裸体地站在死亡面前,所以必须借助语言、礼仪和故事。《林门郑氏》尖锐的地方在于,它写出了这件外衣的双重性。外衣保护人,也遮蔽人。它遮住死亡的丑陋,也遮住死者的具体。因为死亡的外衣,让生者不至于崩溃,也让生者太快获得安顿了。
罗慰年:对。太快获得安顿。传统悼亡文字有安顿的功能。一个人死了,文章替他安顿。德行被总结,悲伤被提炼,关系被放回该有的位置。读者读完,会叹息,也会觉得事情有了归宿。所谓的盖棺定论,入土为安。《林门郑氏》不是这样。它把那些不能安顿的东西都留下来。母亲的病体,女儿的厌烦,亲戚间的眼光,葬礼里的钱,讣告上的称谓,都不让它们被外衣盖过去。
丁敏帅:从存在主义的角度说,它可不可以说,是在拒绝意义的速成。死亡的荒谬不能被太快翻译成崇高。母亲的死也不能太快翻译成孝道、和解或纪念。林雪虹要保留那一段无法翻译的东西。现代社会也许比传统社会更擅长“快速处理”死亡。医院、殡仪馆、社交媒体、纪念文字,都能让死亡迅速进入流程。可流程越顺,死亡的挑战越容易被削弱。我们甚至可以假装,死亡只是一个需要办理的事项。这也是数字时代特别危险的地方。我们的生活被不断顺滑化。亲人离世之后,声音、影像、聊天记录还可以继续存在,甚至被AI整理成一个永远微笑、永远回应的虚拟人。死亡好像变得更温和了,实际上它可能被进一步抽空。而作为生的对应物,死的削弱也是生之意义的消解。
罗慰年:是啊。所以《林门郑氏》偏偏不顺。它用对母亲走向死亡的过程的细节描写和母亲死后的回忆和反刍,把死亡重新弄得不方便,变成一个不好过去的事情。你读的时候,心里会磕碰。磕碰本身就是意义。它逼你承认:一个人死了,不是事情结束,而是许多被遮住的东西才开始要露出来。
《林门郑氏》把死亡拉回地面,拉回病痛、气味、身体失控、葬礼琐事和亲戚龃龉。人在这里重新成了会腐朽、会制造麻烦、会被血缘牵绊的碳基生物。
四、华语世界的深处:人在关系中活,也在关系中死
丁敏帅:我想把您说的这些放回华语世界的具体语境。我们两个都在美国生活比较久了,也见惯了一种个人主义的生活方式。美国的成年子女和父母之间当然有爱,也有责任,可很多时候边界是清楚的。父母有父母的生活,子女有子女的生活。人可以用一种比较干脆的方式处理关系。一个人首先是他自己。可是我们来自的华语世界从来不是这样。尤其在广义中华文化圈里,人首先活在关系中。孔子以来,一个人的意义不是从孤立的“我”里长出来的,而是在父子、夫妇、兄弟、朋友、邻里这些关系中被确认。离开关系,一个人好像就失去了重量,也失去了被理解的方式。
罗慰年:这就是中国人的复杂处。关系给人温度,也给人枷锁。你不能只说它坏。没有关系,人会空。可是关系太密,人又会喘不过气。在华人社会里,孝道不是一个抽象道德,它会落到很细的地方。父母病了,子女该怎么办;父母死了,葬礼怎么办;别人怎么看你;亲戚怎么说;钱出多少才算尽心;哭得够不够;称谓写得合不合规矩。这些事看似琐碎,其实都在规定一个人怎样做子女。在社会里,角色比真实的人要大。
丁敏帅:这么说来,这也解释了书中一句话:“在乌拉港,很少有什么事情是能够决绝而干脆利落地了结的。”这句话看来还真不是地方风俗的点缀,而是全书的存在论底色。乌拉港的事情不能干脆了结,因为关系不能干脆了结。贫穷不能干脆了结,婚姻不能干脆了结,母女之间的爱与怨也不能干脆了结。人死了,关系没有死。
罗慰年:乌拉港不是我住的纽约,也不是你住的美国中西部。它有华人传统家庭客居他乡的独特的黏性。马来西亚华人处在边缘,越在边缘,传统越容易被抓紧。可抓得太紧,传统就会变硬。郑锦的一生就在这种硬里面。她用缝纫机养家,她有手艺,有聪明,也有强悍。可她最后仍然被放回“林门郑氏”这个称谓里。这个称谓很平静,像旧讣告里常见的字眼。可读完全书,你会知道,它平静得有点残忍。
丁敏帅:因为它把一个人的细节取消了。
罗慰年:是。这些细节是藏在缝纫机旁,藏在算账里,藏在对孩子的供养里,也藏在她那些不讨人喜欢的脾气里。林雪虹写这本书,不是为了把母亲写得伟大,而是为了把这些暗部的细节找回来。
丁敏帅:所以《林门郑氏》不是一种轻巧的现代反叛。它没有说:我要摆脱母亲,摆脱家族,摆脱孝道,成为一个纯粹的个人。那样说很容易,也很西方或者“五四”。它真正痛苦的地方在于,叙述者知道自己摆脱不了。她和母亲之间,不是切断和不切断的问题,而是如何在无法切断的关系里保持清醒。
罗慰年:这就是华语世界自己的存在主义。不是一个孤独的人站在荒原上,面对宇宙说“没有意义”。而是一个女儿站在母亲的遗体、亲戚的眼光、家族的称谓和自己的梦魇中间,知道这一切都荒谬,却仍然不能转身就走。她要留下来,看一眼,再看一眼,细细体会。看清楚以后,才写。
丁敏帅:也正因为如此,那些梦才必须暴露在日光下。梦里有死亡,也有母亲;有母亲,也有她自己。她最恐惧的,不只是母亲消失,而是母亲并没有真正消失。母亲以习惯、恐惧、语气和生存方式,继续活在她身上。
罗慰年:人死了,事情没完。这就是乌拉港,其实也是我们这一整个文化里很深的东西。你看林雪虹就这样,把一个平凡的母亲写出了普世的启发。
五、当“局外人”遇见“局内人”:东方的关系型存在主义
丁敏帅:提到存在主义,我还是会想拿加缪的《局外人》来比。主角莫尔索的抽离,那句“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我不清楚”,几乎把现代人的荒谬感一下子立住了。莫尔索拒绝悲伤表演,他不愿因为母亲之死进入社会规定好的情感剧本。《林门郑氏》也在反抗表演。但它不是莫尔索式的冷,而是一种更粘稠的诚实。莫尔索像是走出关系之外的人,林雪虹则是知道自己走不出去的人。
罗慰年:这个对比有张力。莫尔索是一场关于荒谬的哲学外科手术,刀很冷,切得也干净。《林门郑氏》不是手术,更像泥沼里的挣扎。前者是刻意抽离,后者是现实纠缠。《林门郑氏》面对的是无声的文化审判:邻里的碎语,亲戚的目光,自己的羞愧,还有血缘深处那些割不掉的东西。她当然看见虚伪,也看见礼数里的表演。可她不能像莫尔索那样说我不参加。她人在局内,母亲也在局内。
丁敏帅:所以《林门郑氏》不是说 “我与世界之间没有意义”,而是“我与母亲之间有太多意义,多到压住了我”。这里的荒谬,不是空无,而是过度的关系里人的重负。
罗慰年:这可以称作一种“关系型存在主义”。经典存在主义常把存在理解为个人对命运的抵抗。可在华语世界,一个人常常不是把“自身-外界”两分法,而是在关系里痛苦但明白地辨认自己。我生在这个家,成为这个女人的女儿,被她供养,也被她伤害;我离开她,又回头来述写她;这不是我选择的,却构成了我。
丁敏帅:这样看,挣扎本身就有存在的意义。一个完全冷漠的人不会挣扎。只有关系还在,重量还在,人才会痛苦。
罗慰年:对。痛苦有时证明人还没有被抽空。爱不必是事事安妥顺滑,爱是让你想逃却逃不掉的摩擦力。林雪虹没有把这种摩擦力处理成抒情,她把它保留下来。保留下来,就比轻巧的和解更有力量。
六、马华文学的位置:大陆人写得出《林门郑氏》吗?
丁敏帅:罗兄,这里我想再往马来西亚华语文学上落一下。因为《林门郑氏》如果只放在“中国女性写作”里看,好像会漏掉一层气味。它当然写母亲,写死亡,写女儿和家庭,可它又不是一个可以随便搬动的故事。乌拉港、马六甲、“野猪枣”,还有华人家庭里那种关系传统,都在塑造这本书。其实“林门郑氏”这种称谓在今天中国都很少有人用了,似乎在马来西亚还很普遍。
罗慰年:对。我读完这本书,更加意识到,马华文学有它的位置。这个位置很特别。它离中国文化近,又不在中国本土;它保留汉语传统,又长期生活在多族群、多语言、多宗教的社会里。这样的文学,天然带着一种边缘感。边缘有时是限制,有时也是眼睛。中国大陆作家写家庭,很容易碰到大的历史。革命、饥荒、单位制、城乡流动、市场化、独生子女、城市中产,这些东西太强,会把个人命运卷进去。马华文学的优势在另一边。它常常能把一个华人家庭内部的结构保存得更久,也看得更细。宗法、孝道、夫姓、家族面子,这些东西在大陆也在,只是常常换了新衣服。到了马来西亚华人那里,某些旧形式反而保存得更完整,像老房子的木梁,很结实。
丁敏帅:所以马华文学的“边缘”并不只是地理边缘。它也是时间上的边缘。它和中国本土之间有一种时差。这个时差很有文学价值。到了《林门郑氏》这里,夫姓、讣告、宗族称谓、邻里目光、母亲的家庭劳动,似乎仍旧保留着旧制度的肌理。读者会突然看见,所谓传统并没有真正过去。它只是到了另一个地方,换了一种湿热的方式继续活着。
罗慰年:这就是马华文学的优势呀。它能“保存”。保存不是静止。热带的保存很奇怪,东西放在那里,会发霉,会变味,会长出新的东西。传统也是这样。它没有原封不动地留下来,而是在南洋的气候、族群关系和小地方生活里发生了变化。《林门郑氏》的好处就在这里。它写的父权不需要大声喊出来。一个“林门郑氏”的称谓就够了。一个女人一辈子靠手艺撑家,婚姻关系名存实亡,可是临死还是念着回夫家,死后却仍然被放进夫家的谱系里。
丁敏帅:如果这本书由中国大陆作家来写,还能不能写出来?我觉得当然能写出母女关系,能写出死亡,也能写出家庭里的压迫。大陆有大陆的深痛,尤其是代际创伤和政治记忆,非常强。可是《林门郑氏》这种质地,恐怕很难完全一样。大陆作家一写母亲,很可能会被二十世纪中国史吸进去。母亲的苦,会自然连接到时代灾难、城乡变迁、阶层跃升,或者女性在现代化过程中的牺牲。那当然也是大题目。但林雪虹这里的母亲,更多是被一个小地方华人家庭内部的重力慢慢压住。它没有宏大历史替她解释,也没有时代叙事替她分担。她的苦显得更日常,也更无处可逃。
罗慰年:这个判断我赞成。大陆作家也能写得好,但气味会变。大陆的家庭往往有国家和时代的影子,马华这里更多是家族、地方和族群边缘的影子。郑锦的命运,不是被某个大事件突然砸中。她像是被一套日常制度磨损。每天一点,每年一点,最后人就变了。这种磨损,很适合马华文学来写。因为马华文学常常对小地方的慢性伤害特别敏感。它没有总是站在中心叙事里,也不急着把个人命运解释成《活着》那种历史寓言。马华文学最可贵的地方,有时就在这个湿度。它写人的时候,人的身上总带着地方。不是那种旅游风景式的地方,而是能渗进骨头里的地方。林雪虹写郑锦,写到最后,读者记住的不只是一个母亲,也记住了她所处的那片环境。乌拉港的湿热,华人普通家庭生存的艰辛,中国人已经忘却的礼仪称谓,以及完全能理解的亲戚邻里的关系,非远非近的关系,都成了这本书独特魅力的一部分,丰富了华语文学的空间和维度。
丁敏帅:是啊。感觉到马来西亚华人文学的这个世界离中国本土很远,又离我们的文化深处很近。
七、母女关系:生理性刻痕到人文主义
丁敏帅:我们刚才谈死亡、礼俗、马华背景,但如果绕开“母女”这两个字,这本书的灵魂就丢了一半。我读这本书时,最惊心动魄的不是死亡的降临,而是林雪虹在照顾病重母亲时,那种生理性厌恶与血缘性沉溺的拉扯。它不是母慈子孝的平稳叙事,更像一场母女之间的怨念的格斗。
罗慰年:这本书真正的痛点就在这里。在传统的母职神话里,母亲是无私奉献的圣母。可林雪虹写出了另一种真相:母亲是一颗饱满的柠檬,被婚姻、贫穷和五个孩子一点点挤压榨干,最后独自面对残破的生活。作为女儿,林雪虹逃离马来西亚的小镇,远赴“北国”的天津、北京求学,本质上也是在逃离母亲的命运漩涡。她害怕成为那个被糟糕婚姻、沉重劳作和匮乏感磨损的女人。可当她回到母亲身边照护她,突然发现自己身上也有母亲的影子。
丁敏帅:“你看你多像她。”这句话在我看来几乎是一句存在主义的诅咒。它不是长相上的像,而是生存方式的像。对钱的紧张,对安全感的饥饿,对他人的不信任,处理危机时的冷静甚至冷酷,都像。人在真正的压力面前,流露出来的常常不是观念,而是更深的习惯。那些习惯像生存基因一样,早已写进身体。
罗慰年:我把这个东西,总结为母女关系的生理性刻痕。女儿越是奋力挣脱,越是发现母亲并没有在他处。母亲在她的语气里,在她的手势里,在她对匮乏的恐惧里。林雪虹敢写照顾母亲时的厌烦、恶心、迟疑和冷硬,这是非常难得的诚实。她没有把这些念头处理成忏悔,也没有让它们被孝道立刻压下去。她只是让它们存在。这样一来,母女关系就不再是温情的照护,而是爱、怨、愧疚、鄙夷、恐惧和认同混在一起的东西。这是最人性也最文学的东西。
丁敏帅:这也是这本书真正温柔也是不温柔的地方。它承认母亲会伤人,也承认女儿会有看似“不孝”的心思。这种审视读起来很疼。但不这样看,母亲就只能继续作为片面的二维形象被供奉,而不能作为一个真实饱满的人被理解。
这恰恰是当代女性书写最难处理的部分:如何面对那个既是受害者又是加害者的母亲。母亲不是纯粹的圣母,也不是纯粹的恶母。她是一个被生活损坏的人。她受苦,也制造痛苦;她爱女儿,也让女儿窒息。所以啊,《林门郑氏》给当代女性写作提供的不是口号,而是一个更难的中间地带。它去神圣化,也去妖魔化,这俩本来就是一体两面。它不急着治愈或者控诉。它让母亲保留母亲的不可爱,让女儿保留女儿的不孝。这样写,反而更接近人。
罗慰年:对的,对的。我一开头想说《林门郑氏》最深处的人文主义,也许就在这里。它写死亡,不是为了沉溺死亡,而是为了重新认识活着的人。母亲活着时,女儿未必真正看见她;母亲死后,女儿才发现自己也在母亲的阴影里。死亡拆掉了认识母亲的翳障,也拆掉了女儿关于自我的幻想。
丁敏帅:作者能做的,是把它写出来,让它从无意识的梦里走到日光下。写出来以后,命运也许不会改变,但人会清醒一点。清醒一点,就是文学能做的事。也别把文学想得太神。它救不了死人,也救不了活人。但我能明确感受到,作者放了多少的生命在这个小书里面。她终究用文学对抗了死亡和对死亡的矫饰,大功告成。也是我最佩服的。
罗慰年:嗯。这个说法可以留下。不过也别说得太圆。敏帅,我们聊了那么久那么多,再下去就有点勉强,先到这里打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