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而不自知 III

这个系列发布后,我又收到常来博客互动的朋友的私信,他的观点正好引出了今天要继续讨论的内容:

前段时间在咖啡厅的那段观察,本身属于我的个人标准:我觉得对话双方应该是平等关系,我会因为更看重面对面对话,而提前告知他人我处于忙碌状态,从而避免我的电话打断我与他人的谈话——但是这个标准并不能约束跟我谈话的人。但我同时希望,我挂断电话或不得不接起电话后向对方道歉的行为,能够传达我对谈话的重视。甚至我会提前告知对方,我很看重面对面谈话,所以我静音了手机。但这件事分两说:

  • 其一:我的个人习惯,可能会在社交关系中对他人形成压力。即我因为看重面对面对话,将手机静音或拒接电话;这件事对于另一个人来说可能并不合理,我这种过分看重面对面谈话的行为正在施加具体的压力。
  • 其二:应该尊重他人的个人习惯,否则就是我在迫使对方遵循我的规则。即如果对方是一个业务繁忙的人,他不能错过重要电话,所以接打电话可能随时中断谈话。但这件事可以作为我评估是否继续与这个人谈话的标准吗?

这中间有一个极其暧昧的空间。


如果我已经释放了这种无形压力,并将其视为“尊重的基础”,从而给对方造成了强烈的心理负担——这是不是一种“爹味”?

如果我因为对方频繁接打电话,而质疑对方对我的尊重,甚至因此结束了彼此的对话——这是不是一种“爹味”?

无论站在标准的哪一边,这件事都存在一个不可否认的问题根源——彼此是否真的知道彼此的标准是什么?比如换一个话术:

  • “抱歉我忘记把手机静音了,我很在意面对面聊天,我一般会拒绝谈话过程中的电话。”* 挂断电话 *“我们继续。”
  • 等待对方接听电话后 *“我看你的电话不断,你平时也这么忙吗?还是说我们可以改一个你不忙的时间接着聊?”

但是很可惜,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礼貌”的方式,用来传达我想要表达的内容,但仍然可能被对方认为是在释放压力或进行道德绑架。问题的根源也就在于双方的标准。如果双方允许进一步讨论这个标准的差异性,或在最短时间内磨合出一个彼此舒服的规则,双方的关系就会回到平等状态。但如果这个标准无法统一,我的任何“请求”都可能被视为“爹味”,因为我不尊重对方的标准。


那回到私信的部分——“如果一个人表现出居高临下的优越性”,那这种优越性的定义到底来自于谁?这里也会有三种标准:

  • 评价系统来源于“对方”,即对方认为我表现出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 评价系统来源于“我的心理需求”,即我希望通过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来满足特定的心理需求;
  • 评价系统来自于双方认可,即我们认可彼此的层级差,你认可我的权威身份,我认可你正在期待我的权威,所以居高临下成为了一种身份符号;

令人生厌的“爹味”部分,恰好是评价系统来自单方,且将这个标准强行视为双方认可的标准。举个例子,总有人认为我在博客中表现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气质,但我很难证伪这件事,甚至连自证本身都会被用于佐证我正在居高临下。而当对方把他的个体认知强行作为标准对我作出评价时,我选择接受评价,但并不认可将评价作为事实进行讨论。

比如我曾在《过度解读是不是读者拥有的绝对权力?》里提到过,我认为“读者”的过度解读在客观上很难避免,但被过度解读者仍然拥有接受或不接受的权利。

一旦这种认可形成“强制性”,即封锁了我的辩解权,这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爹味”形态。试想一下,童年时那个不通事理的父亲,在他咬定一件事是“事实”后,拒绝你作出解释、修正甚至自证,这简直就是“活爹”的代表。

其二,当我希望通过某种身份差来营造某种身份特权时,例如老师对学生、领导对下属,为了维护我的权威性,我将这种身份差当作一种强制性规定,要求你遵守,这本身就是我们最常见的“爹味”,即“我才是正确的”。

第三种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我反而觉得是最和谐的。比如一些女性从小生活在父亲的一言堂之下,她们在成年之后可能会为了寻找这种熟悉感,而爱上比自己年长、约束自己行为的“爹”。那让她们找到一个这样的“爹味老登”,对她们亲密关系的构建反而是好事。


总结一下,爹而不自知最大的问题在于,将自我认知作为最高抗辩权,而这种认知又极容易被情绪、好恶左右。

当双方的“评价系统”在没有同频的情况下,容易发生“当爹”的情况,即:

  • 他人拥有评价我的权利,但我是否拥有解释权?
    • 尊重主观即正义。将他人的主观感受、刻板偏见放在第一优先级;
    • 邀请对方进入标准的讨论,同步双方在感受与事实层面的偏差;
    • 主观不可证。不要妄图修改一个人的想法。甚至在上一个阶段,如果双方无法进入理性讨论,或无法暂时剥离情绪进行讨论,这件事并不指向谁对谁错,而是双方可能无法顺利完成有来有回的交流,那么关系本身的建立也存在致命问题。
  • 我拥有评价他人的权利,但我是否允许他人解释?
    • 我是否存在认知偏差?剥离我的主观感受与刻板偏见,可能无法改变我对他人的评价,但可以让我客观地观察自己在关系中产生“厌恶情绪”的根源;
    • 我是否希望邀请对方加入标准的讨论?爹味最大的问题,是不允许对方作出与自己不同的解释;
    • 尊重自我感受。相对于他人的感受,我把个人感受放在最后,并不代表它不重要,因为它拥有一票否决制。比如我真的厌恶一个人,无论对方作出怎样的解释,我都可能产生情绪性认知偏差。那还不如尊重自我感受,避免自我内耗。

察觉“爹味”并不是为了抑制爹味,而是为了避免在不必要的时候,因爹味切断原本值得深入了解和交流的关系。当然,如果能找到一个释放爹味的渠道,比如我通过写作、帮人做咨询,或被一些人视为权威来回答问题,这些行为本身就在释放我的爹味,也能避免我把这股能量带入小说、剧本的创作、和与他人的日常交流中。

适当“当爹”,有助于心理健康,但也要考虑别人的“心理健康”。

同时,这个系列的话题,其实也解决了亲密关系中双方身份关系的构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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