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中国】当年狮子出走美国东岸:原创绘本《The Lion Dancer》与正在形成的亚裔文化新潮

本文原载于《艺文中国》第二期

2026年夏天,在全球规模最大的图书馆行业盛会——于芝加哥麦考密克展览中心举行的美国图书馆协会年会书展上,一家来自内布拉斯加州的新工作室以独立机构的身份,第一次出现在出版业和图书馆界面前。它叫Studio Pezzettino,名字取自意大利绘本大师里欧·李奥尼的同名作品,主创团队来自中国。

与展厅里那些拥有庞大书目、成熟发行系统和醒目标识的大型出版社相比,这个名字还很陌生。工作室成立于2025年下半年,此次带来的作品也不过几本,其中主打的是由Gina Wei主创、以十九世纪华工为题材的历史绘本《The Lion Dancer》。三天展期里,来自全美各地的图书馆员和出版业者与Gina热情地谈论这本书,给予赞赏和鼓励,也分享各自对亚裔文化的观察。这本书问世不久,已被多所大学、公共图书馆和美洲华裔博物馆等机构收藏。

这部作品是当下一个新潮流的一个显示样本:越来越多亚裔创作者,尤其是第一代移民,开始自行组织创作、寻找读者,把原本散落在个体和族裔圈子里的经验带进广阔的公共空间。

《The Lion Dancer》的作者Gina Wei是2013年从中国赴美。她的创作方向,逐渐形成于育儿、绘画和地方社区生活之中。她创办Studio Pezzettino,将策划、写作、插图、设计和出版衔接起来,希望让这些作品直接走向英文图书读者。在参加全美展会之前,《The Lion Dancer》已经在州内引起了一些关注。Gina受邀在当地大型文化活动中介绍创作过程,也在播客节目《Cultural Tapestry》中谈及自己的移民经历和创作动机,并与当地具有文化地标意义的书店合作举办创作展。

一个中国移民发现的美国故事,如何从个人创作走进了美国的公共讨论?

一座破教堂下掘出的华人史

《The Lion Dancer》的故事取材于一段真实历史:1870年,六十八位华工从美国西海岸迁往新泽西州。

2015年,新泽西州小镇贝尔维尔的一座百年老教堂在修缮过程中,人们在地下发现了大量早期华人的墓葬。遗骸之间,还有一只沉重而锈蚀的铁熨斗。今天的贝尔维尔并不存在规模显著的华人社区,这些墓葬和遗物却证明,在这座城市已经遗忘的历史深处,曾有一批华人在这里生活、劳动和安息。他们是谁?

绘本由此将时间拨回十九世纪中叶。中国南方的战乱、贫困和社会动荡迫使许多人离开家乡,乘船前往被称作“金山”的美国。故事的主人公阿荣来自广东。他告别父母,经历风暴、疾病和死亡,终于横渡太平洋,抵达旧金山。等待华工的,是采矿、洗衣和修筑铁路等危险、劳苦而报酬有限的工作。阿荣成了一名铁路工人,在烈日和寒风中劳作,相信只要足够努力,生活终究会有所改善。春节是他一年中最喜爱的节日。戴上狮头起舞时,他觉得自己仿佛是新天地里的一头小狮子。

然而,十九世纪下半叶的美国西海岸,很快涌起强烈的排华浪潮。在铺天盖地的排斥和歧视中,华人劳工不知何去何从。恰在此时,东海岸贝尔维尔一家洗衣工厂的老板来到西海岸招募华工。他看重华工的勤勉和熟练,也愿意为他们购买昂贵的横贯大陆火车票。1870年,阿荣与六十七名同伴登上东行列车,开始万里远行。在十九世纪,这很可能是一次生死攸关的选择。列车行驶在刚刚建成的横贯大陆铁路上,而铺设这些铁轨的人,正包括他们自己,以及许多已经埋骨于沿线的华工。

火车驶过辽阔平原时,阿荣却陷入了低谷。迫于环境,他从铁路苦力辗转去做洗衣工,觉得自己“已经不像一头狮子了”。但在漫长的旅途中,他一次次望见那条由自己和同伴一镐一镐修筑起来的铁路。它如今成了人类交通史上的奇迹,为他自己的生活打开了新的空间。阿荣渐渐领悟,狮子的勇气未必只在凌空一跃,也在长久的忍耐、稳定的脚步,以及受挫之后不夺其志的韧性。

阿荣一行抵达新泽西州贝尔维尔。当地居民虽然心存戒备,仍接纳了他们;工厂主给予他们公平的工作待遇,当地有教会也为他们开办主日学校,一个新的华人社区由此逐渐形成。在东海岸的第一个中国新年,华工们举行春节宴会、大放爆竹,邀请本地人分享中国食物,地方报纸还记录了他们的庆祝活动以及与当地人的互动。在绘本的虚构中,这个春节也有一场舞狮表演,狮头之下正是阿荣。

一些华工病故后,因种族歧视被许多墓园拒绝,最终由当地友好的教会为他们举行葬礼。他们带着熨斗等少量随身物品被埋葬,原本希冀日后能够归葬故乡,却渐渐被历史遗忘。贝尔维尔相对友善的环境此后吸引了更多华人,使这里成为美国东海岸最早的主要华人聚居地。后来,不少人又陆续迁往纽瓦克、纽约等东海岸城市,仍旧从事洗衣行业。阿荣也来到纽约,与妻子经营一家小洗衣店,生儿育女;《排华法案》实施后,他仍选择留下,依靠诚实的劳动和服务维持家庭与生意,并逐步扩大经营。在真实历史中,华工东迁六十年后,仅纽约市一城就有三千家华人洗衣店。他们依靠劳动、家庭和邻里关系,在排斥仍然存在的社会里维持生活,并一点点扎下根来。

晚年的阿荣把舞狮传统传给儿子。他告诉孩子,舞狮不仅是一场表演,也意味着驱散悲伤、庆祝希望;真正重要的,并不是模仿狮子的动作,而是在心中成为一头狮子。

一个多世纪后,这段历史终于重新浮出地面。教堂地下发现的华人遗骸得到妥善重葬,小镇建立纪念碑,刻下“勿忘异乡人,感怀华工魂”的文字。2016年清明节,当地举行纪念仪式,向这些被遗忘的华人先驱致敬;2021年,贝尔维尔又举办东海岸春节一百五十周年纪念庆典。鼓声与笑声重新响起,当年被视为异乡人的华工,也重新回到小镇的公共记忆之中。

阿荣的一生与贝尔维尔的变迁由此交叠在一起:从迁徙、扎根,到被遗忘、重新被记起。华工在东海岸建立家庭和社区,也在洗衣业中占据重要位置;他们带来的春节与舞狮,后来逐渐成为美国多元文化的一部分。小镇对墓葬的发现和纪念,则为一段沉寂百余年的历史补上了迟来的名字与声音。

《The Lion Dancer》用一个虚构人物串起真实历史。阿荣并不是档案中可以查到的某个具体人物,书中的历史节点却都有依据,“阿荣”也是一个带有广东地域色彩的名字。作者将早期华工可能共有的经历——离乡、航海、修筑铁路、迁徙、经营洗衣店、遭受排华、组建家庭和庆祝春节——集中在他的一生之中。档案记下了工厂、铁路、墓葬和人数,却很少留下普通劳动者的声音。阿荣的出现,让读者得以感受他们在火车上想些什么,如何思念父母,又怎样向孩子讲述自己面对过的困难。阿荣有勇气,也会疲惫、低头,怀疑自己的劳动究竟能换来什么;美国在他的经历中,并不是一个只要努力便必然成功的应许之地。虚构所做的,是让史料中沉默的人获得一种可以被共情的、活着的形态。

书中的许多场景都基于历史照片、旧报纸、建筑资料和同时代图像。故事作者Gina Wei同时负责叙事分镜、敲定构图和美术风格,合作插画师Li Jiang则具有景观设计和民族志插图经验。主创们在创作说明中提到,团队采用接近电影叙事的方法,还原十九世纪末和二十世纪初的街道、建筑、人物服装和工作空间,并试图用色彩与质感,让读者感受到洗衣房的蒸汽和舞狮现场的能量。

书中有一幅画,表现反华浪潮中的阿荣,值得注意:一扇意象化的大门正在他身后关闭。阿荣低头坐着,在门缝透出的光线中显得孤单而迟疑,光线投下的影子却是一头昂然站立的狮子。这幅画的灵感来自排华时期一幅著名的政治漫画:美国的大门向华人劳工关闭,提着行李的华工站在门外,苦闷而无措。《The Lion Dancer》沿用了这一构图,却改变了画面的重心。门仍在关闭,阿荣仍然低着头,但他身后的狮影保留着外部世界未曾看见的尊严和力量。别人可以试图决定他是谁,他的文化记忆和内在经验却仍保存着另一种回答。中国传统的狮子形象从而穿越时空,印入一个人、一个族群的自我认识之中。

一个故事跟随作者十年

那扇在阿荣身后即将关闭的门,也照见了Gina Wei自己的迁徙经历。《The Lion Dancer》之所以跟随她近十年,正因为这个故事在她的生活中不断获得新的含义。

Gina出生于中国西南边陲广西的一座小城,后来前往北京求学。她学习中国古代文学,研究生毕业后成为一名童书编辑,与插画师密切合作。文字应该讲到哪里,画面应该从哪里开始;复杂的知识如何进入儿童能够理解的故事;作者、插画师和设计者怎样共同完成一本书——这些后来支撑《The Lion Dancer》的能力,最初都来自她在北京的编辑经历。

绘画能力则来自她在正职之外长年的积累。来到美国十三年间,她因为兴趣走遍了大大小小的美术馆,也曾在曼哈顿的艺术家画室中研习。她在一次采访中说,阅读、写作和画画一直都是她生活的一部分。由于留学生亲属身份限制,她一度无法在美国工作;而迥异的环境,让她的专业知识找不到用武之地。文化和制度的显示使人生陷入迟滞时,创作便成了一个自然的出口。

她随求学的丈夫来到美国,最初生活在新泽西。两人原本准备完成学业后返回中国,因此,她形容最初两年的自己更像一个游客。后来丈夫决定继续留在美国从事博士后研究,她才意识到,自己被正式抛入一个长期生活的地方。为了提高英语水平,也为了理解这个自己将长久居住的国家,她开始每天阅读新闻。贝尔维尔华工墓葬的报道,就是在那时进入她的视野。事发地点与她所住的小镇仅一河之隔,她因此持续追踪新闻和后续史料。后来,这个故事又跟随她从新泽西来到美国内陆的内布拉斯加。

丈夫找到工作,女儿出生,家庭安定下来以后,Gina进入了一种与学生时代不同的移民生活。邻居、学校、孩子认识的家庭以及亚裔社区组织,成为将他们固定在地方社会中的一个个“锚点”。他们不再只是暂时停留的外国学生,而逐渐成为社区成员。与此同时,女儿的成长让她意识到,第二代移民继承文化的方式与父母一辈有多么不同。Gina和丈夫的历史记忆直接来自中国;女儿却还有另一条父母过去并不熟悉的历史脉络:在她出生的这片土地上,早已有一代又一代华人抵达、劳动、经历苦难,并建立自己的生活。这条从十九世纪华工延伸到今天的美国历史,同样是她的文化遗产。从这一刻起,贝尔维尔的故事真正找到了写作对象。Gina既是在为一批被遗忘的华工补写历史,也是在为女儿和自己寻找一条关于“我是谁”“谁是我的先辈”的身份脉络。贝尔维尔的故事从此有了明确的读者:既是她的女儿,也是那些像女儿一样在美国长大的孩子。

新移民开始讲述自己

Gina的经历很个人,却并不孤立。《The Lion Dancer》的诞生,也置身于当今美国一股逐渐清晰的新移民叙事之中。

美国亚裔人口已经从2000年的约一千一百九十万增长到2023年的约两千四百八十万。2020年人口普查中,单独认同为亚裔的人口较2010年增长百分之三十五点五;华裔人口若按单一或组合身份计算,达到约五百二十万,是美国规模最大的亚裔来源群体之一。

人口增加,并不会自动让书架上的文化表达变得更丰富。美国儿童图书中并非没有亚裔角色,春节、饺子、红灯笼、生肖和家庭代际冲突也越来越常见。更为少见的,是同时具有文化内部视角、历史纵深和成熟视觉表达的作品。当一种文化只剩下几个容易辨认的符号,它即使在书架上获得了“代表性”席位,也可能滑向刻板印象或概念宣讲。Studio Pezzettino和《The Lion Dancer》所触及的,正是这一空白。

近年来,一批由第一代亚裔移民或难民创作的英文绘本,正在形成与《The Lion Dancer》相呼应的文化脉络。Bao Phi的《A Different Pond》从明尼苏达一个越裔家庭清晨捕鱼的日常出发,把战争记忆、贫困劳动与父子关系交织在一起;Kao Kalia Yang的《From the Tops of the Trees》以自己在泰国难民营中的童年为基础,写围栏中的孩子如何借父亲的肩膀第一次望见远方;Thao Lam的《The Paper Boat》以拼贴和无字叙事重构越南船民的家族逃亡史;《The Moon from Dehradun》和《The House Before Falling into the Sea》则分别从印巴分治与朝鲜战争的家族记忆中创造儿童人物,以一只娃娃、一座不断接纳难民的房屋等具体物件承载宏大的历史创伤。

这些作品没有停留在食物、服饰和节庆等表层文化符号上,而是由亲历迁徙者及其后代重新整理战争、劳动、流离、家庭与国家历史之间的关系。创伤和制度性排斥在其中得到承认,普通人的动机、尊严和创造力也重新显现出来。《The Lion Dancer》与它们彼此相邻,又有自己的角度:Gina从一位较新的中国移民的身份走进美国地方档案,重新讲述十九世纪华工先驱的故事,并以春节和舞狮为纽带,从这些前人的经历中寻找一种可以传给今天读者的底气和品格。

“亚裔美国人”首先是一种解释权

这个创作方向之所以重要,因为它们还提出了一个更贴近今天生活的问题:当下的华裔,为什么需要了解华裔美国人的历史?

移民来到美国以后,自然首先把自己理解为“母国人”。随着居住时间、职业、家庭和公民身份发生变化,他们也可能逐渐使用比如“中国人”“华裔美国人”“亚裔美国人”或“美国人”等不同称谓。然而,一个人怎样理解自己是一回事,别人怎样看待他又是另一回事。Pew Research Center的一项全美调查显示,百分之六十的受访者认为,陌生人在街上首先会把自己看作“亚裔”。亚裔身份中的张力由此显现:内部认同可以复杂、流动而多层,外部目光却常常把不同的人压缩成一个单一类别。

五分之一的亚裔成年人曾隐藏自己的食物、文化习惯、服饰或宗教传统;在十八至二十九岁的年轻人中,这一比例达到百分之三十九。“永远的外来者”因此不只表现为一句无礼的提问。它会进入儿童对名字、食物、语言和家庭的理解,使他们感到自己的美国身份似乎总需要额外证明。当中美之间出现政治、经济或文化冲突时,这种张力还会加剧:华裔可能被要求为一个自己无法控制的食物作出解释,个人身份也随之被拖入国家竞争。

华裔美国史在这里提供了一种重要的参照:华人并不是最近才来到美国,也不是美国繁荣之后才出现的旁观者。早期华工修筑铁路,参与采矿、农业、渔业和城市服务;在政治制度拒绝给予他们平等权利时,他们仍在逼仄的社会空间里建立商店、家庭和社区。美国历史喜欢讲述pioneer——开拓者。这个词往往与向西迁徙的欧洲白人移民、拓荒的牛仔们联系在一起,但华工的经历同样具有开拓者的含义:他们离开熟悉的生活,进入未知土地,以劳动参与建设一个新的世界。他们跨越太平洋,继而遍布北美大陆。他们从一开始就在美国历史之中,也参与了这个国家的创造。

《The Lion Dancer》所讲述的故事,都在回答华人是否只是后来者;华工与雇主、教会和邻居的往来,华人洗衣店的成功,也让“无法融入”的印象显得不值一哂。故事还把尊严、节日、家庭和公共表达放回他们的日常生活,使华人的贡献不再只被概括为只知道勤劳和服从的苦力。这样的历史也有旁证:一百多年过去,舞狮与春节没有消失,反而成为美国社会广泛接受的文化庆典。

于是,对华裔儿童而言,从Chinese走向American并不必然意味着文化上的切割。亚裔美国人的故事可以成为一座桥,让他们理解自己如何同时属于两种传统。父母带来的是中国的语言、家庭记忆和文化形式;早期华裔先民留下的,则是这些传统如何在美国土地上扎根、生存的经验。前人的生活固然无法替今天的人解决所有身份困难,却能提供一个站立的根据。面对偏见时,华裔不必总是被动地解释自己。

当这样的作品逐渐继续增长,亚裔经验也不再只是等待主流社会包容的一种差异,而成为理解美国的一条路径,一条所有来到这个国家的人们都能亲近的心路。在《The Lion Dancer》的结尾,贝尔维尔重新纪念那些被遗忘的华工,纪念美国东海岸历史上第一场春节庆典。鼓点与欢声再次响起,春节已经成为不同背景的人共同参加的公共庆典。本书如此收尾:

“Joy prevails.

Joy belongs to all who strive

to live in dignity and hope.”

(“欢乐终将胜出。欢乐属于所有努力活得有尊严、怀抱希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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