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中国】晓霜 | 纽约地铁
本文原载于《艺文中国》第二期
时钟指向下午三点。宋紫云走出女儿的公寓大楼,她为这一刻已经等待很久。
街上,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强烈的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按照女儿的吩咐,她出门左转,沿着百老汇大街往北走。女儿说走几条街就可以看到地铁口,坐一号车直接到达目的地——林肯中心。她的心中装着一个小小的秘密,仿佛要出一趟远门似的。
刚到五月底,纽约的气温已经像夏天一样闷热。蓝色的天空飘过几朵白云,远处有几块乌云,像是艺术家涂在画布上的大色块,正在慢慢地溶入画面。街上的行人匆匆走过,好像都知道去处。她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外乡人,一位游客。
紫云朝地铁口方向走去。突然,她听到一阵轰隆隆的响声,抬头看到一辆地铁正在百老汇大街对面的露天高架桥上风驰电掣般地开过,发出震耳的巨响。她知道地铁口应该不远了。
今天她穿了一件紫红色的香云纱连衣裙,身体展现出柔美的弧形。飘逸的长发,精致的自然妆,四寸的高跟鞋让她显得挺拔、自信。她戴着四叶草红玛瑙项链,觉得它会给自己带来好运。她挺胸收腹,抬头提臀,走着模特步,仿佛在欣赏自己的表演。周围的人都在匆匆赶路,没人留意她。
人们说,曼哈顿的街道像北京一样,东西南北整齐有序,五大道分东西,从下城(Downtown)到上城(Uptown) 街道的号码逐渐增大,任何时候都能确认自己的位置和方向。女儿说,在曼哈顿永远不会迷路,她喜欢这里。
紫云按照女儿指示的方向向北走了几条街,忽然意识到街道号码越来越大,从118街走到了121街。而林肯中心在66街,方向应往南走,街号应该越来越小。
她犹豫片刻,大脑里的方向盘总是在告诉她方向错了,她的思绪有些混乱。她快速打开手机上的谷歌地图,输入目的地——林肯中心附近一家咖啡馆的地址。导航图显示出一个发散的圆圈,她朝前走了几步,寻找导航指示,看着箭头是朝着北的方向,她确定方向是对的,便继续往前走。心想有时我们去一个地方,不能走直路,需要绕弯,甚至得走相反的方向才能到达。
她突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她曾经在上城、中城、下城多处面试。拿到文学博士学位她就失业了,后来她和先生选择离开纽约回到中国。现在她来纽约看望女儿,她的贴心小棉袄已经是哥伦比亚大学东亚系的学生。尽管她不希望孩子走这条路,但是女儿选择了母亲年轻时的生活道路,这是命运还是轮回?
午后的阳光火辣辣的,大地蓄积的热量向上蒸腾。紫云的额头开始冒汗,衣服紧贴在身上。她巴不得马上钻进地铁,钻进带冷气的车厢。
她继续往北走,几条街后,终于看到了125街的地铁口,这个站口显得很不起眼。她松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突然看见有条黄线挡住了入口,铁门紧闭。旁边的公告写着:“周末修路,无车通过。”
她顿时感到一阵失落。如果是平时她可能想回家了,但今天她别无选择,必须去赴约。这可能是一次改变她命运的约会。
她知道,纽约地铁周末修路、车辆改道是常态。这里有四五百个车站,每日运送几百万人次。这是世界上最古老、最繁忙的地铁之一,在这条长达一千多公里的城市轨道上,修修补补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但无论怎样,地铁总能弯弯绕绕到达目的地。这路让她感到陌生又熟悉。
二十多年前,她在纽约福特汉姆大学读英国文学,认识了哥大数学系的留学生肖兵。两个学校相距七英里,开车十几分钟,但是坐地铁将近一小时。周末,地铁总是在修路,肖兵送她回家时,她从来不会觉得路太远,她甚至希望那车一直开下去,不要到站,他们可以永远这样相依相偎在一起。
时光像车子一样神秘地轮回旋转。高温,烈日炎炎,此时紫云感觉头顶上仿佛有一团烈火在烤着她。她忍着继续往北走,心里开始焦虑起来。她知道自己走的是反方向,离目的地越来越远。她能准时到达吗?相约的人会在那里等待吗?
紫云习惯问路,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然而,纽约街上的行人都在匆匆赶路,几次她想问路,但没人停下来。她定定神,深吸一口气,看到一位遛狗的女人走过来,赶紧上前问:“请问一号地铁口在前面吗?” 那人眼睛都没看她一眼,一边走,一边说,“往前走。”
她继续往前走,百老汇大街南北延伸,每走两三分钟就可以看到迎面而来的街道号码。她已经从第118街走到136街。前面的街道渐渐显得冷清起来,下一条街的距离比前面更远了。她看到纽约城市大学的牌子,学生应该放假了吧,街上空无一人。她已经从哥大向北走了近二十条街。
这时,她看到一个提着食品袋的中年男子从街边的小店出来,她赶紧上前问路。那位男士告诉她:“继续往前走,地铁口就在前面。”他又补充了一句:“到了137街不要进,到145街坐车。”紫云心想,天啊,林肯中心在66街,要一直走到145街才能坐地铁去下城?得走多少冤枉路!这时,紫云脚上那双她最喜欢的 Jimmy Choo 高跟鞋也开始不耐烦了,平时觉得舒适的鞋子,此刻让她的脚感到压迫和酸痛。
强烈的太阳照射着大地,她像一朵阳光下暴晒的花儿,渐渐开始发蔫。她挺拔的身姿似乎缩了几公分。走这一趟真不容易。她开始想,那位诗人值得她如此奔赴吗?
看来双脚是纽约人的交通工具,每天走几十条街对于他们根本不是什么问题。太阳开始西斜,午后强烈的阳光下,路边的餐馆和商店也不再热闹,人们都回家了。
紫云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往回走,想往下城的方向走。她知道自己无法走到林肯中心,习惯的想法就是叫出租车或者Uber, 但她又想起女儿的话。母女约定,在曼哈顿只坐公共交通,并以此确认紫云是否适合在纽约生活。她多么想让女儿看到自己是一个老纽约客。
紫云转头四处张望,正犹豫该往哪走时,突然眼前一亮,一位身穿白色衬衫的高个子男士正风度翩翩地朝她走来。他像一道光,带着能量,顿时空气仿佛开始流动起来。看到她困惑的表情,他礼貌地停下,问道:“Are you OK? 你需要帮忙吗?”
他有一双明亮的眼睛,乌黑的头发微微带卷,棕色的皮肤让他的白衬衫和洁白的牙齿显得格外耀眼。紫云分不清他是哪国人,他的声音有些熟悉,标准的英语听起来像是她的英语老师。
“我,我,找不到去林肯中心的地铁口,怕是走错了方向。”她结结巴巴地说。
“那么巧,我和你去同一个方向。我要去Columbus Circle(哥伦布圆环),跟我走吧!”那位男士的脸上充满自信和真诚,带着迷人的微笑。他的眼神中,好像这一刻全世界就不存在,他停下来只关心眼前这位女人的问题。由不得紫云犹豫,他已经在前面引路快速往前走。她心里一阵狂喜,真是好运,居然遇到一个同路人。从心底涌上一股久违的暖意,真希望可以一直跟着他走,直到目的地。
前面就是137街,没想到地铁口就在边上。那位白衣男子指了指前方对紫云说,“我们在这坐一站车,它开往反方向。一站后过马路,从145街一直坐到林肯中心。” 紫云有些迷糊,先去反方向?她没弄明白,但不知为何,她莫名其妙地相信眼前这位陌生人。隐约中,她想起前面一位路人也说过要到145街坐车,这让她觉得这位向导的话是对的。
她三步并作两步,紧跟着高个子男人的步伐。脚下的高跟鞋似乎又配合起来,唱起欢乐的合曲,她的腰又挺直了。
137街是个小站。当他们走下地铁口,紫云见到了去上城(Uptown)的标志,对面站台上一辆车正在缓缓地驶进车站。“快!” 高个子男人挥动双手喊道。紫云快速地从钱包里拿出信用卡 ——前几天她刚知道在纽约地铁站可以刷信用卡进站。周围的旅客快速涌进站台。
她和白衣男子冲进刚刚停在站台上的车厢。“下一站下!”他们还没站稳,他便指手划脚地向她解释。紫云还没弄清楚方向,车已经停在了145街。“快下!”高个子男人伸手拉她,紫云下意识地回避了一下,但还是紧跟着他的步伐。他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她仿佛在迷宫中,跟着他寻找出口。
他们迅速走出车站,一起穿过马路,飞快地进入对面的地铁口。紫云这时终于看到了去下城(Downtown)的标志。她刷卡、开门、进站,他礼貌地拦住车门让她先上。所有的动作像是被某个看不见的力量在操控,仿佛他们是舞台上的木偶,被带着走。
纽约地铁的幽暗隧道中,迷路的感觉仿佛在深邃的梦境中徘徊。当紫云踏入地铁站,她仿佛进入了一个N次元的空间,每个站台、每条轨道都像是人生的岔路口,充满了未知的可能性。站台上的灯光昏暗而模糊,线路图上的每一条线仿佛都在向她诉说着不同的故事,引诱着她,却又不断变化方向。紫云心想,地铁的轨迹像是时间的脉络,而她则是被困在这无尽轮回中的过客。
此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登上了通往正确方向的站台。
145街的站台上,旅客开始增多。车很快进站了。她突然发现,同一个站台的两边,车同时进站,而且方向一致,实在令人迷惑:该上哪边的车?它们会去同一个地方吗?这迷宫一样的地铁线,每一步都可能走错。
“上这车。”高个子男人指着左边的车对她说。紫云无法多想,快步跟上,走进车厢。她终于可以喘口气,两个空椅像是在等待他们,她挨着高个子男人坐了下来。
“周末修路,有些站关了,有些车是临时加的。现在你可以一直坐到66街林肯中心。我在林肯中心下一站哥伦布圆环站下车,我家就在那附近。”紫云的心里微微一动,那么巧。
她松了口气,坐稳,把肩上的小包拿下,拎在手里。她觉得脚下有些酸胀,趁没人注意,偷偷把脚后跟从高跟鞋里挪出,让紧绷的双脚透透气。
地铁载着旅客向前飞驰,站台在眼前一闪而过,隧道里的灯发出幽暗的光,车厢摇晃着前行。车厢里的乘客都盯着手机,或者毫无表情地发呆。
高个子男人好奇地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紫云,问:“你是日本人吗?”
“不,我是中国人。北京来的。” 紫云大方地说。
“哦,我去过几次中国,很喜欢北京。我母亲是菲律宾华人,我在美国长大。我一直为中国女人和中国食物而着迷。”高个子男人热情地说道。紫云感到他的身体微微向自己靠近,她能感受到他身上的体温和能量。
然而,一个男人把女人和食物联系到一起,让紫云有些不适。但她意识到,自己也喜欢美食,在 Match.com 约会网站上写下:“喜欢文学,爱旅行,爱美食。”
“我哥哥在中国学过汉语。”高个子男人拿出手机,找出一张全家福给她看。照片是在一幢豪宅的后花园拍的,四周鲜花盛开,树木繁茂,旁边有个游泳池。照片里有十几个人,穿着考究,每个人打扮得像电影明星一样。他指着照片说:“这是我哥,这是我,家里最小的孩子。”照片中的他看上去像个大学生。
“哇,那么大的豪宅!你看上去好可爱。”紫云忍不住惊叹道。
“这是大学毕业那年拍的。那时我很年轻。”他有点害羞地说。
“你现在也很年轻啊。” 紫云笑着说。
他抬起头,他们俩人的目光相遇,她像被电击了一下。不知怎地,她觉得他有些似曾相识。但是,她想自己应该没见过这位年轻人。
他的目光忽然盯着紫云,好像也觉得她有点面熟,但是想想不可能见过。
“你一人来纽约旅游?”高个子男人收起照片,判断她是一位游客。
“是的,我一个人来的。我是个路盲,总迷路,出门让我很紧张。”
这时,高个子男人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女人。
“如果你在纽约需要帮忙,可以给我打电话。”白衣男子说道。 “你可以存下我的手机号。告诉我你的电话?”说着他打开手机,等待紫云给他电话号码。
紫云对他过度的热情有些紧张。“不用麻烦了,暑假我住在女儿宿舍。她在哥大读书。” 紫云不假思索地回复。
“哦,看不出你的年龄。孩子都那么大了。”他礼貌地回答。
高个子男人的手从拨号的姿势慢慢地放了下来。紫云犹豫了一下,她被这张年轻、真诚,有些黝黑的脸庞所打动。她的心砰砰直跳,但又觉得给陌生男人电话号码不太妥当。她心里想着,但愿自己约会的对象也能像他这样有趣,充满热情。
她故意转移话题,问道:“你觉得纽约哪里最好玩?”
他开始滔滔不绝,“纽约有很多地方可以去,关键在于你对什么感兴趣。谁都想来纽约。”
“为什么?”她问。
“这里的人有趣,机会多,可以 have fun。”他的语气中特别强调了 “fun”,带着热腾腾的温度。
“我女儿也特别喜欢纽约,想留在这里。但我觉得纽约又脏又乱,又不安全。”
“年轻人都喜欢纽约。”
“我认识的人都逃离了纽约。”紫云有些失落地说道。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纽约。有人爱,有人恨。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地方。”此时,高个子男人再次打量了一下紫云,似乎在思考什么,像个哲学家一样。
“我觉得纽约让人喘不过气。”
“如果你不喜欢纽约,那说明它不适合你。”他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一丝骄傲,又仿佛是老师在对学生讲话,然后与她拉开了一点距离。
紫云看着眼前这位白衣男子,他像燃烧的火焰,明亮而深邃的眼睛仿佛藏着无尽的故事。她的身体紧贴着他,能感受到他身上的体温。车厢在摇晃,外面的轰鸣声在隧道的忽明忽暗中回荡,紫云的思绪开始恍惚起来,她有种时空倒转的感觉。
九十年代初,她曾在纽约福特汉姆大学读文学,那所学校位于布朗克斯区,因纽约洋基棒球队的体育场而闻名。作为一个自费留学生,她每天晚上都要到餐馆打工。
有一个冬夜,她在御湘园餐馆打工,几位哥大数学系的留学生为肖兵同学过生日。他阳光帅气,气宇轩昂,紫云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他一眼。当切蛋糕时,她为他唱了一首生日歌。她不仅人美,还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几位留学生不常来餐馆,那晚大家边喝酒边畅谈,一直聊到关门。肖兵是他们注意力的焦点,而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紫云。最后是肖兵送她坐地铁回家的,他笑着说紫云是上天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从此,肖兵常常来到餐馆看她,即使只是点一碗汤,默默地坐一会儿。他们俩很快相爱。每天下班后,肖兵都会来接她,两人一起坐地铁回宿舍。在地铁里,她依偎在他身旁,仿佛一天的疲惫都会烟消云散。有时候,她会用一天辛苦挣来的小费请他吃顿饭,然后他们一起去看场电影。那时的生活很艰苦,但她从不迷路,心中似乎永远有一个导航仪。她的路线很简单——上学、打工、从学校到宿舍。大家都说他们是天生一对。紫云毕业那年,他们结了婚。
车厢在摇晃中继续前行。紫云的思绪也随之飞驰。
紫云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当了全职太太。他们搬到了曼哈顿对面的布鲁克林,肖兵在华尔街做证券师,收入丰厚。然而,第二年,他因一起客户诉讼被公司解雇。他们带着一岁的女儿逃离了纽约,回国创业。他们搬过好多次家,直到孩子上小学时,他们在北京海淀区购买了学区房安顿下来。然而,这个家再也无法容纳肖兵那颗躁动的心,他渴望自由,决定去深圳创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却再也没有回过家。他说他的心已经回不去了。在多年的等待中,紫云的人生慢慢地改变了模样。
她的身体开始出现问题,害怕过马路,常常出现幻觉。她似乎失去了方向感,身体里的导航系统出了问题,迷路成了常态。她变得害怕出门,也不再喜欢旅行。
她的思绪随着车子的颠簸跳跃,脑子里闪过那些难以抉择的时刻——那些让她感到迷茫的日子。那些如同地铁线路错综复杂的选择,每一次人生的急转弯都让她感到无助。生活中的每一次选择都充满了不确定性,她试图找到自己的方向,却常常被无形的力量所阻碍。地铁迷路的感觉,就像她在生活中的迷失一样。
想到这,紫云紧张地看了看地铁现在的位置,站台的名字和路线图在黑暗的隧道中快速掠过,她生怕坐过了站。
这时,高个子男人转过脸对她说:“下一站是66街,林肯中心,你可以在这下车。我到59街哥伦布圆环下。” 马上就要到了!紫云在手机上查看她要去的地址,在63街的一家咖啡馆,离哥伦布圆环很近。她决定跟这位男人一起下车。心里想着,万一找不到地方,还有个向导。这一刻,她的心充满了快乐与期待。
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紫云第一次通过约会网站去见一位文学教授、一位诗人。她从北京来纽约探望女儿,一辈子循规蹈矩的她,每天都在想自己应该在还没有太老之前,重温一下青春之梦。生活还能给她一个机会吗?
紫云离婚后,独自一人把女儿养大。如今女儿已长大,她还未老。这次来纽约,她拿出了当年找工作的劲头,在几个约会网站找男友。当她第一眼在 Match.com约会网站看到他放的那首诗——那是她熟悉的《哈姆雷特》,她被电击了一下,认定他不是一个平庸之辈。她想认识他。
她想起那首诗,出现在《日瓦戈医生》小说的后记中,那是医生的遗作。她在这里看到,这是作家帕斯还是这位——在约会网站寻找另一半灵魂的男人对生命和死亡做出的注释?
喧哗沉寂,我走上舞台
轻倚门框,
在遥远的回声中倾听,
我的一生将发生什么。
紫云仿佛听到了诗人发出的叹息声。
幕次已经考虑周详,
道路的终点不可避免,
一切都浸入孤独,我一个人
度过人生 —— 非轻而易举。
她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想认识这位诗人!他叫佩斯。网站上有一张他侧面在书桌上写字的照片,看不清楚他的脸,但轮廓分明,乌黑微卷的散发,带着诗人气质。
她在约会网站上放了一张在撒哈拉沙漠远望的艺术照,还起了一个网名。没有人能看清她是谁。
她主动上去与他打招呼,先是通邮件,和佩斯两次通话后,他们迫不及待想见面。他们约好今天第一次见面!没想到,路上有些绕道。紫云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
一号地铁终于到了哥伦布圆环站,这一站出入的人很多。站在繁忙的地铁站台上,身边熙熙攘攘的旅客朝不同方向奔走,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售票机旁的叮叮声、急促的广播,还有低沉的铁轨声。站台上有人靠在角落里安静入睡,似乎无论多大的声音都不会打扰他们;一位披头散发、看起来像流浪汉的人在弹吉他,面前放着打开的吉他盒,里面散落着几张美金钞票,路过的旅客没有停留。站台里的空气糟糕透了,有股尿臭味儿。紫云害怕黑乎乎的“地下迷宫”,想尽快走出去。终于快到目的地了,她的心情轻松了许多。
紫云站直身子,拉了拉裙子,撸撸头发,用手摸摸胸前的四叶草红玛瑙项链。她紧跟着高个子男人,大步走出地铁。台阶上,一股黑压压的人流涌出,个个面容严肃。大家走出站口时,忽然天空乌云翻滚,大雨即将来临。
高个子男人神情自若,在地铁口指了指右边的红绿灯,“我往那边走,不远就到家了。林肯中心离这很近,你要去的地方就在附近。祝你好运,再见!”说话间,交通灯变绿,他友好地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穿过马路,拐进对面的街道,消失在拐角处。
紫云本来希望有个向导可以一直把她带到目的地,但是她又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可笑。高个子男人匆匆离去,她的心情和这天空一样阴沉下来。
她看到手机上显示已是四点二十分,还有十分钟要到达目的地。没想到半小时的路程,她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还没到达。紫云的心脏开始急促跳动,感觉血液往头上涌,全身有些冒汗。她拿出地址,再次打开谷歌地图,想确认一下方向。她沿着哥伦布圆环走,圈外是高耸入云的建筑群,圈内车辆密集,向不同方向奔跑。圆环中央矗立着一座哥伦布的巨大雕像,它站在一根被三艘船穿过的柱子上,一个长着翅膀的人正在检查地球仪。她仿佛看到了四百年前的哥伦布,站在一艘高高的帆船上,仰望着美洲大陆。暴风雨即将来临,她忽然感觉整个哥伦布圆环像是一只航行在大海中的帆船,天地开始摇动。人们赶路的步伐愈发急促,街上的小商贩也开始收摊。
走到圆圈的一条街口,紫云见到对面有一个入口,几棵巨大的无花果树,树枝上长满了新叶。她的眼前出现了一片绿色的树林,一条小径通向远方,仿佛在召唤她往里走。可是时间快到了,她急着找路,于是快速地沿着圆圈继续行走。前面看见一条大道,边上是几条地铁线的站口。每一个站台仿佛都是一个岔路口。她继续往前走,又见到了百老汇大街,那是她出发的同一条街,然而她已经穿越了大半个曼哈顿。她知道离目的地很近了。
周围的车辆和行人都在一个圆圈里转动,天上乌云越来越密,紫云的头开始晕了,更辨认不清方向了。哥伦布圆环和纽约地铁一样让人迷路。她发现自己在一个怪圈里打转,怎么也走不出来。她问自己为什么总是这样,走不出怪圈?
快四点半了,约会的时间马上到了!紫云又激动又紧张。那位诗人是否已经在等待她?
但她仍然在路上。
她终于想起来可以给约会的诗人发个短信,告诉他自己所在的位置。
雨中,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个短信,“我在哥伦布圆环, 百老汇大街旁迷了路。你在哪里?”
“我马上过来。请在原地等我。几分钟就到。”对方马上回复。
“太好了。我等你。”
“你穿什么颜色?我想一眼就看到你。”
“我穿红色的裙子。”紫云又开始心潮澎湃起来,心中升腾起一份诗意,雨中和诗人漫步多么浪漫啊。
“你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我也希望在雨中一眼就能看到你。”
“我穿一件白衬衣。马上就到。”
她的手摸到四叶草红玛瑙项链,像是在默默祈祷。
雨点淅淅沥沥地落下,天空灰暗,地面开始湿漉漉了。
不知怎地,她想起来埃兹拉·庞德那首诗《在地铁车站》:
这些面庞从人群中涌现,
湿漉漉的黑树干上花瓣朵朵。
紫云站在百老汇街口,试图看清每一张面庞,仔细注视着眼前,一辆辆车开过,行人一个个走过,心中等待着那位穿白衬衫的男人出现。交通路口,红绿灯交替变化,车辆和行人都在匆匆赶路,各自有着自己的目的地。
雨点打到她的脸上、身上。
几分钟过去,仍然没有看到约会的人。紫云焦急地拿起手机,看看时间,看看短信,没有信息。 这时雨并不大,但路面上升腾起来的雾气让她有些恍惚。她抬起头,忽然看到一位白衣男子依稀站在哥伦布圆环对面的街口,从她站着的地方看过去,正好是直径的另一端。她赶紧低头,在手机上发出了另一条短信:“你穿白衣吗?我好像看见你了。”
她想马上跑过去,忍不住拨打了那个电话号码。
“Hello,是你吗?佩斯?”她一边朝着那个方向使劲挥手。
“喂!”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但电话马上就断了。
紫云隐隐约约看到对面那位高个子白衣男子正朝她走来。天哪!是他?刚才在路上遇到的那位?他应该已经看见我了。紫云心中升腾起一股甜蜜的诗意和热情的期待。
她抬头想看清楚,雾气和雨水打湿了她的眼镜。忽然,对面街口亮起了红灯,一辆大客车从眼前开过来,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急切地等待大客车开过去,只是几秒钟,像是漫长的时间。她的心快要跳出来了,她的身子像钟摆一样摇晃得厉害,站不稳脚。
车开过,灯绿了。她抬脚快走,高跟鞋踩在水坑里,泥水溅到她的裙子上。她恨不得自己的鞋底装上轮子,可以飞速滑过去。她抬头朝白衣男人的方向走过去,突然发现这个人不见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走了?还是自己出现的幻觉?
“是你吗?” 她的短信没有再收到回复。
忽然,天空中一道闪电从东边发出,直照到西边。大雨倾盆。
她等的人一直没有出现。
雨越下越大,紫云彻底迷失在纽约百老汇大街上。她抬起头,让雨水把自己洗净,像是把她身上所有的捆绑松开,放下。她向着前面有光的方向走去。
注:该作被选入《世界华人作家最佳短篇小说年选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