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点击的空白：一个开发者关于技术伦理的反思

像我这样在这个领域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人，谈论道德规范要容易得多。我可以不同意雇主的决策，甚至可以选择离开。可我仍记得自己职业生涯早期曾陷入的那种两难境地。

有一次，主管开发人员站在我身后，看着我做一项功能，只让我把一个 div 元素设成可点击的——就这么简单。从技术上讲，这几乎是最基础的操作。

可我却犹豫了。他站在后面，眼睁睁地看着我在电脑上切换各个应用程序，就是不去按他的要求去做。“你就让它能点呗。”他又说了一次。

在那不算长的职业生涯里，我把 div 设成可点击的次数已经数不清了；我也清楚，HTML 标准不过是一种建议。可这一次，我心里总觉得别扭。

于是我说：“下面已经有锚标签了，这个 div 不用非得能点啊。”

“你他妈在说什么？照我说的做！”

我们吵了起来，最后我还是照做了。代码提交后没多久，他又回过头来，在我的点击事件里加了个微小的延迟——用 setTimeout 把用户的操作与后续发生的动作隔开。

如果我这么说听起来还有些模糊，那是因为当时整个事情就是这样被包装起来的：我们把“让这个 div 可点击”这样的技术需求，和“让页面上的空白区域也变得可点”的实际功能彻底割裂开了。

让我再解释得更明白一点。

你用过那些优惠券网站吗？比如你在 nike.com 上买了一件商品，到了结算页，会看到一个小框写着“输入优惠码享受折扣”。于是你满世界搜寻能让你少掏点钱的优惠券。

你来到我们的网站，上面列着十几种优惠，但它们都半遮半掩的。栏目上写着“点击展开”。你一按，蹦出个莫名其妙的弹窗，然后优惠码才露出来，让你复制粘贴，接着你就美滋滋地拿着折扣继续下单了。

听上去好像挺正常的。可你不知道的是，这笔交易的功劳算在那个优惠券网站头上。你付的钱里有一部分会直接进他们的腰包，不管你到底有没有享受到折扣。

他们靠引流拿提成，这就是联盟营销的运作方式。

那么，为什么要把 div、甚至把页面上的空白区域都设成可点击，会成为一件大事呢？因为这样一来，连那些无意间的误点都会被算进去。

公司根本不在乎你到底是不是真找到了划算的优惠；甚至连优惠码能不能用都不重要——他们只希望你点一下，那个弹窗一打开，他们就能拿到那笔提成。

我的任务被包装成了一个单纯的技术需求，而不是赤裸裸地告诉你：“想办法骗用户去点。”等到 Honey 那桩丑闻曝出时，我还纳闷：这怎么也算新闻？

在联盟营销里，这种“欺骗”本来就是家常便饭。

我们常常把自己的工作与背后的 现实世界的后果 彻底脱钩。

2019 年，我在朋友的生日聚会上认识了一个姑娘。她在一家银行的软件开发部门工作，跟我聊起她正在做的项目。他们的系统会从各种渠道收集申请金融服务（比如贷款）的人的信息，判断对方是否符合资格，或者直接拉响警报。一旦触发后者，就得面对繁琐的额外审批流程，而且往往到头来还是贷不到款。她对自己的工作颇为自豪，还告诉我，团队上周还在全公司面前做了演示。他们展示了系统为每个人生成的报告。轮到她的时候，系统把她标记为“高风险”，不具备贷款资格。她的祖母是伊朗人，而伊朗又经常出现洗钱等违规现象，所以她也被立刻列入黑名单。尽管她是荷兰公民，在荷兰土生土长，也在这家荷兰金融机构任职，但在雇主看来，她的血统“太危险”，不能借钱给她。1 我当时很困惑，说实话，心里也很难受。这个人正得意洋洋地跟我讲，他们花了大力气打造了一个系统，却偏偏要根据血统来歧视她。我问她对此怎么看，她支吾了几句：“嗯……规则就摆在那里……”——她停顿了好几次——“规则就摆在那里……”我默默听着，她反复说了几遍，最后才把话说完：“规则是为了保护我们。” 尽管这事已经过去六年了，每次想起那一幕，我依然感到深深的悲哀。眼前这个人，辛辛苦苦搭建了一个会歧视自己的系统，却依然理直气壮地为它辩护。

我们很少觉得自己有责任去质疑这套体系。只要看不到立竿见影的后果，我们就乐于埋头干活。每当我看到街边装着的“鹰眼”摄像头，都会有同样的感受。

设计它们的人、写代码的人、测试的人、确保其性能达标的人，还有负责安装的人——他们都在做着出色的技术活。可我敢肯定，要是让他们自己也被这套系统监控，他们绝不会高兴。

这也正是为什么当 Anthropic 发表宣言，宣称要反对监控本国公民、只允许监控外国人时，我会觉得愤怒。这两者从来都是相伴相生的：我们先监控所有人，再择机加以区别对待。

这也是我反对年龄验证系统的原因，无论其技术多么先进。到头来，还得是我自己把身份证上传到一个根本信不过的系统里。

有了人工智能，把日常工作与其后果割裂开来就更容易了。我理解，刚入行时很容易选择视而不见，但总有一天，你必须把自己的立场表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