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承载了太多年长者的恶臭投射

我在《 为什么尝试理解年轻人的年长者都略显笨拙? 》中提到,有很多自以为懂得年轻人的年长者仅仅是把年轻人当成行为一致的整体来看,而不关注具体的人。他们教其他年长者如何与年轻人对话,就像是给城里人介绍家畜的习性一样,仿佛每个年轻人都长着一样的脑袋。最近我观察到了另一种年长者,我对他们与我对话的方式感到不适,仿佛他们不是想要认识我,而是想要把他们年轻时的模样投射到我身上,或者把自己宝贵的人生经验教授给我

我没有谈女性,不是说没有年长的女性会把自己投射到年轻的女性上。相反,我认为这种事情时有发生,我已经不止一次听过女性表达她们的中学班主任因为自己长得年轻漂亮而不喜欢她们了,相当一部分义务教育系统里的教师也不是圣人(我还见过摸女生屁股的体育老师,我现在对教师这个职业也很难产生好感)。我跑题了,我想说的是,我不是女性,没有亲身经历过这种事情,我相信女性作者能比我写得好很多。总之,这篇文章我只关注男人对男孩的诡异关系

对儿童的想象已经偏离了儿童本身

标题写的这句话已经在我的脑海里酝酿了很久了,提笔写的契机是读到了 Paul Bloom 写的《 Kids These Days 》。他总结了这几个月有关社交媒体年龄禁令的各种观点争论,大致就是乔纳森·海特(整场政治风波的始作俑者)把青少年自杀率提高和社交媒体联系起来,学界拿出研究数据表示反对,相关性不代表因果性,而且就连相关性也几乎可以当作是零,海特还 争论 说再怎么小也不能说是零(但无论怎么说确实很小)…… 此处就不展开了。

Bloom 说,如果人们真的是为了让孩子多出去玩玩儿,指责社交媒体让他们不出门的话,那为什么不责备书籍呢?他的儿子整个周末都在玩 Call of Duty,他的女儿则窝在沙发上读俄国小说,显然第一个更惹人厌。两个人都没有出门,为什么人们不责备后者?电子设备定有特殊的令人讨厌的特质。他还观察到,人们讨论社交媒体禁令时常常回忆往昔,回顾起以前的小孩在外面快乐玩耍的日子

这些人想象里的「以前的小孩」会是谁呢?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为人父母,他们的小孩子都用社交媒体,难道他们还有更早出生的,不用社交媒体的小孩子吗?显然这个「以前的小孩」是指他们自己,只是他们不这么说而已。

人们在讨论小孩该不该用社交媒体的时候,常常陷入怀旧情绪。海特或许还有在用逻辑和数据的语言说话,但不少支持者都在诉诸情感。交织在怀旧情绪中的还有对大科技公司的憎恨,有人认为某些家长比起爱孩子,更恨科技公司。我想补充的是,很多大人比起花时间真正认识自己的孩子,他们更愿意把自己的怀旧和想象强加在孩子身上。他们不是想要孩子出去玩,所谓的「在阳光下成长」不过是口号,他们想要的是在孩子身上满足自己的想象。这就是为什么,窝在房子里读书的孩子没有「在阳光下成长」却不被讨厌,人们没有提出书籍禁令。

读书的孩子满足了他们的怀旧和想象,出去和同学一起玩的孩子、在运动场上挥洒汗水的孩子、在人群中表演才艺的孩子,都符合他们对「以前的孩子」「健康的孩子」的想象。他们从来都不想要认识自己的孩子。

前辈对后辈的想象

社交媒体禁令先放一边,我观察到不仅仅是家长对儿子有想象,不少年长者对比自己年幼的人也有类似的想象,尤其是对与自己同性别的后辈。男人看到年轻的小伙子,就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怀旧情绪涌上心间,莫名其妙的责任感也涌现了:我要来教教这个小子。

我相处起来感到舒适的前辈一般是这样与我对话的:他们会询问我的专业、职业或兴趣,问问我对相关社会现象的看法,然后再分享他们对此的理解和相关经历,而且他们往往克制给建议。

在我看来,无论阅历差距,任何平等的对话都应该这样进行,任何有教养的人都应该在滔滔不绝地讨论自己感兴趣的内容之前,先让对方说话。

可惜,大部分情况是这样的:他们认定我对他们想谈的话题一无所知,因为我还是个小孩子;对于我提出的他们不熟悉的名词或概念,全当作是我不懂我在说什么,不去理会;甚者,假如我对他们所说的话没有任何疑问,他们不会觉得是我真的懂了,而是认为我有「态度问题」,随后便把自己当老师,说之后要来考考我到底有没有搞懂。

男人对男孩的想象

事业和社会语境以外,在情感、主观体验和认知层面,男人对男孩也有投射,而且往往更加恶臭和油腻。请允许我采取抽离的视角,虚构出名为甲乙的两个人物,甲是年长的男人,而乙是个年轻人,以下是他们的对话:

甲与乙进入山里徒步。 甲: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有没有让你好奇上帝是不是真的存在呢? 乙:唔,我只是觉得景色很美。要说的话,我是不可知论者。 甲:唉,我以前也给自己贴这个标签,贴了很久。

你注意到了吗?甲并没有直接回应乙所说的话,而是回忆起了自己过去的思想。甲把曾经是不可知论者的自己,投射到了如今自认为是不可知论者的乙身上,仿佛从乙身上看到了以前的自己,开始感慨,陷入怀旧。

甲与乙继续说话。 甲:唉,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对自然的解释太科学、太赤裸了,解释之后都不关注事物本身的美了,什么都是原子和风蚀作用。要我说啊,这些物理规则能共同作用,呈现出这样的景色,本身就是神迹。 乙:这样啊,我觉得你的想法很接近泛神论。我觉得这么想确实很浪漫,保留些神秘感就会产生美感吧。 甲没有回话。

实际上,乙并没有用科学去解释自然,消解自然的美,他一开始就说「我觉得景色很美」。然而,甲可没有听进去,他用自己对「现在的年轻人」的整体印象来想象乙这个具体的人,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真的听到乙,只是想要把「现在的年轻人」和他怀旧情感中的理想的年轻人做对比。我们可以说,甲犯了稻草人谬误,不过这实际上给它贴金了,因为甲从一开始就没有从理性的层面与乙对话,他从一开始就陷入怀旧情绪无法自拔了。

后来乙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他对美的认识不符合甲对「现在的年轻人」的印象,同时他或许也不了解「泛神论」究竟是什么东西。甲下意识地把这些词语当作是小孩子说的胡话,没有当回事儿,所以没有回话。当然,读者对甲的沉默可以有其他的解读。

怀旧是头脑的把戏

Nostalgia is a mind’s trick. If I’d been there, I’d hate it. 怀旧是头脑的把戏。如果我真的回去,我会怨恨。

——《I Hate It Here》Taylor Swift

人们很容易浪漫化年轻时的自己,尤其是学生时代。我不知道有多少次听人说,还能上学真好,可我自己的体验是,上班可比上学好多了,至少上班没有让我想要跳楼,上班给了我选择的自由,不至于被禁锢在同一个地方,和同一群人待在一起。我至今认为中学是我人生最痛苦的阶段,或许之后我还会说大学是我最抑郁的阶段。如果我哪天开始带着怀旧情绪看学生时代,那就说明我当下的生活已经糟糕到我必须粉饰记忆,把自我移置到过去,才能感到慰藉了。

我有一个相当冒犯人的理论:中年男人之所以容易陷入怀旧情绪,把过去的自己投射到年轻人身上,是因为他们陷入了中年危机,对生活感到不满,而怀念过去能让他们感到慰藉。

我有更冒犯人的建议:让你的情绪待在自己脑子里,或者向亲密的人诉苦,不要把自己投射到别人身上。这不会让人觉得你很有阅历,只会让人发现你自己对生活有多么失望。

我一直有在自己做饭,吃鱼油、镁片和维生素补全饮食的缺口;还坚持运动,而且不像大多数健身人士一样注重手臂和胸肌训练,我也很关注核心力量、臀腿和心肺能力,因为我不想要老了走不动路、弯腰就痛、大腹便便。最近我意识到,除了从二十岁就开始避免身体的退化,我也要警惕精神的退化。我不要成为必须要人扶着走的老人(至少在七八十岁之前不要),更不要成为张口闭口只谈过去的油腻男。


  1. 我还有甚至更加冒犯人的理论:这些陷入中年危机的人兴许感情也平平淡淡,甚至遭受危机,更是找不到深交的朋友,没地方诉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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