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话语时代下的弗洛伊德

W.H. 奥登曾言,弗洛伊德已然成为「一整个舆论气候,我们各自的人生都在其下展开」,这句话如今已近乎陈词滥调,但放在今天,只对了一半。用菲利普·里夫的话说,我们都是「心理人」:我们谈论触发点、防御机制、依恋风格、无意识动机,流利程度足以让弗洛伊德那些最爱堆砌术语的弟子都瞠目结舌。

然而,我们所用的语言表面上是分析性的,我们的世界观却几乎是它的反面。若以我们这个治疗时代的预设去读弗洛伊德,他会显得极不配合。屏幕上流行开来的心理文化,往往默认几件事:你真的想好起来;洞察能顺畅无阻地带来改变;说出问题就等于化解问题;自我是一个有待完善的工程。而弗洛伊德的预设是:你身上有一部分——也许是最突出的那一部分——并不想好起来;表面上的洞察可能让问题更深,说出问题可能让它的钳制更紧;自我更像一片战场。如果说今天屏幕文化中的「治疗」是给精心修饰的自我形象照镜子,那么弗洛伊德会坚持认为,真正的治疗更像是在沼泽上方举起一盏灯。

弗洛伊德在美国的影响力于 1950 年代至 1970 年代达到顶峰,彼时他无疑是美国思想与文化生活中无可争议的君主。从弗洛伊德派流亡学者的到来,到权威新译本的出版——更不用说埃里希·弗洛姆、埃里克·埃里克森等人的大力传播——弗洛伊德的思想席卷了大学课程与大众想象。只需看看伍迪·艾伦早期的电影,就能看到分析师被当作某种神谕般的人物,人们谈论他时带着通常只留给圣贤或拉比的敬意。

然而到了 1980 和 1990 年代,弗洛伊德实际上已从世纪中叶的神坛上被废黜。精神药理学的崛起——因其成本效益而深受保险公司青睐——加上认知行为疗法等方法在效率上的比较优势,开始遮蔽那种缓慢的、以叙事为基础的分析艺术。倒不是说这些治疗形式必须彼此对立——各有各的位置,也可以协同运作——但总体趋势是决定性的:美国人的心智转向了可量化的速效方案。精神分析大体退入私人诊所和学术人文学科,弗洛伊德本人则被连同洗澡水一起倒掉——他的盲点和失误被理所当然地清算,他那些更为离谱的理论狂想换来的不是会心一笑,而是满堂叹息。

与此同时,流行心理学的语言持续渗入主流。治疗登上了日间电视和畅销书榜;奥普拉、菲尔博士以及整个自助产业把临床概念翻译成日常用语。蓬勃发展的健康产业将心理学与消费主义捆绑在一起,一些企业的人力资源部门也发展出自己的一套治疗式话术(用来缓冲大规模裁员,再好不过)。到了 2010 年代,Tumblr 和其他社交媒体平台已让心理学术语成为一种通用语,哪怕只是对日益扩大的联网用户群体而言。即便这套词汇的扩散给许多人带来了清晰或慰藉——这一点不容小觑——但对年轻人来说,它似乎尤其容易消解为一种吞噬洞察的漩涡,一种「谈论感受」而非「穿越感受」的过程。治疗话语一直在攻城略地,但其中弗洛伊德式的脉络——对矛盾心理、防御机制和驱力的关注——却逐渐被边缘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单薄的语汇,它承诺通过永不停歇的滑动浏览和自我袒露来获得力量,而非纵身跃入心灵生活更幽暗的深处。

自我言说的虚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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