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银行业正在走向“K型分化”
中国银行业正逐步走出一条越来越清晰的“K线”。
金融监管总局口径下,2026年上半年大型商业银行净利润同比增长1.58%,城商行增长7.41%,股份制银行下降3.43%,农商行下降12.56%。在中泰证券统计的42家A股上市银行中,大行、股份行和城商行归母净利润分别增长4.4%、下降2.6%和增长7.3%,方向与全行业基本一致。
资本市场也在交易这种分化。截至9月1日,青岛银行年内涨幅超45%,居42家上市银行之首;成都银行年内涨幅超27%,江苏银行年内涨幅超24%。跌幅最大的是浦发银行,年内跌幅超20%。
中国银行业此前也有分化,但更多表现为经济、利率和监管周期推动的板块轮动。当前这轮分化中,地区产业、客户结构、收入模式和风险敞口同时发生变化,更接近一次经营模式的重新排序。
K线上沿的银行
低利率环境下,大行的优势首先体现为负债成本。
中泰证券研报显示,上半年上市大行计息负债成本率同比下降28个基点。存量存款陆续重定价,帮助其对冲贷款收益率下行。同期,大行资产规模和净利息收入分别增长9.2%和9.0%,归母净利润增长4.4%。
大行同时拥有更强的信贷承接能力。上半年上市银行新增贷款中,对公贷款占92.5%,零售贷款占比为负1.8%;泛政信和制造业分别贡献新增贷款的49.6%和25.2%。当信用需求向基建、国企和大型制造业集中,大行在客户覆盖、资金价格和政策协同方面的优势更容易转化为规模增长。较高且稳定的分红,又为其提供了清晰的红利资产逻辑。
城商行的优势来自另一个方向。
上半年上市城商行资产规模增长12.5%,净利息收入增长15.0%,均高于其他类型银行。它们没有大行的全国网络,却能在少数经济活跃地区形成更高的客户密度、更强的本地信息能力和更短的决策链条。
大行赢在低成本资金和资产获取范围,优质城商行赢在区域产业和经营效率。两者分别从规模和区域两端受益于对公信贷重新崛起。
股份行则处在两者之间。上半年上市股份行资产规模增长5.2%,明显低于大行和城商行;净利息收入增长4.2%,也弱于大行的9.0%和城商行的15.0%。原有的中间位置,正在由优势转为压力。
股份行遭遇“中间层困境”
股份行过去长期受益于一种“中间优势”。它们比城商行拥有更广的网点、牌照和跨区域服务能力,又比国有大行更加市场化、决策更快,曾在房地产、信用卡、消费金融、同业和非标业务扩张中获得较高回报。
如今,股份行向上难以复制大行的低成本负债和政策功能,向下也难以复制优质城商行在一省一市形成的客户密度。过去提供超额收益的几类业务又几乎同时进入调整期。
数据显示,上半年股份行计息负债成本率同比下降34个基点,降幅大于大行,但资产收益率也下降34个基点。负债端释放的空间,很快被贷款重定价和优质资产竞争消耗。
更大的压力来自风险结构。中泰证券根据累计数据推算,上半年大行、股份行、城商行和农商行的年化不良生成率分别为0.63%、1.31%、0.99%和1.01%,股份行明显最高。二季度单季,四类银行的不良生成率分别为0.64%、1.64%、1.22%和1.14%。
在这一直指标上,股份行不仅绝对水平最高,较一季度上升66个基点,升幅也明显大于其他几类银行。
再按贷款类型观察,风险压力正在由对公领域更多转向零售领域。42家上市银行上半年对公贷款不良率较年初下降7个基点至1.14%,零售贷款不良率上升16个基点至1.52%;其中信用卡和消费贷款不良率分别上升27个和22个基点。
部分股份行此前在信用卡、消费金融和无抵押零售信贷上的投入较大,因此对这轮零售风险暴露更加敏感。比如,兴业和民生银行信用卡不良率分别较上年末上升了45个和35个基点。
面对这种变化,股份行普遍重新加强公司金融。
A股股份行中,华夏、招商、兴业、浙商和中信银行公司贷款较上年末分别增长约14.01%、9.08%、8.79%、7.91%和6.52%。
华夏银行的资产结构调整最为明显。上半年公司贷款由1.77万亿元增加至2.02万亿元,占全部贷款的比重提高3.88个百分点至72.83%。同期,公司贷款不良率下降29个基点至1.13%,个人贷款不良率上升74个基点至2.85%。
招商银行的变化更具象征意义。上半年其公司贷款增长9.08%,批发金融税前利润增长23.33%至457.03亿元;零售金融税前利润下降17.58%至428.88亿元。对公业务税前利润自2015年以来首次在中期报表中超过零售业务。
同类银行内部还有第二条K线
同一类银行内部,经营表现差距也在拉开。
农商行是最典型的例子。监管口径下,上半年全国农商行净利润大幅下降12.56%,但中泰证券统计的10家A股上市农商行归母净利润却增长了3.8%。
上市农商行内部也有明显差距。常熟银行上半年营收增长6.05%,归母净利润增长10.64%,净息差达到2.48%,6月末不良贷款率仅为0.75%,拨备覆盖率达到431.94%。长期深耕小微企业和个体经营者,使其形成了相对清晰的定价和风控能力。
相比之下,江阴银行、苏农银行和沪农商行归母净利润分别增长2.34%、3.0%和0.87%。青农商行归母净利润增长2.8%,营收却下降7.57%。
城商行内部的差距同样明显。上半年青岛银行、齐鲁银行、宁波银行和重庆银行归母净利润分别增长18.08%、16.1%、12.12%和10.29%,高增长主要集中在山东、长三角和成渝等产业基础较强的地区。
宁波银行和江苏银行则展示了另一层能力。
宁波银行上半年营收和归母净利润分别同比增长11.54%和12.12%,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增长53.9%,公司银行存款较年初增长12.76%,国际结算量增长8%;6月末不良贷款率仍保持在0.76%。江苏银行公司贷款较年初增长16.72%,公司存款增长19.61%,其中企业活期存款增长30.83%。
这两家银行获得的不只是区域信贷需求,还通过结算、财富管理、托管和跨境服务扩大了客户关系的深度。
但同为城商行,贵阳银行上半年营业收入增长10.87%,归母净利润却下降4.61%。其信用减值损失增加5.62亿元至25.83亿元,不良贷款率较年初上升19个基点至1.78%,个人贷款不良率更上升93个基点至4.05%。
显然,“城商行”本身不会自动获得成长溢价。区域产业能否持续创造优质资产,银行能否控制行业集中度和存量风险,最终决定区域红利能否转化为利润增长。
行业贝塔趋稳、个股阿尔法刚刚展开
此前银行业也有分化,但更多表现为经济周期、利率周期或者监管周期推动的板块轮动,这一轮的变动则更为深刻。
广发证券将这种变化概括为“大行化、结算化、非银化、区域分化”。
“大行化”对应的是信贷和低成本资金进一步向大行集中。基建、国企和大型制造业成为主要信用需求来源后,银行的规模、资金成本和政策协同能力变得更加重要。
“结算化”意味着客户关系的价值不再只取决于贷款投放,还取决于银行能否进入企业的资金流、贸易流和账户体系。出口企业、跨境结算和供应链客户较多的银行,既有机会获得低成本结算存款,也能由此延伸出汇兑、托管、现金管理和融资服务。
“非银化”反映居民和企业资金由存款转向理财、基金、保险等产品。财富管理和资金承接能力较强的银行,更有可能在“存款搬家”中留住客户与资金。
“区域分化”则把宏观经济的内外需差异传导到银行报表。出口导向型产业集中的地区,信贷需求和结算业务可能率先改善;地产及传统内需敞口较大的区域,银行的营收修复和资产质量则面临更长的时滞。
开源证券将值得关注的能力概括为稳定的核心存款、较强的投资交易能力以及区域信贷定价权;招商证券则提醒,资本约束正在成为新的分化变量,按“ROE×留存比例能否覆盖风险加权资产增速”衡量,41家已披露银行中有29家为负。
概言之,下一阶段银行在K型曲线中的位置,取决于能否形成低成本负债、企业结算、财富管理、优质资产获取或资本效率等稀缺能力。资本市场也将按照这些能力重新定价。
正如广发证券研报所言,“行业的贝塔属性将趋于平稳,而阿尔法分化才刚露锋芒。”(作者|蔡鹏程,编辑|刘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