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的真正影响,比你想的更复杂,也更平常
Benedict Evans 最近说了一句话,让科技圈两边的人都不高兴:
AI 和互联网一样重要,也只和互联网一样重要。
觉得 AI 会改变一切的人说他低估了;觉得 AI 没什么大不了的人说他在炒作。
但 Evans 的意思其实很精准:互联网和智能手机已经够颠覆了,我们不需要把 AI 和工业革命相提并论,才能承认它是件大事。
Evans 是前 a16z 驻场分析师,做了二十多年科技行业研究。
他刚发布了一份新报告《AI is Eating the World》,在 Lenny's Podcast 上聊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以下是他最值得细读的几个判断。
现在是 1997 年
如果要用互联网做类比,Evans 说,我们大概处于 1997 年的位置。
很多东西还跑不起来。
大多数真正有价值的应用还没被建出来。
已经"上车"的人以为全世界都和他们一样,但现实是,哪怕在 13 到 18 岁这个最容易接受新事物的群体里,每天使用 AI 的人也只有 15% 到 20%,每周用一次的大约也是 20%,剩下 60% 根本没在用。
这个数字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离"AI 改变了所有人的日常"还差得很远。
1997 年的互联网,大家也觉得很激动,但 Google 还没出现,Facebook 还要再等七年,iPhone 要等十年。
那些真正重塑世界的东西,当时没有人能预测到。
Evans 做了 80 张幻灯片,有人评价说"这 80 张都在说我们不知道"。
他觉得这个评价"有点刻薄,但也挺准的"。
顾问行业不会消失,反而更忙了
有一个现象让很多人困惑:OpenAI 和 Anthropic 这两家最前沿的 AI 公司,正在大力投资收购咨询公司,招募大量"前向部署工程师(FDE)"。
按理说,AI 应该替代顾问才对。
为什么最懂 AI 的公司反而最需要顾问?
Evans 说:企业不养闲人。
一家公司想用 AI 重新设计内部工作流,这本身就是个项目,需要五到十个人花一两个月搞清楚能做什么、怎么做。
然后真正落地又是另一个项目,要把三个垂直系统接入两个横向系统,还要培训员工。
问题是,这些活谁来干?公司里没有坐着等活干的人。
所以你要么找麦肯锡,要么找埃森哲,要么找这些新出现的"前向部署工程师"。
他们本质上就是住在旧金山的埃森哲外包开发者。
这个逻辑也回答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 AI 没有立刻消灭大量工作岗位?因为企业的变革速度受制于组织惯性,不是受制于技术本身。
一套企业软件的销售周期就要 18 个月,没有人会因为 ChatGPT 发布就立刻把 SAP 换掉。
"任务"和"工作"不是一回事
这是 Evans 整个分析框架里最核心的一个区分。
他举了一个例子:电梯操作员。以前有人专门负责开电梯,按楼层。
自动化之后,这个工作消失了,因为这份工作本身就只是一个操作动作,任务即工作。
但大多数工作不是这样的。
你雇麦肯锡,是为了那份 75 页的 PPT 吗?表面上看是。
但 Claude 现在也能生成一份看起来像麦肯锡风格的幻灯片,你看一眼就知道那是垃圾。
你真正付钱买的,是他们走遍你的公司,搞清楚为什么你们没做那件事,内部政治是怎么运作的,客户真正怎么想的。
PPT 只是把这些洞察装进去的容器。
Amazon 能帮你找到你知道自己想要的商品,但如果你不知道要买什么麦克风,最好别从 Amazon 开始。
Claude Code/Codex 能帮你写代码,但"写什么代码"这个问题,它帮不了你。
会计行业是最好的反例。
从算盘到打孔卡,从大型机到数据库,从 Excel 到云端 ERP,每一次技术革新都被预言会消灭会计师。
结果呢?整个 20 世纪会计师数量持续增长,21 世纪还在涨。
原因就是价格弹性:当一件事变得更便宜,人们不会做同样的事少花钱,而是用同样的钱做更多的事。
基础模型公司可能赚不到大钱
Evans 在报告里把分析分成三块:资本、部署、影响。
其中关于资本这部分,他的结论相当不客气。
Sam Altman 说过要"像卖水电一样卖 AI 智能"。
Evans 的反应是:他需要有人给你解释一下公用事业行业的利润结构。
他做过电信分析师。全球移动通信行业每年收入约一万亿美元,每年资本支出约两千亿,数据消费量从 2010 年到现在增长了 1500 到 2000 倍。
股价在过去 25 年基本没动。
为什么?因为这是一个增长型、低利润的商品化基础设施行业。
所有真正有价值的东西,都是别人在上面建的。
基础模型公司面临同样的问题:模型之间没有网络效应,没有赢家通吃的机制,产品差异化有限,用户随时可以换。
在这种情况下,凭什么有定价权?
他的判断是:最终的价值会沉淀在应用层,而不是模型层。
这更像 AWS 的故事,而不是 Windows 的故事。
用 AWS 的公司不会因为"所有软件都在 AWS 上"而被锁定,但用 Windows 的开发者会。
当然,他也承认自己可能是错的。
在 1997 年预测互联网格局,大多数人会错过几乎所有重要的事。
反 AI 情绪是一团模糊的东西
Evans 对当前的反 AI 情绪有个判断:这不是一件事,是二十件事混在一起。
有些是真实的,数据中心确实推高了部分地区的电费。
Deepfake让一个 15 岁的孩子可以在一个下午制作并传播同学的裸照,这和 Photoshop 时代完全不同。
有些是被夸大的,数据中心的用水量约占美国总用水量的 0.017%,说 AI 在"抢水喝"基本是无稽之谈。
有些处于模糊地带。关于 AI 对就业的影响,经济学家们看了大量数据,目前没有清晰的共识。
18 到 24 岁年轻人的就业确实在放缓,但这个趋势在有学位和没学位的人群中都存在,在"看起来会被 AI 影响"和"看起来不会被 AI 影响"的职业里也都存在。
他把这个情况类比为当年的社交媒体反弹:有些担忧是真的,有些是似是而非的,有些完全是错的,但它们全部混在一起,很难分开讨论。
你现在能做什么
Evans 给出的建议只有一条,但说得很直接:
别把头埋进沙子。
你可以去 Bluesky 上骂 AI 有多邪恶,这会给你带来强烈的道德优越感,但这没有任何用处。
真正有用的是:把自己完全浸入进去,搞清楚今天的 AI 能做什么,你能用它做什么,它怎么改变你的工作。
如果你要去一家律所面试,而他们今年只招 50 个人而不是 100 个,你在面试里说"我不打算用 AI",基本就是在帮他们做筛选。
这不是特别令人安慰的答案。
但 Evans 认为,这是唯一诚实的答案。
就像他在报告里那张幻灯片写的标题:这次会和以前完全不同,就像以前每次一样。
Evans 的报告《AI is Eating the World》可以在他的网站 ben-evans.com 上找到,每周还有 newsletter 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