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T博士“叛逃“物理系:我要用物理学重写AI的底层逻辑
https://www.xiaoyuzhoufm.com/episode/6a69b07eb581962ce2bd4d97
2024 年 4 月,一篇挂在 arXiv 上的论文在技术社群里炸开了锅。
有人说,统治深度学习几十年的 MLP(多层感知机)可能要被改写了。
也有人说,这不过是又一个"看起来很美"的架构。
这篇论文叫 KAN:Kolmogorov-Arnold Networks,第一作者是 MIT 物理系博士生刘子鸣,导师是因"数学宇宙假说"闻名的 Max Tegmark。
论文发布后三个月内引用超过 75 次,随后在 ICLR 2025 正式发表,累计引用超过 3700 次。
2025 年底,刘子鸣和合作者关于表示叠加(Superposition)的工作又拿下了 NeurIPS 2025 最佳论文亚军。
2026 年,他回到国内,入职清华大学人工智能学院,参与创建公司元环智能,担任首席科学家。
五月开始融资,他用来形容这股资本潮的话是:太疯狂了。
物理系的人为什么都跑去做 AI
刘子鸣本科在北大物理学院,大二那年,他被 GAN(生成对抗网络)吸引进了 AI 的世界。
理论物理太难,比不过姚顺宇那种人,后者在本科期间就发了两篇 PRL 论文。
实验物理也不行,进了实验室只会把事情搞得更乱。
他自己说,有次做磁流体实验,搞得满手满脸都是。
两条路都堵死了,GAN 出现得正是时候,数学上没那么难,做出来的东西又足够 fancy,他就这样从物理滑进了 AI。
但他没有彻底放弃物理背景,而是选了一条折中路:AI for Physics,用 AI 做物理学家的工具。
这一做就是五年,从 2017 年到 2022 年。
2022 年底,ChatGPT 出来了。
他觉得物理里没有像 ChatGPT 这么性感的东西值得去做,于是把 AI 和物理的角色对调了:不再是 AI for Physics,而是 Physics of AI,用物理学的方法论去理解和设计 AI。
这个转向,和他导师 Max Tegmark 的轨迹高度吻合。
Tegmark 从 2012 年开始推广 AI for Physics,2022 年底带着整个组转向机制可解释性,理由是:大语言模型太危险了,要保证它的安全,就必须先理解它内部到底在做什么。
KAN 的诞生:一个被导师否定过的 side project
KAN 网络是刘子鸣在 MIT 读博期间做的项目,一开始 Tegmark 不同意他做。
Tegmark 甩给他一篇 1989 年的论文,作者是 MIT 的 Thomas Poggio。
论文的结论是:Kolmogorov 和 Arnold 在 1957 年提出的那套数学定理,在最坏情况下没有办法被做成真正可用的算法。
刘子鸣的反应很物理系:我不 care 最坏情况,我关心的是它在一般情况下有没有用。
物理学里有句话,"所有模型都是错的,但有些模型是有用的"。
我们能活在这个宇宙里,说明这个宇宙不是最坏的宇宙。
他花了两周把原型做出来,拿去找 Tegmark。
Tegmark 说:你还是造了个黑盒子,我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又花了一周做可视化。Tegmark 看到之后说:wow,this is awesome。
KAN 和 MLP 的核心区别在于:MLP 把激活函数固定在节点(神经元)上,KAN 把可学习的激活函数放在边(权重)上。
这个看似简单的改变,让网络的内部结构可以被直接可视化,研究者第一次能看到神经网络"脑子里在想什么",而不只是盯着端到端的预测结果。
在数据拟合和 PDE 求解任务上,更小的 KAN 能达到比更大的 MLP 更好的精度,而且 scaling law 比 MLP 更快。
KAN 的核心思路,来自刘子鸣一直以来的执念:AI 是连接主义的,物理是符号主义的,这两个哲学差得太远,他想构建一个网络,同时是神经网络,又是符号公式,类似量子力学里的波粒二象性。
他后来才发现,自己推导出来的方程,就是 1957 年 Kolmogorov 和 Arnold 写出来的那个。
只不过他是从神经网络和符号公式统一的角度独立推导出来的。
而 Kolmogorov-Arnold 表示定理附带一个万能逼近定理:这种表征能够表示任意函数,相当于给 KAN 提供了理论背书。
NeurIPS 2025 最佳论文亚军:Scaling Law 背后的物理学
KAN 之后,刘子鸣和合作者做了一件更有意思的事:他们试图解释 Scaling Law 为什么成立。
这篇拿下 NeurIPS 2025 最佳论文亚军的工作,核心发现是:模型宽度增加时,loss 和宽度之间呈反比关系,而这个规律的来源是表示叠加(Superposition)。
所谓表示叠加,是说 LLM 表示的特征数量,远超它拥有的维度数量。
模型宽度变宽,几何约束放松,表示叠加带来的干扰减少,loss 自然下降。
更关键的发现是:这个 1/宽度 的缩放律,不依赖于数据分布是否是幂律分布。
即使数据是任意分布,模型也会给出一个类似物理学里"普适类(universality class)"的行为,把数据的细节全部抹掉,稳定地输出同一个缩放规律。
这是一个典型的物理学视角:不是在问"这个模型在这个数据集上表现如何",而是在问"是什么底层机制,导致了我们观察到的普遍现象"。
设计模型应该是一门科学,而不是拍脑袋
KAN 和 Superposition 这两个工作,让刘子鸣开始想一个更大的问题:Transformer 是拍脑袋拍出来的,GAN 是拍脑袋拍出来的,ResNet 是拍脑袋拍出来的,KAN 也是拍脑袋拍出来的。
这件事本身就不 scalable。
模型设计应该是一门科学,应该能从第一性原理推导出最优架构是什么。
他用天文学做类比:第一阶段是第谷,大量观测记录数据;第二阶段是开普勒,拟合出行星轨迹是椭圆,有了经验公式;第三阶段是牛顿,用一个引力公式把开普勒三大定律全部统一。
每一个阶段都是一次极致压缩。
对应到现在的 AI,他认为我们大概处于 1.5 阶段,有了 Scaling Law 这样的经验规律,但远没到 AI 的牛顿时代。更悲观的说法是 0.5 阶段。
因为我们过早收敛到了 Transformer 这一种架构,就像第谷只盯着一片星区,忽视了对整片星空的观测。
Transformer 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语言本身是人类演化了百万年的馈赠,是一种已经被压缩得很好的模态。
不管你用什么架构,只要能把这份馈赠吃下去,就是好模型。
换句话说,大语言模型的成功不是因为 Transformer,而是因为语言。
这也是他同意谢赛宁那个判断的原因:大语言模型是反 Bitter Lesson 的。
Rich Sutton 在 2019 年的文章里说,70 年的 AI 研究告诉我们,靠堆算力的通用方法,长期来看总是赢过引入人类先验知识的方法。
但语言模型的成功恰恰是个例外,它赢不是因为架构,而是因为语言这个模态本身已经被人类文明预压缩好了。
从 MIT 到斯坦福:信仰的转变
在 MIT 读博期间,刘子鸣和同学们普遍瞧不起湾区那些搞 agent 的人,觉得那是在骗钱。
他的目标是在学术界做出更有影响力的工作,不和工业界同流合污。
去斯坦福做博后之后,六个月,他的想法变了。
变化来自两个方向。
一是他有个在 MIT 时同样瞧不起创业的好朋友,去了斯坦福两周就跟他说要创业了。当你看到和你风格很像的人做出你之前觉得不可能的事,你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保守了。
二是他在斯坦福所在的实验室,导师 Andreas Tolias 是做神经科学 foundation model 的顶尖学者。
刘子鸣亲眼目睹了他从 pure scientist(纯科学家) 转型成 entrepreneur(企业家) 的全过程。
从秘密筹划到正式宣布,刚好是他在那里的六个月。
Tolias 转型的理由很简单:做猴子和老鼠的实验需要非常贵的仪器,公司能提供学校给不了的资源,而且投资人承诺三年内不用考虑商业化。
2026 年的资本狂潮
今年三月回国,四月底入职清华,五月底开始参与融资。
刘子鸣说,这个过程的体感就是太疯狂了。
投资人相互打探消息,出手速度极快。
AI for Science、世界模型、AI for AI,在一级市场都是非常热门的状态。
融资结构也很特殊:种子轮之后不断加轮,上一轮投资人没进来,就再开一轮,形成连续融资的状态。
他认为 neo labs 大量涌现背后有两个原因。
心理层面,顶尖人才不想去大厂做大头兵,宁可自己出来单干。
现实层面,当前的 Coding Agent 范式有明显的 missing part。
世界模型需要新的架构设计,auto research 的数据还没有被结构化,这些都是现有范式够不到的地方,而且早期需要大量研究投入,不是堆资源堆工程就能解决的。
这个判断和田渊栋的 RSI(Recursive Superintelligence)的逻辑是一致的。
RSI 在今年五月宣布完成 6.5 亿美元融资,估值 46.5 亿美元,谷歌 GV 和 Greycroft 联合领投,英伟达、AMD 也参与其中。
RSI 的目标是"最大化知识发现速率"——让 AI 自主提出假设、设计实验、评估结果,把整条研究 pipeline 自动化,形成递归自我改进的闭环。
AI for AI 的非典型路线
刘子鸣做的 AI for AI,和大多数人理解的不太一样。
主流的 AI for AI,是用 coding agent 去写论文、提升训练 pipeline,从神经到神经,没有经过符号这一层。
他想做的是:用 AI 来自动化做 AI 的物理学,先理解 AI,再用这个理解去改进 AI。
他把这个路线的全称写成:AI for Physics of AI for AI。
中间那一层"Physics of AI"是关键。
他认为,AI for X 能成功的前提是 X 有大量数据。
但 AI Research 本身没有大量结构化的高质量数据,所以不能直接用 AI 去提升 AI,必须先把 AI Research 这件事结构化。
这个逻辑有一个现成的参照系:朱泽园(Zeyuan Allen-Zhu)在 Meta FAIR 做的 Physics of Language Models 系列工作,就是把"智能"拆解成语言结构、知识、推理等维度,用合成数据在受控环境里做大量控制实验,试图找出 LLM 的普适定律。
刘子鸣想做的,是把这套方法论本身自动化。
把自己当模型训练了 60 天
这个想法的起点,是他今年年初做的一个人体实验。
每天随机拉一个数据集、一个模型,在做实验之前先问自己:这个训练曲线会长成什么样子?然后做实验,对照结果,更新认知。
他坚持了大约 60 天。
前四五十天,预测能力很差,连趋势都经常预测错。
到了四五十天之后,他突然开始准了——不仅能预测语言相关实验的结果,换到视觉相关实验也能预测准。
这个过程有点像神经网络训练里的 grokking 现象:模型在训练集上早就过拟合了,但在某个时间点突然顿悟,泛化能力急剧提升。
刘子鸣和 Tegmark 在 2022 年就做过 grokking 的研究,发表了 Omnigrok 和 Towards Understanding Grokking 两篇论文,把这个现象的原因归结为训练 loss 和测试 loss 的 landscape 之间存在错位。
他在自己身上观察到了类似的相变。
他说他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可能是某种视觉 reasoning,可能是在潜空间里有些推理,但没办法用语言写出来。
这个人体实验让他相信:存在一种"原模型"(meta model),它的输入是模型架构和训练配置,输出是训练曲线。
人能学会这种预测能力,模型也应该能学会。
他每天最多仔细做一两个实验,这是人的带宽上限。
但一个模型一个 batch 可以见到几千组实验。
他想把自己的这种预测能力外化成一个模型,让它不需要睡觉、不需要吃饭,专门去看各种各样的实验并预测结果。
原模型怎么训
原模型的训练数据是模型本身。
具体做法是:生成一个模型,训练它,拿到训练曲线,这就是一个数据点。
再生成另一个模型,再拿到对应的训练曲线。
用这些(模型,训练曲线)的配对数据,用监督学习的方式训练原模型。
这个过程需要大量小模型,但不需要大集群,不需要卡间通信做得很好。
关键是多样性,要让原模型见过很多看起来奇怪的架构,这样它才有可能帮助我们跳出 Transformer 这个局部最优解。
短期目标是结构化 research,收集结构化的研究数据。
他们正在开发一套工具,强制研究者在进入下一个实验之前,必须写下对上一个实验的观察、结论和假设。
他把这套方法论的缩写叫 OPHIS:Observation、Problem、Hypothesis、Intervention、Speed up。
他预计,20 个学生和员工每人每天采集 10 条,两个月就能积累一万条数据,差不多可以开始训练第一个蒸馏自己认知的模型。
和 RSI 的区别:勤奋 vs 聪明
田渊栋的 RSI 做的是 coding agent 路线的改进,更勤奋的 AI,有超强行动力,不停迭代。
RSI 的目标是打造相当于 5 万名科研博士级别的研究能力,把评估、数据筛选、训练、研究方向选择全部交给 AI 自己来做,让系统提出假设、读材料、设计实验、评估结果,再把结果用于改进下一轮模型。
刘子鸣想做的是更聪明的 AI for AI。
提三个想法,可能就有一个 work,而不是提一百个想法才有一个 work。
他把这两条路线描述为正交的方向,最终会在某个地方整合。
他也承认,田渊栋本人其实挺支持 Science of AI 的,他们在 grokking 这类研究上 taste 很相近,这让他有一定的危机感。
RSI 的博客也显示,他们认为可解释性是递归自我改进的核心支柱。
因为如果你不理解模型内部在发生什么,你就无法判断它是在发现新东西,还是在越界。
两家公司的分歧,本质上是一个老问题:先理解再改进,还是边改进边理解?
机制可解释性:一个正在分裂的战场
Anthropic 做机制可解释性的方式是解释到单个神经元的层面。
找到一个"说脏话的神经元",把它关掉,模型就不说脏话了。
他们用 sparse autoencoder 把模型内部混合的表征升到高维稀疏空间,试图把原子级别的概念抽取出来。
刘子鸣认为这类故事不够稳健。
换一个随机数种子,那个神经元可能就没有同样的行为了。
他们组在 22 年底到 24 年初也做过大量类似的工作,知道里面有多少水分。
他的导师 Max Tegmark 走得更远。Tegmark 最近公开表示,他已经放弃了大部分机制可解释性研究,转向"verified coding"——让 AI 生成传统代码,并附带数学证明,证明代码的行为符合预期。
Tegmark 的判断是:机制可解释性来得太晚,不足以解决 AI 安全问题。
他的 P(doom)超过 90%,认为如果现在不加以监管,超级智能失控的概率极高。
刘子鸣的判断稍有不同,他最近重新开始思考机制可解释性的价值。
放在 AI for AI 的框架下,它不再那么缥缈了。
之所以之前觉得需要几百年,是因为没有办法自动化,一旦能自动化,进展可以很快。
这里有一个有趣的分叉:老师(Tegmark)认为可解释性太慢、已经来不及了,转向了更保守的安全路线;学生(刘子鸣)认为可解释性方向是对的,但需要用 AI 来加速它本身。
终极产品:Vibe Training
刘子鸣把最终产品叫做 Training Autopilot,短期版本是 Training Copilot。
用户不需要知道 Transformer 是什么,不需要知道怎么调参,只需要说清楚自己的需求和预算,系统就能端到端地设计模型、训练模型、部署模型,直接交付一个可用的结果。
类比是:Claude Code 让不会写程序的人也能写程序,Vibe Training 让不会做 AI research 的人也能训练自己的私有模型。
他的更大愿景是:不是自己做一家 OpenAI,而是能孵化出各行各业、各个垂直领域的 OpenAI。
就像 LM 统一了 NLP 里的各种任务,这个系统能统一跨领域的模型设计和训练。
他也坦承,当技术便宜到一定程度,有些需求会自然涌现,但现在还很难想象。
就像没人能预测到每个家庭都会需要一台电脑。
三条路,同一个问题
刘子鸣最后给出的关键判断是:AI for Coding 的下一个会是 AI for Research,但需要用 Physics of AI 的方式去做,不能跳过结构化这一步。
对于想在这个方向布局的人,他的路线图是:先把 research 的思维链结构化,建立数据采集机制,再训练能蒸馏研究直觉的模型,最终目标是让 AI 在垂直领域提出新架构,而且不是涨 1% 的点,是涨 10%。
这个时间线,他认为是三到五年。
值得放在一起看的是:
他的导师 Tegmark,P(doom)超过 90%,已经因为担忧 AI 安全而放弃了可解释性研究,转向更保守的 verified coding 路线;
田渊栋的 RSI,拿着 46.5 亿美元估值在全速推进递归自我改进,目标是"最大化知识发现速率";
而刘子鸣选择了一条中间路径,用物理学家的方法论,在两者之间找一条更慢但可能更扎实的路。
三条路,三种信仰,最终都在押注同一个问题:AI 能不能理解自己,然后改进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