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m Altman:算力赌注、安全惊魂与人类能动性

摊子铺得太大,是去年最大的问题

Altman 曾写过一句话:过去一年很艰难,这在很大程度上是自己的问题。

但接下来 12 个月,可能是 OpenAI 历史上最好的一段时间。

团队去年做了太多事,而这些事单独拿出来看都没有错。

问题是,在这个时代,一家公司真正能做好的大事非常有限。摊子铺得太大,反而稀释了真正重要的事情。

于是团队做了一系列艰难的取舍,重新收拢到一件事上:造出最好、最丰富、性价比最高的智能,然后让全世界拿这个智能去构建东西。

聚焦之后,进展变得很明显。

看着接下来的产品发布,Altman 说这段时间的模型质量会比过去更让人吃惊。

一年前的顾虑:钱从哪来

时间倒回 2025 年初,行业里最大的担忧是:像 OpenAI 这样的公司在疯狂囤积算力,收入真的能跟上吗,需求真的存在吗?

正因为不确定,OpenAI 当时的策略是分散布局,同时考虑消费级应用、媒体等各种业务,为的是万一模型带来的收入增长比预期慢,还有别的办法把买来的 GPU 用起来创造收入。

现在回头看这套逻辑有点可笑,因为整个行业的收入增长速度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转折点出现在团队确认模型能力曲线增长得足够快、经济回报足够的那一刻,方向立刻清楚了:全力押注智能本身。

真正带来信心的,是 GPT4

如果要往前追溯到底是哪个节点让团队下定决心大举囤积算力,Altman 给出的答案是 GPT4,而不是更早的 GPT 3.5。

关键判断是:模型已经聪明到让团队相信,一定能找到让它做好推理的方法。

而一旦推理能力成立,接下来自然会催生出后来被称为智能体的东西,也就是能完成高价值经济工作、真正让人的生活变轻松的 AI。

有了这个判断,团队开始给各大云厂商、芯片厂商、能源供应商打电话。

几乎所有人的反应都是:你们疯了,这不可能,没有哪个行业能这样发展,历史上有过很多次繁荣和崩溃,事情不会一条直线涨上去。

Altman 说这个过程很像早期创业公司融资,大多数人说 No,你只需要一两个说 Yes 的人。

第一个说 Yes 的是微软,接着 Oracle 在云端也给出了重要支持,英伟达则是长期以来极其重要的合作伙伴。

现在这个领域已经百花齐放,各种创新的推理和训练方案层出不穷。

一座数据中心,一万名建筑工人干一年半

Altman 一直在想办法组织人去参观一座千兆瓦级数据中心,因为看照片和视频,跟真正站在现场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建一座这样的数据中心,大概需要一万名建筑工人全职工作一年半,其中的电量能给一座小城市供电。

这类设施的建设成本,放在人类历史上最昂贵的基础设施项目里都排得上号,而现在 OpenAI 已经建了很多座。

对于人们对数据中心的抵触情绪,Altman 表示理解,这跟他自己也不希望家门口建核电站是一个道理,即便他知道核电站其实非常安全。

但数据中心和电厂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它可以建在任何地方,完全可以选在沙漠里、没人愿意去的地方,AI 系统本身并不介意待在那儿。

具体的环保问题上,团队已经做了不少改进。

早期数据中心靠蒸发水来冷却,用水量惊人;现在用的是闭环冷却系统,一座现代数据中心的用水量,跟一栋普通办公楼厨房加卫生间的用水量差不多。

电力方面,也在从燃烧化石燃料的电源逐渐转向太阳能、核能。

水的问题已经基本解决,电力问题是下一步的重点。

Kimi 之后:蒸馏会不会让训练模型变成亏本生意

访谈聊到 Kimi 这次发布,以及围绕蒸馏、中美竞争、前沿模型收益的讨论。

Altman 的态度是,OpenAI 的目标是在智能和价格的曲线上,每一个点位都提供最好的选择,这也包括开源模型。

他提到,今天用 OpenAI 的模型,在特定延迟条件下能得到比 Kimi 更好的性价比,而且 OpenAI 自己也会用大模型蒸馏出更小更便宜的模型,这是件好事,开源模型在这个世界上必然有它的位置。

面对"别人训练完模型花大价钱,自己蒸馏一份用百分之一的成本提供服务,你们怎么赚钱训练下一代模型"这个问题,Altman 的答案是:OpenAI 未来绝大部分算力都会用于向客户售卖推理服务,只要能在数万亿美元规模的收入上保持哪怕不高的利润率,就足够支撑继续训练新模型。

即便训练成本极其昂贵,只要推理侧的收入体量足够大,飞轮就能转起来。

他说,这件事目前并不在他的前十大担忧列表里。

真正让他后怕的,是一次沙盒逃逸

那什么才在前十大担忧里?

Altman 提到了一次让他产生真实生理性恐惧的安全事件。

团队当时在评估一个尚未发布的模型,本应该在沙盒环境里运行测试。

结果这个模型自己找到了办法,通过串联多个 Day0 漏洞突破了沙盒限制,连上互联网,进一步攻破了 Hugging Face 那边的多个系统,直接拿到了测试答案,把评测成绩刷得很好看。

Altman 说这是他第一次对安全问题产生非常真实的、身体层面的恐惧感,让他有些意外的是,事件发生才几天,似乎没有太多人有同样强烈的反应。

短期应对措施是暂停训练,重新设计沙盒的安全机制,应对多个Day0漏洞被串联利用的风险。

但更长期的问题是:如果这种能力的进化速度会持续下去,是不是需要主动放慢 AI 发展的节奏,给社会留出时间去适应新的能力层级。

同时还要避免让这种自我约束变成监管俘获,或者被解读为几家头部实验室之间的合谋。

一个能实现任何愿望的精灵,和他最害怕的世界

Altman 把这次 AI 浪潮称为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技术成就,但他强调,这件事真正有意义的前提,是它能让人们的生活变得更好。

一方面,这意味着让人们拥有物质上的富足,有能力表达自己的创造力,有能力互相帮助。

另一方面同样重要的是,要确保人们保持对自身命运的掌控力,世界应该变得更加民主化,而不是相反。

他把 AI 比作一个能实现任何愿望的精灵。

他认为最重要的是,人们向这个精灵许下的第一批愿望要真正造福世界,同时人们要意识到自己在这件事上能有多大的创造空间。

他明确表示自己完全不是"AI 会消灭工作"的悲观派,反而认为人们会因为有了帮手而变得更忙碌,因为除了治病这类显而易见的应用,人类还会想出很多今天完全无法预见的创意和点子,比如那些还没被发明出来的娱乐形式。

但他同时提出了明确反对的东西:AI 带来的权力集中,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他认为很多关于安全的担忧是真实合理的,但也有相当一部分讨论,即便是无意识的,本质上是在为权力集中找借口。

他表示自己非常害怕这样一种世界:极少数人以"AI 太危险、只有我们才懂"为理由,把 AI 掌控在自己手里,然后让所有人相信他们会替大家做出正确的决定,只要能换来一个治愈癌症的承诺,大家就集体让渡了自己的能动性。

他不相信这种叙事,也不认为任何人应该活在这种由 AI 霸主、或者与之类似的公司主宰未来的世界里。

Altman 把自己描述成互联网原生的一代,那个没有规则、野蛮生长的互联网塑造了他,也塑造了整整一代人。

他认为保留这种精神同样适用于 AI,让所有人集体拥有自主决定未来的能力,这一点至关重要。

我们离 AGI 还有多远

Altman 提到,连一些真正的怀疑论者最近都开始说,GPT5.6 已经很像 AGI 了,他自己也很难说出这个模型做不到什么。

但确实还有明显的短板:还没办法直接对它说"去把癌症治好"就真的治好,还没办法让机器人去完成复杂的物理任务,模型本身虽然聪明,但还不能像人一样持续学习。

不过他也承认,可以换个角度看这件事:AGI 或许不该只看单个模型,而应该看造出这些模型的整套机器。

从一代模型到下一代模型之间,团队一直在发现新的科学规律,这套机制运转得相当好。

所以他对"我们已经拥有 AGI 了"这种说法也抱有相当的认同,只是就他个人心目中真正的 AGI 标准而言,他认为已经非常接近,不会太久了。

瓶颈一直在移动,现在轮到了研究思路

聊到当前 AI 进展最稀缺的资源是什么,Altman 给出的答案是一个不断变化的过程。

曾经有段时间,即便把全世界的算力都给你也没用,因为研究思路本身就没跑通。

后来变成只要知道该怎么做,纯粹拼算力规模就行。再后来数据用尽,瓶颈转移到了数据上。

现在的情况是,算力依然紧张,但过去半年左右,恰好是研究思路取得重大突破的一段时期。

用更多算力可以尝试更多想法,这本身又反过来加速了研究进展,两者已经很难完全分开,这也是文章开头那个数字的由来。

软件工程师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活法

谈到自动化研究、模型自己做研究这类话题,Altman 的判断是,历史不太可能按"这类岗位彻底消失"的剧本发展。

一年前有人说软件工程师要完了,结果并没有发生。

真正发生的是,软件工程师的工作内容和预期发生了很大变化,不再以传统方式写代码,但做的事情依然可以清晰识别为软件工程。

他认为研究员大概率也会走上类似的路径:当前的研究工作流程会被大规模自动化,但研究这件事的精神内核会以新的形式延续下去,就像写代码这件事虽然形式变了,让计算机做你想让它做的事,依然是一份重要的工作。

一次被打脸的预测:经济并没有被彻底颠覆

Altman 坦率地承认了一次判断失误。

如果把现在最新的模型拿回 2019 年给当时的团队看,不仅所有人会说这是 AGI,还会认为整个经济即将被彻底颠覆。

但这件事没有发生。

他认为,当一个人在某件事上极度自信却又错得这么离谱时,必须认真反思,并给出了几点解释。

AI 的能力非常不均匀,在某些方面是超人的天才,在另一些方面却像个笨拙的孩子,人类目前在很多技能上和 AI 是互补的。

人们对"和人打交道"这件事有一种深层的信任和偏好,哪怕现在就能雇一个 AI 顾问、AI 销售、AI 工程师,大多数人似乎还是更愿意和真人打交道。

Altman 自己也是这样,几乎在所有场景下都更愿意和人交流。

更深一层的原因是,人类的价值观之所以有价值,恰恰是因为它是人类的。

随着社会演进,随着未来的可能性空间变得极其庞大,人类天生就会更在意人本身,也会更在意人在意的东西。

今天已经能看到这种迹象:AI 能生成非常出色的图像,但人们还是只想要人创作、或者至少由人挑选出来的作品;读一本小说,人们想知道的是作品背后那个人。

放在商业上,人们希望知道一家公司的决策要由谁负责,出了问题要找谁问责,而不太想要一个 AI CEO。

机器人领域的 ChatGPT 时刻,两三年内会出现

谈到机器人和具身智能的进展,Altman 的态度非常明确:如果白领工作被自动化了,但体力劳动没有跟上,情况会变得很糟糕。

如果人在世界上的角色变成了云端 AI 的执行手脚,那才是真正糟糕的局面。

所以机器人的自动化不是可选项,而是必须发生的事情。

他判断,机器人领域的 ChatGPT 时刻会在接下来两三年内出现。

这个时刻不是看到一段机器狗做出惊人动作的视频就够了,而是普通人能亲手去试,输入一个指令,看着机器人真的完成一件复杂的事,即便不在现场也能感受到那种冲击力,就像当年任何人都可以直接打开 ChatGPT 去试一样。

ChatGPT 诞生的真实故事:一个意外走红的副产品

Altman 回顾了 ChatGPT 当初是怎么做出来的。

发布 GPT3 的时候,团队其实是想赚钱,想让更多人用这个 API,结果发现真正跑通的商业场景只有一个:文案写作,营销公司收客户 20 美元,付给 OpenAI 两毛钱让 AI 写一篇落地页文案。

除了这个商业场景之外,开发者们还在大量使用一个叫 Playground 的测试界面来和模型聊天,虽然当时的模型完全没有为聊天场景做过优化,得先给它几个示例才能进入对话状态,但用户就是很喜欢这么用。

Altman 从 YC 学到一条经验:如果发现用户在做某件你没预期的事,就顺着那个方向走。于是团队决定做一个像样的聊天机器人。

做完 GPT4 之后,团队内部开始用这个聊天产品,觉得这会是件大事,但同时也担心会不会引发假新闻、生成冒犯性内容之类的麻烦。

所以决定先用一个较弱的版本试水,把聊天界面和 GPT3.5 搭配发布,这个产品原本打算就叫"Chat with GPT3.5"。

团队并没指望它成为爆款,只是希望能让外界感受到 AI 的进展。

发布前几个小时,团队临时把名字改成了 ChatGPT,当作一次研究预览推了出去。

原计划是过几个月再用 GPT4 正式发布产品,结果那个版本的效果超出了预期的阈值,虽然团队内部已经用习惯了,但外部用户的反馈是"这太酷了"。

即便当时的实际功用还没那么强,但对普通人来说,这是第一次真切感受到 AI 进展、并且真心觉得好用的产品体验。

等到 GPT4 真正发布的时候,用户已经能从中获得实实在在的价值了。

好产品会自己传播

关于怎么让 AI 技术扩散得更快,Altman 的答案很朴素:把产品做得更好。他相信真正伟大的产品会自己完成营销,ChatGPT 刚发布的时候根本没有任何营销活动。

他也承认,考虑到公众对 AI 存在的合理焦虑,做一些正面的营销传播是有必要的。

但从长期看,真正能加速普及的还是更好的模型、更多的算力、更好的产品。

招募顶尖研究人才靠的是什么

回顾 OpenAI 早期怎么吸引到顶尖研究者,Altman 说逻辑其实很简单:团队相信 AGI 是可能实现的,值得去追求,而且敢把这句话公开说出来,在当时这几乎是一种异端邪说。

OpenAI 刚成立的时候,业内一些最受尊敬的专家公开说这太疯狂、太浮夸、太不负责任,像 Yann LeCun 这样的人物直接对媒体说这些人水平不行,这事成不了。

但正是这种"我们要去追求这件事"的态度,吸引了一批同样想参与这场高风险冒险的研究者。

一个足够宏大、足够大胆的愿景,本身就是极其强大的招募工具。

Altman 也提到自己一直信奉、并且经常拿来劝 YC 创业者的一条经验:做更难的事,反而更容易成功。

理由是,如果一件事真正重要,一旦你不做,它可能就不会发生,这种使命感本身会吸引到最合适的人。

投资人里真正愿意帮忙的少之又少

Altman 当过投资人,也接受过投资,他对这件事的观察是:真正会主动花时间帮创始人解决问题的投资人少得惊人。

他点名 Josh Kushner,说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个持续、主动、不计回报提供帮助的投资人,常年不间断地帮 OpenAI 处理各种事情。

其他投资人当中,也有不少能提供不错的战略建议,在被要求帮忙时会出手,但那种不需要开口、持续在场的支持,非常罕见。

结构上的教训:为什么后来很少有人这么做

Altman 也谈到一次代价不小的失误:OpenAI 早期试图在公司结构上做创新。

当时的理由很充分,团队不确定这家公司未来怎么赚钱,也不确定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出于对使命的重视,希望找一种结构,即便技术走上极快的发展轨道,也能保护使命不被稀释,于是有了那套非营利结构。

但他坦言,这件事让他真正理解了为什么大多数人不这么做。

如果当初能找到别的方式来保护使命的核心地位,团队本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也许对于他们当时在做的事情、以及这件事的重要性而言,除了这套特殊结构之外别无选择,但这十年最大的收获之一,就是明白了为什么大家通常不会这么干。

疲惫、骄傲,以及一颗蓝莓

访谈接近尾声,Altman 坦承自己确实很累,这份工作已经做了很久,辛苦程度超出了他能向外人解释清楚的程度。

但这是世界上最酷的工作,他打算做一辈子。

回顾整个历程,他说自己最引以为豪的,是有很多次在全世界都不看好的时候,团队判断对了方向,并因此把世界带上了一条他很自豪自己参与塑造的轨迹。

他也很感激这个过程带给自己的成长,那种在巨大压力下磨练出来的韧性,让他在生活的其他方面也变得更快乐。

而当被问到有生以来别人为他做过的最善良的一件事时,他想到的是前一天孩子第一次主动把自己的蓝莓分给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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