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O上个月在 AI 上花了 1.3 万美元,然后说「自动化是个谎言」

Dan Shipper 上个月的 Codex 账单是 13,000 美元,他的 COO 给了他一个白眼。

但他不打算减少用量。

Every 的 Slack 里现在有 20 个 agent 和 20 个人类,一起工作。

代码、写作、客服、邮件、研究备忘录,能用 AI 处理的流程全部交给了 agent。

27 个全职员工,每人有 AI 订阅,技术岗是 200 美元一个月的 Max 计划,超出的 token 费用公司全包,就像报销笔记本电脑和医疗保险一样。

但 Dan 在采访里说了一句话:「自动化是个谎言。」

不是他们的自动化没跑起来,是跑起来之后,人反而更忙了。

从 4 个人到 30 个人,同期把所有能自动化的都自动化了

Every 从 GPT-3 时代就开始用 AI,那是 2020 年,当时公司只有 4 个人。

六年之后,他们有 30 个人,还在招。

2025 年营收 300 万美元,同比增长 3 倍。

他们做了一份 8000 字的报告《After Automation》,试图解释为什么会这样。

结论只有一句话:越自动化,需要的人类专家越多。

听起来有点反直觉?下面解释下。

AI 是在人类历史上所有的代码、文章、设计、决策记录上训练出来的,它把昨天所有人积累的专业能力,以极低的成本提供给今天每一个人。

任何人现在都能用一个 prompt 做出五年前需要专业团队才能做出的东西。

但当所有人都能做出「还不错」的东西时,反而让真正能把东西做好、做出差异的人变得更稀缺、更值钱。

Every 的客服数据可以印证。

他们用 Fin 这个 agent 处理支持对话,在某一周的 202 个对话里,Fin 关闭了 40.1%。

但剩下那 60%,需要更有经验的人来处理,而且处理难度更高。

自动化没有消灭客服工作,它把简单的部分过滤掉了,留下来的全是硬骨头。

工程团队也一样。

Every 的工程师现在不写代码,全部交给 Codex 和 Claude Code。

但 agent 生成的代码需要有人判断对不对、合不合适、要不要改方向。

Dan 说:「每次你自动化一件事,为了确保自动化运作正常,你都需要一个人在上面盯着。在任何真实的使用场景里,总有一个人离它很近,确保它在正常工作。」

2026 年 5 月,OpenClaw 生成了 44,469 个 PR,而 Kubernetes 在整个 2022 年只有 5,200 个 PR。

agent 的产出量已经是人类的数倍,但每一个 PR 背后,都需要有人判断它是否值得合并。

产出爆炸,评判工作也跟着爆炸。

frame 和 framer:AI 能做的和人必须做的,是两件不同的事

Dan 在《After Automation》里提出了一个核心区分。

所有 AI 的能力,都是在某个框架(frame)内展示的。

你给它一个问题,它在这个问题的边界内工作。

GPT-5.5 在高级工程师基准测试上能拿 62 分,人类是 80 到 90 分。

但这个分数是在人类已经定义好的问题框架里测出来的,框架本身包含了大量的专家判断,在模型开始工作之前就已经嵌入进去了。

设定框架的人(framer)和框架本身不是同一件事。

模型可以在框架内越来越强,但框架是谁设的、这个框架是否切中今天真正的问题,这件事模型做不了。

因为框架要求你活在当下,接触到那些无法被训练数据捕捉的东西:这个客户今天的具体情绪,这个代码库此刻的实际状态,这个市场这周刚刚发生的变化。

Dan 把人在这个过程里的位置叫做「Human Sandwich」(人类三明治):人在上游设定框架,AI 在中间执行,人在下游判断结果并决定下一步。

价值集中在两端,中间那层正在变成商品。

即使到了 AGI,这个模式也不会消失。

因为每一次 AI 把某个框架内的能力商品化,人类就会把目标移到更高一层,设定新的框架,然后 AI 再去追。

这不是一个会到达终点的过程,是一个持续向上的螺旋。

他们的 think week 在读什么

Every 每年有两次 think week,全公司停止发布、停止上线,只做一件事:玩。

今年一月的 think week,Dan 让所有人读了《The Writing Life》的最后一章。

这本书是 Annie Dillard 写的,她本人觉得这本书是垃圾,除了最后一章。

最后一章讲的是特技飞行员 Dave Rahm。

Dillard 描述他在空中飞行时,观众会忘记时间,忘记过去和未来,只剩下当下那一刻。

Rahm 在驾驶舱里承受着极端的重力和头痛,但他创造的东西,他自己根本看不见。

Dan 给整个公司读这一章,是因为他认为这个故事说清楚了一件事:

技艺(skill)和艺术(art)之间有一道缝隙。技艺是可以被训练、被复制、被商品化的那部分。艺术是那个当下的、活的、无法被完全显式化的部分。

AI 能学会技艺,但艺术要求你在场。

他自己怎么用 AI

Dan 上个月花了 13,000 美元在 Codex 上,主要是让它处理邮件:读收件箱、查日历、提议会议时间、起草回复。

他还给自己做了一个食物追踪 app。

每次吃饭拍一张照片,或者对着手机说一段话,Codex 自动读取照片和语音备注,提取营养成分,记录到日志里,同步血糖数据和睡眠数据。

另一个是他在读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时给自己做的伴读 app,翻到哪一页,打开 app 就能看到这一页的通俗解释,还能听相关讲座。

他说:「这种事以前要去读研究生才能做到,现在不用了。」

但他同时保留了一部「家用手机」,一台旧 iPhone,没有工作通知,没有人知道这个号码,只有 Spotify 和 Claude 的免费版。每次回到家,他把工作手机放在充电器上,拿起家用手机。

他发现,用着所有 Max 计划叠加在一起的工作手机,和用着 Claude 免费版的家用手机,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存在状态。

他需要两种都有。

AI 是非特异性放大器,也是一面镜子

Dan 在采访里提到一个概念,借自迷幻剂领域:非特异性放大器(non-specific amplifier)。

迷幻剂放大的不是某种固定体验,而是你进去时的心理状态和所处环境。

带着恐惧进去,得到的是恐惧的放大;带着好奇进去,得到的是好奇的放大。

AI 的工作方式和这个一模一样。AI 包含所有人类的所有可能性,但每一次你给它一个 prompt,就是在把这种无限的可能性坍缩成一个具体的东西。

坍缩的方向,取决于你带来了什么。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同样是用 Claude Code,有人觉得自己被解锁了,有人觉得只是在清理 AI 生成的烂代码。

不是工具的问题,是你带进去的东西不同。

Dan 对 AI 行业有一个直接的批评:这些公司在向公众解释这项技术时,做得相当糟糕。

整个领域从一开始就建立在科幻小说的想象框架上,那些奠定了行业心理基调的人,大多没有经历过多次技术浪潮,不知道早期技术的情绪反应和最终现实之间通常差多远。

结果就是公众听到的要么是「AI 会创造乌托邦」,要么是「你的工作要没了,但我们会尽力让它变好,虽然我们也不确定」。

Dan 说这是真诚的,但缺乏智慧。

他还观察到一件很准确的事:哪怕你讨厌自己的工作,一旦有人说这份工作可能会在你没有控制权的情况下消失,你会突然发现自己非常爱这份工作。

AI 公司没有认真对待这种心理,然后对公众的反应感到困惑。

摄影出来的时候,画家们也是这么说的

「我花了多少年学画这片田野,你按一下快门就有了,去你的。」

这是摄影刚出现时画家们的反应。

Dan 觉得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也是完全错误的预测。

摄影没有杀死绘画,它自己也成了一门艺术,而且真正拍得好的人依然稀缺,哪怕现在人人口袋里都有一台相机。

AI 也一样。

用它做出五年前那种「令人印象深刻」的东西,现在一个 prompt 就够了。

但要做出真正好的东西,你还是得把自己带进去。

工艺感、品味和意义感不来自工具,来自使用工具的人。

这是 Every 做了六年实验之后得出的结论。

Dan 自己曾经陷入过一个身份危机:他觉得自己应该「像一个真正的 CEO」,少写东西,多管理公司。

他试了一段时间,公司变差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先写作,再运营。

每天上午写作,下午管公司。公司反而变好了。

知识工作更像寻路,不像导航

有人问 Dan:我们是不是处在「人机协作能打败纯 AI」的半人马时代?

他的回答从一个区别开始。

开车你知道终点在哪,路已经被地图画好了,特斯拉可以接管方向盘。

但知识工作大多数时候,你连终点是什么都不确定。

你需要做了一步之后,看到结果,再决定下一步往哪走。

这不是导航,是寻路。

这个过程里,人的判断、品味、世界观是不可缺少的输入,不是因为 AI 不够聪明,而是因为「你想要什么」这件事本身就需要你来回答。

给所有人的建议,不只是应届生

采访里有人问:朋友的女儿刚毕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时代,该给什么建议?

Dan 的回答很直接:用 AI 去学你想学的东西,你会发现那些已经在职场里的人永远想不到的玩法,然后靠这个快速上升。

想当医生,就用 AI 把所有考试材料变成最适合自己的学习系统。

等你真的进入医疗行业,你会是第一个说「15 分钟的门诊不应该是这样的」的人,也会是第一个知道怎么改的人。

变革不会从 CEO 那里自上而下地发生,因为他们不是在一线用工具的人。

机会在底层,在那些真正动手做事的人那里。

他认为这个时代最有价值的特质不是某个具体技能,而是:好奇心、对不确定性的耐受力、在地基还在移动时保持开放的能力。

给自己留的那个问题

采访最后,Dan 留下了一个他觉得对自己职业生涯最有用的问题:

如果你给自己许可,去做那件你一直觉得「太奢侈、我不该做」但其实非常热爱的事,那件事是什么?往那个方向挪近一点。

他说,通常结果都不会太差。

Every 的网站是 every.to,Dan 在 X 上是 @danshipp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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