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的《奥德赛》采取了什么样的改编策略? II
书接 上回 ,我对比了荷马史诗原典、诺兰的电影改编和 Jorge 的音乐剧《EPIC》分别如何呈现智慧女神雅典娜、女巫瑟茜、海之神女卡吕普索、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分析了冥界之行和塞壬之歌起到的不同作用,还提及了诺兰对神明的现代化处理以及背后的考量。这一篇我们继续讨论这三部不同的《奥德赛》作品,这次我们聚焦电影中没有出现的神明和人。
赫尔墨斯:无法归于自然之神
上篇提到,诺兰对《奥德赛》中的神明做了相当现代化的处理:神明其实是古人对自然现象的解释,所以电影中的雷声和海浪就是神在与人对话,神明没有直接现身。然而,这个说法在某一位神上完全站不住脚,那就是人神信使赫尔墨斯。如果神只是对自然现象的解释,那为什么会有神作为信使来到人间与凡人直接对话呢?的确,这说不通,于是诺兰直接把赫尔墨斯删掉了。
原典中的赫尔墨斯起到了什么作用?首先是在第五卷《奥德修斯启程归返海上遇风暴》,宙斯让爱子赫尔墨斯前去告知卡吕普索释放奥德修斯,卡吕普索不敢违背宙斯的意图,于是放奥德修斯回家。
此后是第十卷《风神惠赐归程降伏魔女基尔克》,在瑟茜(或基尔克)的岛屿上,奥德修斯准备前去营救被变成猪的队友,但凭借他自己的实力是无法与拥有巫术的神女对抗的。这时赫尔墨斯出现了,给予他只有不死的神明才有能力拿到的植物摩吕(Moly),吃下之后,奥德修斯就可以免疫瑟茜的法术。赫尔墨斯还交代了很多细节,比方说奥德修斯应该在瑟茜挥魔杖的时候拔刀,把她打倒在地,之后瑟茜会被奥德修斯折服,在同她上床之前,应该要她向神明发誓不会趁奥德修斯裸身时耍把戏——赫尔墨斯真的是我这种自闭症小孩的天使,连什么时候挥剑这种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安全感满满呢。
最后是第二十四卷《神明干预化解仇怨君民缔和平》,赫尔墨斯持权杖引领被奥德修斯杀死的求婚者的亡魂前往冥界(或哈得斯)。不过我翻了半天,也没搞明白如果不是赫尔墨斯引渡灵魂会发生什么。我想这只是神话的一部分,和史诗的情节关联不大。
赫尔墨斯大致有三次现身,最后一次或许不重要,但前两次对情节都有关键的推动作用。没了赫尔墨斯,诺兰是如何处理这些情节的呢?其实在上篇谈瑟茜和卡吕普索的时候已经提到了:诺兰电影中的卡吕普索并没有因为私心而困住奥德修斯,在她认为奥德修斯恢复心力过后,便放他走了,自然也不需要赫尔墨斯下场;电影中的瑟茜并不是可以随意用魔杖施法的女巫,奥德修斯没有吃食物,还擒住了变成乌鸦的瑟茜姐妹以威胁她,靠自己的计谋说服了瑟茜。
嗯…… 这么看来赫尔墨斯在史诗中登场的必要性的确不大,荷马大概只是想要歌颂神明。不过留下他又何妨呢?毕竟这是希腊神话的一部分。另一边,改编自《奥德赛》的音乐剧作品《EPIC》保留了赫尔墨斯的两次现身,删去了引渡灵魂的情节,此外还给他的第二次现身加了些戏份。
首先是音乐剧 The Circe Saga(瑟茜篇章)中的《Wouldn’t You Like》一曲:
这一曲描述了赫尔墨斯帮助奥德修斯对抗瑟茜的过程,看完我不敢相信是这个古希腊掌管迪厅的神杀死了百眼巨人阿耳戈斯。音乐剧对赫尔墨斯的处理其实是偏娱乐化的,他甚至把摩吕叫作 Holy Moly(老天叶)啊!赫尔墨斯这个角色从头至尾都没有太多深度,不过对于一个对剧情推动影响不太大(以至于直接被诺兰删掉)的角色,也还算不错,甚至可以说非常讨喜。大概是吉祥物一类的存在吧。
音乐剧没有像原典一样直接描述赫尔墨斯去到卡吕普索的岛屿,卡吕普索宴请赫尔墨斯的场面,而是在卡吕普索独白的《Not Sorry for Loving You》中简单带过,也在下面这一曲《Dangerous》中提及。
上面这一曲出自 The Vengeance Saga(复仇篇章),这整个篇章讲述的内容,其实在原典中都是在一卷内很快带过了。Jorge 不仅给赫尔墨斯加戏,还给波塞冬也加了戏,稍后会讲到。在此之前,让我们先来看看更惨的一个神明——风神埃俄罗斯。
埃俄罗斯:风神的协助,还是考验?
埃俄罗斯(Aeolus,或译艾奥洛斯)是风神,有着控制风的神力。奥德修斯逃离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之后,路过了飘浮在天空中的岛屿埃俄利亚岛,那里生活着风神、他的妻子和他的十二个孩子。奥德修斯抵达后,风神招待了他们整整一个月,询问他路途中遇到的各种事情。某种程度上,原典中的奥德修斯是个「万神迷」,不仅宙斯喜欢他,雅典娜为他求情还护他儿子周全,神女一个一个的都和他同床欢爱,连路过一个神明的宅邸,都要被留下来招待一番。我想这反映了古希腊人对英雄的崇拜,也就是对美德、卓越和智谋的崇拜。在这些美好的人类品德面前,众神都要称赞。
为了帮助奥德修斯归返,风神给了奥德修斯一个风囊。他把所有风都装进了袋子里,除了温柔的西风,这样奥德修斯就能顺着西风回家,不被风暴困扰,前提是奥德修斯不打开风囊。结果:
我们连续航行九天,日夜兼程,第十天时故乡的土地已经清楚地显现,看见人们就在不远处生火添柴薪。这时我疲惫过分,陷入沉沉的梦境,因为我一直掌握航舵,未把他交给任何同伴,为了能尽快返抵乡土。同伴们这时却开始互相议论纷纷,猜想我准是把黄金白银载回家,就是那希波塔斯之子、强大的艾奥洛斯的赠礼。有人看着身边的同伴,这样议论: ‘天哪,他到处备受人们的爱戴和尊敬,不管到达哪个部落的城市和土地。他从特洛亚携带回来很多掠获的珍贵财宝,我们也作了同样的航行,返回家园时却是两手空空白辛苦,现在艾奥洛斯又盛情招待,给他礼物。让我们赶快看看那是些什么东西,皮囊里也许又装满了黄金和白银。’ 他这样说,大家赞同他的坏主意。他们解开皮囊,狂风一起往外涌。风暴骤起,立即把他们卷到海上,任凭他们哭泣,刮离故乡的土地。
与是他们又被吹回了风神的岛屿,风神此时还很惊讶,问他:“奥德修斯,你为何回来?遇上什么恶神?我们已妥善地把你送走,让你返回故乡家宅或者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如实交代之后,风神愤怒地赶走了他们,把他称作「人间最大的渎神者」。
尽管风的确是和雷电以及海浪一样可以用神明解释的自然现象,但被风吹过来又吹过去,实在是有些过于超自然了。大概也是因为和诺兰对神明的解读不和,所以没有被保留在电影中。
音乐剧《EPIC》对这个情节做了些改编。首先,风神埃俄罗斯一家子只有风神一人出现了,而且风神是一个顽皮的小女孩的形象,看起来不像是有家庭的样子,只有一群精灵样的神灵跟随在她身边。性别的转变还挺令人意外的,说起来风神的家人对情节并没有很重要,而且顽皮女童的形象似乎在某种程度上也更贴合一些人对风的认知。再者,音乐剧中的奥德修斯一行人并没有被吹回风神的岛屿,而是被吹到了巨人岛——歌词里的 Land of the Giants 用词有些模糊,鉴于拉斯忒吕戈涅斯人(巨食人族)没有在音乐剧中出现,这里应该是指独眼巨人的岛屿,而且这首歌的下一首就是波塞冬的《Ruthlessness》,音乐剧让奥德修斯被风吹回了独眼巨人家门口,然后被波塞冬袭击。Jorge 真的给波塞冬加了很多戏,原典里奥德修斯一行人离开风神岛之后,就直接去到了海岛艾艾埃,遇到了瑟茜。
可以发现的是,原典中风神是真心想要帮助奥德修斯,但好心被枉费之后感到愤怒,而音乐剧中的风神则从头到尾都保持逍遥自在的形象,仿佛给奥德修斯风囊仅仅是为了考验、试验甚至恶作剧。同时,这首《Keep Your Friends Close》也巧妙地引出了故事的另一个主题:对身边人的信任。歌词可能和中国的一句老话有些关联,也就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波塞冬:残酷与仁慈的二元性
古代人的道德意识没有现代人那样强,他们尤其缺乏反思,即便是荷马史诗里的智慧女神雅典娜,见了人也会说「你母亲生了你,你竟然如此慵懒」「你要嫁人了,应当穿得漂亮」「穿得漂亮能给人带来声誉」之类的话。所以,阅读荷马史诗不能讲现代人的道德,更不能思考「为什么?」这个现代性极强的哲学问题。如果有人说「一切外来者都是宙斯遣来,应当招待」,就不会有别的道理或真相,电影中的宙斯之法(Zeus’ Law)也是如此——而诺兰电影中对于「打破宙斯之法」的反思,在我看来是对荷马史诗最大的现代化,即「反思」的出现。
波塞冬为了帮儿子报仇而折磨奥德修斯,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说「神明应该比凡人更大度」「波塞冬该不该原谅奥德修斯」更是无稽之谈。正是出于「要帮儿子复仇」这个简单的定言令式1,波塞冬才在背地里使坏。诺兰并没有改编这个定言令式,而是把定言令式的执行者从神明换成了凡人,奥德修斯的小伙伴们把海水的动荡解读为波塞冬为儿子的复仇,这本质上还是在对古典道德的必然性的诠释。
前文提到,音乐剧给波塞冬加了很多戏。即便是在原典中,波塞冬也没有与奥德修斯正面对峙过(如果真有,那奥德修斯恐怕早该死了)。波塞冬在奥德修斯从卡吕普索岛离开时,掀起海浪打翻了他的木筏,奥德修斯费了好一阵工夫才去到费埃克斯国土,在那里得到了公主和费埃克斯人的帮助(不知为何,诺兰的电影和音乐剧都省略了这段剧情,奥德修斯离开了卡吕普索之后就直接返乡了)。见奥德修斯睡在费埃克斯人的快船上,马上抵达,波塞冬便问宙斯:这奥德修斯不应该历经磨难才回到家吗?你看他,睡得这么香就被送往家园了,还带有财宝,是不是有些太轻松了?宙斯觉得波塞冬作为神,他的意志也不该被一直忽略,于是就同意让波塞冬惩罚送奥德修斯回家的费埃克斯人。波塞冬本想把费埃克斯人返回的船击碎,宙斯让波塞冬改为把船只变成巨石固定在海面,再升起山峦围住他们的城市作为警示。费埃克斯人见状就知道是波塞冬生气了,决定再也不护送外乡人,并且要给波塞冬献祭肥牛。
所以,原典中的波塞冬仅仅是在奥德修斯最后的路程中使了绊子,而且大多数时候都是背景板。诺兰却反过来,让奥德修斯在离开独眼巨人之后就立刻受到风浪阻碍,反而在回程时被大海直接带回家园,甚至没有受到费埃克斯人的帮助。上篇提到过,奥德修斯是在接受了卡吕普索的「心理治疗」过后将自己投入世界当中,而后又被世界(包括海洋)所接纳,自然将他送回了家。有点像是某种泛神论,或者仅仅是内心状态对外接的投射。音乐剧则是双管齐下,不给奥德修斯留活路:奥德修斯在被风囊放出的风吹离故乡海岸之后,就受到了波塞冬的袭击。
风神埃俄罗斯还客串了这首《Ruthlessness》。我们可以在这曲子里看到非古典哲学的反思,波塞冬不仅仅是一个遵循定言令式的角色,他还前来教育奥德修斯,他说:“我最讨厌你这种散发着伪正直的恶臭的希腊人。”所谓的「伪正直」(false righteousness)是指奥德修斯的仁慈,最终会害死他身边所有人的仁慈。波塞冬把奥德修斯的手下杀得只剩四十三人,然后告诉他:“假如你直接杀了我儿子,没有给他留活路还告诉他你的真名,这些惨剧都可以被避免。”最后回到这个曲子的主题:对敌人的残忍就是对自己的仁慈——波塞冬对奥德修斯的残忍是对他自己的仁慈,而奥德修斯对波吕斐摩斯的仁慈则成了他对自己和身边人的残忍。
这首《Ruthlessness》的母题(motif,也称「动机」,指一段音乐旋律,音乐的叙事单元)还会在之后的曲子里反复出现。Jorge 给波塞冬加戏,并不仅仅是为了让这位神明在背景板之外大显身手,还是为了给整部剧定下一个新的主题(之前的一个主题是 The Troy Saga 中的《Just A Man》),我们也可以看到奥德修斯在之后慢慢拥抱了自己的黑暗面,用对敌人的残忍来饶恕自己。
Jorge 真的对奥德修斯很残忍,原本波塞冬只是在奥德修斯安全回家之后惩罚了费埃克斯人,音乐剧中波塞冬却守在了伊萨卡海岸,拦住了刚看到故乡土地的奥德修斯。请看《Get In The Water》
呃,不过后面的那首《600 Strikes》就有些阴间了…… 什么?奥德修斯把风囊当充气背包穿上跟波塞冬肉搏?你是认真的吗? 而且全是音乐剧添加的情节,我只想解读为:奥德修斯把这一路上受到的所有苦难和折磨都发泄在了波塞冬身上,此时他彻底从人变成了「怪物」——这是从第二首曲子《Just A Man》就延续到最后的母题。
波利特斯:奥德修斯的挚友
波利特斯(Polites)在原典中的确只被提及过一次,在瑟茜的宫殿前,是他鼓励其他战士一起进入,最后他们被瑟茜变成了猪。在提及的这一次中,波利特斯被称作最勇敢的战士,也是他最亲爱的朋友。诺兰的电影完全没有出现这号人物,我前些天闲来无事去看了《奥德赛》电影演员参加的参访,被问到「谁是奥德修斯最好的朋友?」时,饰演奥德修斯的 Matt Damon 竟回答说:“欧律洛卡斯(Eurylochus)是奥德修斯的二把手,但…… 我猜是佩涅洛佩(Penelope,奥德修斯的妻子)吧。”波利特斯的名字就没有出现过。唉,要是不 Matt Damon 实在是太帅了我就已经开始鄙视他了。
音乐剧对波利特斯的处理,与原典也没有任何关系。波利特斯只被描述为「最勇敢」,其余的性格都没有交代,所以 Jorge 作了一首《Open Arms》,把波利特斯描述成一个乐天派,缓和了奥德修斯的小心翼翼、焦虑和恐惧。
甚至还给…… 波利特斯这个古代人画了副眼镜吗?此外,这类人畜无害的男性形象也相当现代,在荷马史诗里从未出现。波利特斯对整部音乐剧的作用是,成为第一批死在奥德修斯回家路上的同伴,《Open Arms》的母题也时不时出现在后续的曲子中,让奥德修斯回忆起挚友的离世和一路上失去的所有东西。
另外,波利特斯在原典中与瑟茜相关的情节中还活着,也就是说他没有死在波吕斐摩斯的嘴里,实际上我们不知道波利特斯是被斯库拉吃掉了,还是被宙斯的闪电劈死,但音乐剧中他在独眼巨人的洞穴中,倒在了奥德修斯面前。
最后
果然,分成上下两篇是不够的,所以这是中篇,这周应该会把下篇写完的。下篇将会把目光从奥德修斯的旅途转向他的故土伊萨卡,讨论诺兰塑造的忒勒玛科斯为什么是电影中最失败的角色,希腊第一美人海伦为什么有刀疤并且为战争感到愧疚,佩涅洛佩对求婚者以及自己丈夫的考验,奥德修斯的狗与塔罗牌中「星币十」的联系,诺兰给故事添加的「海上人民」究竟为何物,以及整部电影的核心主题为什么令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