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正 | 祖父入学记

吴正(1948年—),当代著名海派作家、诗人,1948年生于上海,1978年赴香港定居。他的创作深具“沪港双城”的文化记忆与时代变迁底色。代表作包括长篇小说《上海人》、《立交人生》(又名《长夜半生》),中篇小说集《情迷双城》以及散文随笔集《黑白沪港》等。

这是我在年余前,给我小女儿讲过的一段往昔佚事。话说她的祖父,也就是我的父亲,刚从江阴乡下来到十里洋场的上海。他是为转学而来的,欲转入的学校也为他联系好了,是复旦附中。那时的复旦大学刚由教会大学震旦转名而来不久,由政府的资本加入,旨在培养国家栋才,社稷精英,而非纯粹的洋奴和外国跟班。其附中的入学者也都身价颇高,非富即贵,且还要求学业优秀。

但我父亲不是。

在江阴时,他就读的那所学校叫“南菁中学”,他则是个初一级的学生。“南菁”在上海人眼中显然是“土鸡”一只,尽管在当地,她是家远近闻名的名校,非但是江苏省的重点中学,就算在全国也是能排得上号的(此事或至今日亦复如是?)

我告诉女儿,那时的你的祖父一付乡巴佬的模样,一袭薄质地的土布长衫,迷乱在了五光十色,车水马龙的大上海街头,傻了。他的行李简单极了,除了几件替换的短衣衫裤,就剩下他的那些学业“家什”:一方端砚,一锭徽墨和一枝狼毫小楷笔,举在手中,当作了十八般武艺的“兵器”。

那是一百年前,1926年盛夏的事了,当时你的祖父才十五岁。

父亲土管土,但在上海的入住地段与居所却洋气得很:在西摩路(Seymour Rd. 今陕西北路)的“西新别墅”,这是父亲大舅父的家。大舅父郑达文是庚子赔款的留美生,与胡适他们是同辈学子。惟他学的是军械工程专业,学成后回国,先任职沈阳兵工厂当厂长,后几经升迁,担任了国民政府军械部的要职,全家因而也搬来了上海租界里来住。那时节,“西新别墅”刚建成不久,簇新簇新的,他见后,心生欢喜,一口气就买下了两幢,且还是连排号的,一幢给原配住,另一幢则是他与小妾的爱巢。之所以要连排位,自然方便照看;之所以又要分幢,则是怕日久起纷争惹麻烦。而男主人则三天住这头,隔日又去那边宿一晚,倒也自在惬意。

那天,当黄包车把我父亲拉到“西新别墅”时,大舅妈早已站在了弄堂口盼着他来了。父亲被指派和大舅妈一起住,而大舅妈见到这个土里土气,又乖巧伶俐的外甥时,就喜欢得不得了。一把把他搂在了怀里,用江阴土话一个劲儿的唤“心肝宝贝”,又说:“舅妈总算是盼来有人作伴了,以后勿会再感到‘厌气’(寂寞)了!”诸如此类。

接着又吩咐下人道:“快!快去西摩路洋装店’同里度(替他)’做套小洋装! 要加急,出多两个铜甸,三天之后,就送伊到学堂里报到去一一!”

三天后,父亲便穿着小洋装去到了复旦附中。但他没戴小领带。五十年后,父亲笑着说给我听:“小洋装已把我梱得像只裹肉粽,极不自在了,还叫我戴领带,这不像上吊,像什么?”舅妈溺爱他,领带不戴也就算了,,但小洋装是一定要穿的,总不见得穿着土布长衫上洋学堂去伐?父亲说,想不到二十多年后的自已,也西装领带一丝不苟的站在大学讲台上授课,不也挺自在的吗,哪来“上吊”之一说?

到学校了,前来考他的是教务长和另一名教员。他们问他说:

“英文学过吗?”

“唔伯(没有)。”

“ABCD识不识?”

“唔识。”

又问:“数学学到什么程度了?”

父亲一脸惘然。啥个数学?勿是叫算术吗,哪能会变了名字“?但父亲只知道每天背诵《论语》,《四书》《五经》还有《唐诗》,其他啥都不会。

考者直摇头,说,这怎么行?还想读中学哩。如何跟上进度?但父亲说,先生(即老师)说他毛笔字写得很好。但教务长摆手连连,说:“罢。罢。现在都兴用自来水笔了,你这还毛笔字呢。”

但怎么说,都是郑某人的外甥,倘若立马拒之于门外,恐怕不妥。没法,只得请来了校长。校长所见的世面自然要比他那两位下属宽广得多了。校长请来了,遂问之曰:

“会写毛笔字?”

“是。”

“会背古文?”

“是。”

“不懂英文和数学?

“是嘎。”

“好。哪就写篇文章来瞧瞧。”

父亲松下一口气来。立马在校长枱上摆出了他十八般武艺的“兵器”来:端砚,墨锭和狼毫笔。接着,竟然又从他小洋装的袖口里抽出半刀宣纸来(宣纸那东西,他本来是常备在他长衫的宽袖统里的,如今换上了小洋装,他还是趁舅妈不留意,硬塞了半刀进袖管里去一一 这不?可派上用场了,父亲心中暗自沾喜。)

他拿起校长的茶杯, 倒了些许茶水进砚台, 开始磨墨。他见到自己的狼毫笔尖有些硬结,便放在了嘴唇上呡了呡,沾上些唾沫,让它溶化开来,而因之,将自巳弄了个满嘴唇墨黑。他摊开了宣纸,缕缕了平,便端着狼毫笔,用眼睛瞅准了校长。意思是说:“出个文题吧。”

校长笑嘻嘻地回望着他,想了想,道:新文化运动之吾见。

校长故意给这“老八股”小男孩出了个这么课题,看他如何来应付?

父亲不慌不忙,边思索,边将狼毫笔尖在砚面舐了又舐起来。落笔了,行云流水,似乎笔尖都末曾离开过纸面,文章一气呵成,还不消半个时辰的工夫。

校长一眼不漏地望着他写:一手漂亮的柳体行草,一篇洒脱的科举格式的骈文,音韵格律,严丝贴鏠。父亲用最古典的文体写出了那个时代最新潮的思绪 一一 校长心忖,怕我们的国文老师也会自愧不如了呢。

文章写完了,父亲将宣纸递上去。但校长摆了摆手:“不用了,我都读完了。是你边写我边读的。” 又说:

“明天就过来报到入学!”

接着,校长又把教务长叫了进来,吩咐了同样的话。但教务长面露难色,强调说:“他连ABC都不认得,您叫级任老师从何下手?”

但校长却说:“这般聪慧的小孩,英文数学不会,给他补一补课,你还怕他学不会abc?这一类从乡下出来的小天才,我见多了。之后,有哪一个不是淌洋出国,成大器,成为了国之栋才的?你照我的话去办,准不会有错。”

校长的话自然不会出错。六年过去了,父亲从复旦附中毕业了,免试,直入大学。原因是:他成绩的综合评分全级第一名,非但是国文,还有英文和数学。又过了四年,父亲从复旦经济系毕业,同样成绩优异。不仅是专业,还有国文和英文。当年的复旦,除了一纸中文的毕业证书外,特别优异的学生,还能获得一份殊荣:那便是校长亲笔用花体英文书写并签署的英文文凭(相当于今日里的Recommendation Letter ), 凭此文凭入学英美的一流大学是可以免试的 一一 包括哈佛,耶尔和宾州大学。

事实上,父亲大学毕业后的出路,他的大舅妈早就为他按排好了:去Pennsylvania 大学攻读硕士和博士学位。要知道,江阴吴家和郑家的子女有哪一个不是放洋的?但偏偏,父亲成了个例外。

时值1937年,兵荒马乱,国难当头。而父亲又处在一个血气方刚的年龄上。他毅然放弃了留洋的机会,决意加入政府工作,并随府内迁,一路去到了重庆。他说,家国兴旺,匹夫有责!八年后,待到他以专员身份回沪接受敌(日)产时,他已是个中年人了,出国再造,自然也无可能了。

就这么个“匹夫有责”,让他一“尽责”便尽到了1962年初,国内三年大饥荒之末。他从上海财大的教职位上退下来,直接就去了香港。他再也没回来过一一或者他根本就不想再回来了。

小女儿绕有兴致的听我说完了她祖父初来咋到上海入学的种种细节,仍犹意未尽,央求道,再说下去,再说下去,后来爷爷他怎么了,她还想听。我说,都说完了,你还要让Daddy 说什么?小女儿目光迷离,道:“爷爷那些才华diluted 一点给我就好了……” 我说,什么diluted, 应该用condensed 才对,一代更比一代强。

我又说,你祖父这代人已经过去了,你父亲这代人也正在过去。你祖父那时是用毛笔写字一一这是一种独一无二的中华文化和艺术;你父亲我虽用硬笔书写,写出了四百万字的各类体裁的文学作品,但Daddy 的calligraphy 的功底仍未有丢啊。轮到你们这一代了,不错,这是个Al时代,电脑和键盘的时代,无纸化了的时代;但,无纸不代表无字啊。所谓“国之重器”,绝不是指原子弹,航母,核潜艇,登月飞船或者Al机器人之类,中华文化之神韵、艺术和技能的瑰宝 一一 包括书法艺术在内一一 才是我们华夏子孙能世世代代䇄立 在世界民族之林于不败于不倒的基石啊。

小女儿认真的望着我,听我说完,点点头。她说:

“I understand , Daddy (我明白了,爸爸。)”

2025年12月31日于香港雋悦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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